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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三月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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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季望舒出发的日子。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醒了。顾今朝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
季望舒趴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把女儿的样子一寸一寸地刻进脑子里。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小婴儿在梦里动了动,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今朝,”她的声音很轻,“妈妈要走了。你在家要乖乖的,听爸爸的话。妈妈很快就会回来。”
小婴儿松开手,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季望舒擦掉眼泪,站起来,拎起行李箱。
顾屹在门口等着。他昨晚一夜没睡,眼眶有些青,但精神还好。
“走吧。”他接过行李箱,“车在外面等着。”
季望舒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婴儿床、衣柜、书桌、窗台上那盆她养的绿萝。然后她转身,跟着顾屹走出门。
张兰英和顾祈站在院子里,两个人都红着眼眶。
“妈,我走了。”季望舒走过去,抱了抱张兰英。
“去吧。”张兰英拍了拍她的背,“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嫂子,”顾祈拉着她的手,仰着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季望舒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你在家要听妈妈和哥哥的话,好好学习。”
“嗯。”顾祈用力点头,“我会的。”
季望舒站起来,看向顾屹。
他站在车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顾屹。”
“嗯。”
“我走了。”
“嗯。”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她上了车,车窗摇下来,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他说。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子。季望舒从后视镜里看见顾屹站在原地,一直站着,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巷口。
她闭上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第一次出远门?”
“嗯。”她吸了吸鼻子,“第一次。”
司机笑了笑:“没事,习惯就好了。”
季望舒没说话。她在想,自己大概永远不会习惯。
季望舒到纽约的时候,正是凌晨。
约纳斯太太在机场接她,开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把她送到学校附近的一间公寓。
“先住这儿,租金从你奖学金里扣。”约纳斯太太把钥匙递给她,“明天我带你去学校报到。今天好好休息,倒时差。”
“谢谢你,约纳斯太太。”
“我想你可以对我换一个称呼了。”约纳斯太太靠在车门上,看着她说,“以后叫我琼斯就好。”
季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嗨,琼斯。”
“嗨,舒。”琼斯拍了拍她的肩,“进去吧,早点睡。”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齐全。季望舒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和江城的夜晚完全不同。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坐到书桌前,拿出信纸和笔。
顾屹:
我到纽约了。一切顺利,你不要担心。
公寓很小,但是很干净。窗外能看到一条街,街角有一家便利店,灯光是黄色的,让我想起咱们巷口那家小卖部。
今朝还好吗?她晚上会不会哭?你要记得给她换尿布,喂奶之前先试试温度,别太烫了。妈一个人带她会很累,你要多帮忙。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在家也要好好的。
想你的,望舒。
她写完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她在街角的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从纽约到江城,一封信要走十五天。
十五天后,顾屹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今朝洗尿布。
他手上还滴着水,就把信拆开了。季望舒的字迹他认得,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笔,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开始写回信。
望舒:
信收到了。家里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
今朝很乖,不怎么哭,就是吃得特别多。妈说她像你小时候,胃口好。
修理铺最近生意不错,我又招了两个学徒。邱虎天天念叨着要给他闺女攒嫁妆,被芳子骂了一顿。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
等你回来。
顾屹。
他写完信,看了看秋千。
那是他给季望舒做的,木头已经有些旧了,但还很结实。他伸手推了一下,秋千晃了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想象着季望舒坐在这上面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去晾尿布了。
这样的信,他们写了八年。
每一封信都很短,两页纸,最多三页。说的都是些琐事——今朝今天会叫爸爸了,修理铺接了个大单子,纽约的秋天很美,叶子都黄了。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报喜不报忧。
季望舒不说她在学校被同学嘲笑口音,不说她为了完成作业连续三天没合眼,不说她被导师骂得躲在厕所里哭。
顾屹不说他一个人带今朝去医院打疫苗时手忙脚乱,不说厂子里遇到困难时整夜整夜睡不着,不说他对着季望舒的照片发呆到天亮。
他们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但其实,彼此都知道。
季望舒走后的第一个月,顾屹瘦了十斤。
不是因为吃不上饭——张兰英每天都做一大桌子菜,恨不得把季望舒那份也塞进他嘴里——而是因为他实在太忙了。
白天要在厂子里盯着,晚上要带今朝,等今朝睡着了,他还要算账、看图纸、联系客户。以前季望舒在的时候,还会帮他分担一些,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来。
他倒不是觉得累,只是有时候忙到半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天上那弯月亮,会忽然很想她。
今朝三个多月的时候,第一次发高烧。
那天夜里,顾屹被一阵哭声惊醒,伸手一摸,今朝的小脸滚烫。他吓了一跳,抱起孩子就往医院跑。
凌晨两点,他一路开车过去,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滚烫的包袱。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幼儿急疹,没什么大碍,开了药就让回去了。
顾屹抱着今朝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女儿的小手,心才慢慢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今朝的脸。小婴儿烧得迷迷糊糊,小嘴微张,呼吸有些急促,但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怎么都不肯松开。
“今朝乖,”他轻声说,“爸爸在呢。”
小婴儿像是听懂了,攥着他手指的手松了一点,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今朝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开始咿咿呀呀地跟爸爸“说话”。
顾屹抱着她走出医院,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季望舒走之前说的话:“你要好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爸爸会好好的。”他说。
回到家,张兰英已经做好了早饭。看见今朝好了,她松了口气,又心疼地看了看顾屹。
“瘦了。”她说,“今天别去厂子了,在家歇一天。”
“不行,今天有个大客户要来。”
“那你吃完早饭再走。”
“行。”
他吃完饭,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今朝交给张兰英,出门前又折回去,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去赚钱了,你在家乖乖的。”
今朝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顾屹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季望舒走后第三个月,季东的腰病犯了。
不是什么大毛病,但需要卧床休息。傅琴一个人忙不过来,顾屹知道后,当天晚上就开车赶了过去。
“爸,您别动,我来。”他扶着季东躺好,又去厨房帮傅琴做饭。
傅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女婿在自己家的灶台前忙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小顾,你那边也忙,不用管我们。”
“没事妈,我忙得过来。”顾屹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翻得飞快,“爸的腰得养一阵子,哥现在也不在家,您一个人忙不过来。以后我每周来两次,帮您把菜买好,饭做好。”
“那怎么行——”
“妈,”顾屹回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望舒走的时候说了,让我照顾好你们。我得说到做到。”
傅琴的眼眶红了。
“那孩子,”她擦了擦眼睛,“她自己在那边也不容易。”
“所以咱们在这边得更好好的。”顾屹笑了笑,“等她回来的时候,才能放心。”
从那以后,顾屹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厂子、自己家、季家。
每周两次去季家买菜做饭,每个月去一次医院给季东拿药,隔三差五打电话过去问问情况。
邱虎说他一个人撑两个家,太累了。顾屹笑了笑,说习惯了。
他确实是习惯了。从十五岁开始,他就习惯了扛东西。只是以前扛的是自己家,现在又多了一个。
他有时候会想,季望舒在那边是不是也很累。
她从来不写信说这些,但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她半夜偷偷哭过,知道她被导师骂过,知道她在学校被人嘲笑过。
她不说,他也不问。只是每次回信的时候,多写几句“家里一切都好”,多写几句“你照顾好自己”。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