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感》棕枝绿叶

11、第 11 章 毛文

　　毛文杰把水杯上的水珠抹掉，转头跟夏衍分享他对作业的见解，夏衍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低头做题，试卷和书把桌子堆满了，毛文杰要勉强伸长脖子，跟乌龟一样才能看到夏衍的脸。
　　李贺把他拽回来，塞给他小面包，他瞬间不嗡嗡了，坐在座位上睁着大眼睛看课代表收作业，一边把炮火转向李贺：“李贺你别再给我这种小面包了。”
　　“那还要不要？”李贺捏着袋子，憋着笑。
　　“要……话说凫爷怎么还没来？我问问。”
　　［你凫］：来晚了，在地精办公室。
　　［毛毛］：什么玩意儿？地精？
　　［你凫］：帮我写检讨，八百就行。
　　顾凫回来以后，把给夏衍买的早餐放在他试卷上：“出餐晚了点，所以迟到了，吃吧，还是温的。”
　　毛文杰怨恨地在检讨书上画上一个句号，怨恨地说：“所以，你为了衍哥来晚了，惩罚让我来承担？”
　　夏衍一脸不情愿地拿出一个包子，把上面白面的褶揪下来吃了，又把包子馅都弄回塑料袋里，慢慢地咬包子皮。
　　“你不爱吃包子馅？”顾凫顺手把一袋子包子馅打发狗似的给了毛文杰，“我还特意买的肉的。”
　　“嗯。”夏衍咬着包子皮，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他。
　　他其实就是不喜欢吃葱，一吃就恶心，顾凫买的那家包子馅里面有很多葱罢了。
　　“不吃葱。”
　　顾凫看着他，若有所思。
　　很挑食啊。
　　夏衍咬完了包子皮，小蜜蜂踏着第一节早读下课的铃声进来了，在讲台上捋了捋教案，回身在黑板上写字。
　　夏衍上课上一半，受不了这股包子味了，把门打开一条缝，感受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回头的时候，看见顾凫在看他。
　　这个人，校服都不好好穿，里面本该是白色衬衫的衣服变成了一件藏蓝卫衣，与外面的蓝白校服一搭，和谐中混着一丝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轻狂。
　　夏衍不带情绪地回视他。
　　“后面两位，要深情对视给我出去对。”
　　小蜜蜂忍无可忍，把粉笔头丢上来，被顾凫接住。
　　“老师好准头。”
　　“滚!”
　　夏衍：深情……对？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
　　上课老是犯困，他就趴在桌子上，拆开糖分散注意力，勉强地听着课，记的笔记跟鬼画符一样，全都是胡乱组成的线条。
　　顾凫分了心，好笑的看他，把他的头揉到桌子上被试卷挡着的位置，说：“你睡，我帮你记。”
　　只看笔记根本没有用，夏衍打开他的手，眯着眼，以为自己嘴里说出的是一句清晰的“不关你事”实际上就是呜噜呜噜的嘟囔声，尾音发软，带着些迷糊。
　　顾凫观察了他一会，见他刚才强打起来的精神此时又蔫下去，下巴一点一点的，唯有手还坚持不懈地在课本上画着符。
　　好可爱。
　　顾凫自觉自己的标准有点奇怪，事关夏衍的，不管是暴躁还是温柔，都好可爱。
　　中午，食堂。
　　夏衍去拿饭，毛文杰他们坐在他对面讨论游戏，顾凫等了十多分钟，正想发个短信催一催，就听到食堂中央闹闹哄哄的。
　　他摁了摁耳朵，隐约听到了起哄声。
　　表白的吧。
　　这种事，他是不愿去掺和的，直到毛文杰拖着他往那里走。
　　张涛：“你怎么那么八卦？!”
　　“我要去看看!”
　　顾凫满心只想着夏衍，低头扒拉手机，把衣服给他拽。
　　大厅中央人很多，顾凫漫不经心的瞄了一眼，看到了人群簇拥着的一个熟悉身影。
　　少年低垂着头，挺拔的鼻尖抵着脸边稍长长的头发，看不到眼睛，所以感觉不到情绪，两手插在校服兜里，嘴角平平的。
　　他前面站着一个女孩子，长的很好看，留着很乖的丸子头，在头上卡了一个明黄色的柠檬发卡，袖子里面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看起来因为紧张而稍微捏的有点皱。
　　“夏衍同学……我，我希望你收下我的心意。”那女孩声音颤颤巍巍的。
　　夏衍站在人群中间，一时间有点懵。
　　怎么办？
　　收下了会很麻烦的吧。
　　不收那个女生会很伤心的吧。
　　外面的人群好嘈杂。
　　吵。
　　好吵。
　　头疼，呼吸不上来。
　　好烦。
　　谁来把我带走？
　　顾凫上前一步，突然停下了。
　　夏衍会怎么办？
　　夏衍轻轻俯身，尽量让自己身上冷的不行的气场散开一点，与女孩平视。
　　毛文杰：“凫爷，你说……？您怎么了？”
　　顾凫脸色阴沉沉的。
　　夏衍刚想说谢谢，不收。
　　那个女孩可能以为夏衍答应了，突然踮着脚就往前凑，夏衍反应过来想打开，又怕女孩被伤到了，一时间没想出什么对策。
　　突然后颈就被人握在手里，强硬的拉开了，这下夏衍完全没带想，条件反射就往他肚子上来了一胳膊肘。
　　顾凫生生受了这一击，闷哼了一声，向后推了一步，手还是固执的抓着夏衍不放。
　　“跟我走。”
　　夏衍愣愣地看着顾凫。
　　总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而且，这场景，好像，有点熟悉。
　　众人：……
　　女孩：……
　　毛文杰：……
　　夏衍两只手被拉着，他本来手腕就细，顾凫掌心宽，很容易就能把他的两只手腕都握起来。
　　他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的，他习惯性想抽手去捂小腹，一直在挣，还是没挣开，他从来没有发现顾凫原来能够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突然有点害怕。
　　还很委屈。
　　要不是这是在学校里，他就开始眼红了。
　　少年眼睫毛沾上一层亮亮的水珠，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带点惊异和迷惑，一下就让顾凫失了防线。
　　夏衍被带到楼上还在装修的厕所里，透亮的瓷片在玻璃上映下点点色斑。
　　“你发什么疯？”夏衍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骂他。
　　顾凫想问，你为什么不躲。
　　是不是什么人把脸贴上来了，你都不躲。
　　你为什么就收了别人的情书。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看了夏衍半晌，转身就走。
　　这火发的莫名其妙的。
　　他凭什么管别人的生活？也许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也许夏衍根本就没有把他看的哪怕特殊那么一点点。
　　夏衍背后被门扶手咯的有点疼，发懵地看着顾凫离去的背影。
　　是不是……打疼他了？
　　算了，我关心他干什么。
　　然后顾凫就两三天都没怎么理他，他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做出什么表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顾凫更不开心了。
　　嘶……两三天都不过来主动说一句？
　　小腹上的地方被夏衍打的起了一大片青，本来没想管，过了两天却变得越发青紫起来。
　　夏衍则在想，肯定是那天被打生气了。
　　晚自习，顾凫坐在位子上解数学题，夏衍逃课出去了一大阵都没回来，他就从夏衍桌洞里摸糖出来吃。
　　快放学，夏衍才赶回来。
　　一管药膏套着塑料袋被撇上来，塑料碰撞发出莎啦啦的声音，稍微有些刺耳。
　　“药膏，”夏衍不自在地坐下，眼睛一边瞟着别处，一边把手指从略显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来点，指指自己的小腹，“你的。”
　　顾凫看了那支药膏很久。
　　我要找个东西把这玩意儿供起来。
　　“哪买的？”顾凫咂巴咂巴嘴，从中体会到了一丝高德导航服务器的无奈，“淤青药膏……我们医务室没有卖的吧。”
　　“捡的。”夏衍耳尖又红了几个度。
　　顾凫心慢慢升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往上翘，夏衍觉得他现在像一只极度高兴的大狗。
　　“为什么去给我买药？”顾凫轻轻问，语气里带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低头不看顾凫，在笔盒里找自己的笔，指尖都搓红了，笔盒上的线头缠绕在一起，还是没能找到自己常用的那只。
　　但是能感受到顾凫在用眼神无声的逼问他。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把笔芯往桌子上一摔，说：“你，无缘无故生气，我看着烦。”
　　顾凫没想到他能感受出来，对这件事还挺在乎。慢慢地，他有了挑逗的心思：“那为了让我不生气，你给我涂。”
　　说完自己都觉得变态。
　　夏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眨巴了眨巴眼。
　　顾凫看他的样子，正色下来，凑近他，语气带上了一点危险：“你那天，为什么不躲？你不觉得那个女生要吻你？”
　　他突然凑近，气息全环绕在夏衍周围，让夏衍比那天在食堂被女生表白还难受，他把顾凫的头抵开。
　　“关你屁事。”
　　“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往你跟前伸脖子，你都不会躲？”
　　“你再凶!”
　　难以置信，夏衍瞪圆了眼睛看他，隐约觉得这件事对顾凫很重要。
　　从心底里，下意识的，想要回答他的话，对他不想有任何隐瞒。
　　“我本来要躲的，你把我拽走了。”
　　顾凫神情一下子放松了，身上挥之不去的危险气息被挥的干干净净：“哦。我……就问问。”
　　“操，”夏衍莫名其妙，但也轻快了很多，“再凶就滚。”
　　“不凶了不凶了，”顾凫笑了，“只许你凶我。”
　　在前面听到了一切的毛文杰忍了又忍，终于是刷的一下转过头来，把手机放到他们俩桌子上，用气音说：“你们，不要在我后面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说完，他又看到夏衍冷淡的眼神，弱弱补了一句：“可以吗？”
　　顾凫差点笑的把试卷掉下去。
　　夏衍那天手也被顾凫拽的不轻，被并不怎么柔软的校服布料生生磨起一层皮，围了一圈红肿，紫青的淤伤显眼惊心，反倒衬的他更白。
　　刚才动作幅度太大，他扯到了手腕上的伤，疼的嘶一声。
　　顾凫立刻警觉的把他拉过来，在桌子底下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半带强迫的卷起他的袖子，除了一道一道的刀伤，还有一圈明显的青紫。
　　顾凫突然有点心虚。
　　“那个什么，”顾凫拆开夏衍给他的药膏，单手打开了，轻轻往夏衍手腕上涂
　　大课间的铃响了，伴奏的吉他声反而盖过了其他的主乐器，显得张扬起来。
　　天，越来越冷了。
　　顾凫看着夏衍的侧脸，突然鬼使神差的问了半句：“夏衍，你……”
　　“干嘛？”夏衍转过头去，但不是看顾凫，而是低头在本子上画杂乱的线条。
　　顾凫看着那张被浅光勾了一层的，惊艳但恬静的脸，磕磕巴巴嘟囔了半天，舌头打了中国结一般说不下去。
　　“没事。”
　　夏衍没多想。
　　放学后，他想试试走了那么多天的路，能不能记得回家的方向，便把手机揣到兜里，凭着自己模糊的记忆走出校门。
　　在之前他路过的一个小巷子里，他彻底忘了自己家在哪儿。
　　夏衍：“……”
　　晚自习后的天色已经在天上铺了一层浓墨，路灯发出接触不良的电流嗡嗡声，几只小飞虫围着亮光扇翅膀，昏黄的光此时被扇的颤颤巍巍的。
　　调出导航，他拿了块糖扔进嘴里，边走边低头用糖纸叠千纸鹤。
　　然后差点撞到路灯上。
　　手机里有消息，顾凫发过来一条，没等他点开看看，就突然没了。
　　［顾凫］撤回了一条信息。
　　［summer］：你神经病？
　　［顾凫］：没事。
　　临近月考，教室里的学校氛围浓厚，卷子满天飞，白花花的，被风吹起来，刮起少年们的发丝，除了老师的声音，基本上只有圆珠笔的沙沙声。
　　夏衍的笔不见了，他从顾凫笔袋里拿了一支，笔芯只剩下一点了，夏衍无聊的拿着空笔芯在指尖上转悠。顾凫起了坏心，从他手里拿出那只笔芯，扭头小声跟毛文杰说：“你拿着这头，吹一下，对这里。”
　　毛文杰将信将疑的看着他：“我记得吹这里墨会喷出来啊。”
　　“我怎么可能骗你，你看我同桌都给用的没墨了，我要里面的胶有急事。”顾凫一脸郑重其事的回视他，“快点的吧。”
　　毛文杰看了眼在上面写公式的小蜜蜂，接过来对着笔芯屁股一吹。
　　——他的嘴瞬间变黑了，因为混杂着透明的胶，再加上是上课不敢发出动静来，他只能左右摇摆来传达自己的感情。
　　李贺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夏衍手中的东西骤然被抽出去，他不习惯的摸了摸空了的手指。
　　完全不明白这群人的笑点在哪里，他低头翻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直接往他桌洞里摸：“同桌，用我一根笔芯，还我一颗糖，怎么样？”
　　“小气。”夏衍瞪他一眼，还是在桌洞里掏了两块糖给他。
　　夏衍的桌洞很简单：几本练习册，手机，试卷，糖盒子。
　　顾凫摸着那两颗还保存着夏衍手脚一分挥之不去冰凉的奶糖，笑了，看的夏衍突然感觉毛骨悚然的。
　　糖盒子也是印着叶子的抹茶色，没有商标，应该是夏衍自己买的。
　　专门用来装糖的小铁盒子，顾凫好奇的伸手掰了掰。
　　没动。
　　夏衍看着顾凫的腕子就跟自己的小腹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几乎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自己达不到的温暖。他不自觉的往前蹭了蹭，意识过来以后差点退的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这糖盒子怎么还粘进去了？”
　　糖盒子被什么东西粘在了桌洞里，顾凫心里好笑：这是怕被偷了？
　　跟小孩似的，手机都大大咧咧的放在桌子上，一个小糖盒却好好的放在桌洞里。
　　看着那么冷，还是爱吃糖。
　　“怕你拿光了。”他敷衍的回答，一边很自然的在顾凫的桌洞里拿了笔袋出来，在里面翻找笔芯准备换上，未果，最后翻了只新的出来用。
　　“哎，那个我都没拆开，你就这么用了？”顾凫见他已经对自己放下疏离，态度慢慢熟悉起来，眼里满上了笑意，“同桌，怎么补偿我？”
　　夏衍伸到笔尖的手没有停顿，把笔头上面裹着的红点扯下来，弹到顾凫脸上。
　　“要糖直说。”
　　“嗯，那快给我吧？”
　　“……”
　　他发现这人只要上课不犯点贱就难受。
　　毛文杰嘴里发出母鸡一样的咯咯声，李贺正在给他递水杯。
　　下节体育课，老师收起讲义，推了一下金丝眼镜，宣布下课。
　　窗帘被风掀起来，如同少年张扬起飞的翅膀。夏衍一瞬间有点晃神，一时分不清这是一场电影还是一次经历。
　　也许都是吧。
　　夏衍换上新发的冬季体育服，突然脑中泛起烦躁，扎着桌子直接从教室上的走廊窗翻了出去。
　　教室内的同学一片哗然。
　　他闭着眼屈起膝盖，等待着落地的疼痛，体育服被风撩起来一片，露出一段干净白皙的小腹，没有厚度一般。
　　他被接住了。
　　温暖的怀抱，接的稳稳当当。
　　夏衍惊愕的抬头，见到他的同桌正含着笑托着他的膝窝，凑到很近，头发丝甚至能掠到他的鼻尖。
　　不得不承认，顾凫长的比夏衍看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长的好看，眉眼间的少年气还略显稚嫩，但已经是剑眉星目，一副多情的长相，看的人恍恍惚惚。
　　“接到你了。”他带着些轻快的说，一边转了个身，抱着他完全没有负担。
　　夏衍挣下来，小声跟蚊子叫似的哼哼了一声：“谢谢……”
　　顾凫朝他伸手。
　　夏衍愣了愣，把奶糖放到他手心里。
　　顾凫笑了，纯真洁白的笑容，让夏衍想起得意微笑的萨摩耶。
　　“不是这个。”
　　说罢，直接拉上夏衍的手，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顿了一下，随后往上抓了一点，握着他的手腕，迈步带着他跑起来。
　　“等……操!顾凫!”
　　顾凫充耳不闻，拉着手一直到操场才放开。
　　夏衍视野豁然开朗，迎着光，半推半就地由他拉着，耳尖上浮起的温度和颜色却在冷风中一直挥之不去，反而越发明显起来。
　　这是怎么了。
　　真烦。
　　照常的跑圈，夏衍没跟顾凫一组，提前坐在地上休息，夏衍走上跑道的时候，他跑去教学楼接了一杯热水。
　　水很烫，把他的手烫红了，掌心火辣辣的疼，一看，皮差点被燎起来。
　　他跟没感觉到似的，把水杯往怀里一包，又坐下观望夏衍赛跑。
　　哨声响起，他和边上的几个人都冲了出去，夏衍看着纤弱的小腿却爆发力极强，很快把人都甩在后面。
　　他或许只是想降下身上的温度，在刺骨的冷风中迈动腿，努力穿梭在这天杀的寒冷里。
　　跑。
　　跑啊。
　　一圈，一圈。
　　顾凫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夏衍跑长跑，那个基本上不可能的速度一直撑到了第4圈最后。夏衍第一个回到起跑线，巨大的静止反差让他脱了力，向下跌。想着怎么用一个体面点的摔法，至少不至于崴到脚……他直直的要跪下去。
　　顾凫接住了他，抱了他个满怀。
　　手脚真的冰凉，几乎活人没有的温度。
　　他每次碰到夏衍的手以至身体，都会被吓一跳，会下意识去探一下他的气息。
　　来偷偷围观他们上体育课的小姑娘立刻在远处嘀嘀咕咕起来，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面带兴奋的跑了。
　　陈皓轩默默地看了她们一会儿，感觉贴吧又要炸了。
　　顾凫悄悄摸了一下他的手在哪里，把那个凉的温度刚刚好的热水壶塞到他手里。
　　“手好冷，暖暖。”
　　跑完后，夏衍反而越发冷起来，顾凫把校服罩上，隐秘的小动作没被任何人发现。夏衍愣了一下，手指尖抓在水杯凹下去的手把上，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想发火发不出来，心里酸酸胀胀的。
　　夏衍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觉得就这样张着嘴很蠢，努力思考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顾凫拉着他身上的校服，拽着他去休息了。
　　手上传来的暖意反而顺着身体蔓延到脸上了，明明是暖手的温度，却隐约有发烫的趋势。
　　顾凫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夏衍似乎看到了一丝血色。
　　他一下子抓住顾凫的手腕，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把他拽到树底下，一手握着水瓶，一手揪着他衣领：“你她妈有病啊？!”
　　顾凫没想到他会看到，愣愣的盯着他。
　　夏衍一路拽着顾凫的卫衣领子把他拖回教室，从医药箱里拿出冰包和烫伤膏，笨手笨脚的直接往他手上糊。
　　顾凫疼的激灵了一下，默不作声的看着夏衍给他涂药，心里五味杂陈。
　　痛并快乐着。
　　“轻点。”顾凫疼的嘶了一声，一声求却带上了满满的低哄。
　　夏衍不耐烦的皱起眉眼，手上的动作却轻的很感人。
　　顾凫逐渐摸清了一点怎样捋顺夏衍的门路：先接触，后帮助，在服软，终卖惨。
　　“我们又一起跑出来了啊。”顾凫笑嘻嘻的看他。
　　夏衍的动作顿了一下，把头偏开去，手不由的紧了紧，顾凫痛叫了一声。
　　“再让我看到你这样，你就别出现了。”夏衍不知道是指顾凫挑逗他这件事，还是为了他烫伤手这件事。
　　顾凫笑了，嘴角勾的很危险，本来站在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现在直接把夏衍抵的坐到桌子上，夏衍本能的要去用手抓他，被他抢先抓住：“我可是为了你烫伤了，骂我？”
　　夏衍生硬的说：“放……开我。”
　　“可是你凶我，”顾凫装的楚楚可怜，“还弄疼我了。”
　　“你活该。”
　　顾凫就那么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能闻到对方身上，一个阳光一个清冷的气味。
　　夏衍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认输般的软下来，轻轻拍拍他的颈子。
　　好像对于哄他这件事，顾凫一直，一直的胜券在握，毫无疑问的。
　　顾凫本来以为夏衍会抱他，还很期待的挺了挺腰，结果夏衍只是拍了拍他，随后拿起手中的药膏，继续给他上药，只是这次狠了点。
　　不甘心。
　　他像只慵懒的狮子，笑着看向猎物往自己怀里走的方向。
　　夏衍把纱布缠起来，狠狠的把顾凫的卫衣帽子戴上，顾凫一个踉跄差点从一边的台阶上摔下去。夏衍装作没看见。
　　顾凫撑着胳膊，把夏衍从桌子上接下来，自己坐到桌子上，长腿将夏衍圈到自己的范围内，夏衍站在他两腿中间，样子看起来像一只想要逃跑的猫。
　　顾凫看着他浑身不自在的模样就想笑。
　　刚看到他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夏衍会有这么柔软容易害羞的一面。
　　那么冷的一个人，现在在为他脸红。
　　别人都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
　　他心痒痒，想伸手再卖点惨，就听到外面传来张涛鬼哭狼嚎的声音：“凫爷，衍哥，你们在吗？体育老师让你们下去。”
　　一进门，就看到顾凫坐在桌子上，上半身弯着，与夏衍凑的极近，接吻的程度，夏衍站在他的腿弯里，耳尖红的要滴血。
　　张涛：我做了什么孽啊。
　　“我没事了，”他立马关上教室门，“你们……呃，继续。”
　　顾凫用能把他戳穿的目光看他，张涛差点没吓死。夏衍从他腿弯里挣出来，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滚过来。”
　　顾凫心里一紧，真生气了？
　　没等他靠近，夏衍就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冲上来，一拳本来要挥到他小腹上，最后还是只锤了他肩膀一下。
　　顾凫装作反手的样子，其实完全没舍得碰他一下。
　　夏衍也只是收着力气打了他一下，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下不去手了，便停下来，不带情绪的冷眸望着他。
　　少年眼睛真的不带一丝温度，但似乎是错觉，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似乎会有那么一点点融化般的璀璨，这点小细节被藏在细密的睫毛中，不真切的美好。他的眼尾一直泛着些粉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白净的脸加上眼尾的小痣衬的，很委屈的模样，却被眼神盖下去，锋芒毕露。
　　这样一个还未完全张开的，18岁的，最干净的少年，现在就已经美的不可描述，顾凫屏住呼吸，甚至不敢想他再长大一点会是什么样。
　　他又比比自己，也许只是个毛头小子而已……校草级别的那种。
　　顾凫也看他。
　　夏衍坚持不下来了，扭头就走，顾凫喜滋滋跟上。
　　“别跟只哈巴狗似的，”夏衍低垂着头，头发盖住小半张脸，“滚一边。”
　　操场上很冷，夏衍穿上冬季运动服还是觉得冷，便从桌洞里把校服勾出来披上，跟顾凫回到操场。
　　体育老师跟看到救星一样扑出来：“顾凫夏衍，你俩，去报一个冬季运动会的名吧，顾凫听说你篮球打的好？”
　　顾凫点了点头。
　　“夏衍……你能去跑步吗？别逞强。”
　　体体育老师担忧的打量了一会夏衍单薄的身形，夏衍被他看的不爽。
　　你在小瞧谁呐？!
　　老子跑给你看!!!
　　“我跑。”夏衍简洁的说，语气带着坚定和挑衅。
　　体育老师激动的想跳脚：这届校运动会稳了呀。
　　顾凫看出他的情绪，靠在树上笑了，随即又担心夏衍是否真的能跑1000。
　　长跑的话，要看耐力和爆发力，而这两样，夏衍看上去一样都不怎么具备，只是为了一时间不被人轻视而报，那未免对身体太不好了。
　　顾凫往老师跟前一凑：“老师我能替夏衍报吗？”
　　夏衍在暗地里踩顾凫的脚，顾凫疼得一吸气，手就在后面轻轻弹了他的腰一下，他更用力的踩。
　　体育老师忙着跟张涛填写报名表格，没听到，顾凫只好作罢。

　　小蜜蜂唾沫星子飞溅，粉笔发出吱吱声，在黑板上狂魔乱舞，辅助线要飞出大气层。夏衍往后倚了倚，笔身上下耸动。
　　顾凫一手拖着腮听课，一手模模糊糊地也往书上画辅助线，画完以后正了正身子，随后又埋头在本子上沙沙划拉着什么。“顾凫，你在干什么？”寒光一闪，小蜜蜂眼睛闪着光射过来，奈何教室布置的清奇，伸长脖子也看不清，“我讲的课是不是不够您娱乐的？夏衍给我看看他在干什么!”
　　夏衍冷淡地往那一撇，视线骤然定住。
　　一只毛茸茸的卡通小猫，头上带着一顶疑似顾凫给他买的拿顶毛球帽子奔跑，毛被浅浅概括出来，与风吹的凌乱爪垫微微露出来一点，被草草带过去。
　　这不是最重要的。
　　旁边有他的名字。笔锋几乎要刺破纸，连笔出有些乱七八糟，最后的一拐刚好带上了窗外的阳光。
　　小蜜蜂不耐烦地看了他们一眼，却见夏衍脸色变化的很精彩，最后哐啷一声，差点把顾凫惯在地上。
　　顾凫有些无辜的看了看他，嘴角压不住笑。
　　“你她妈，”夏衍咬着牙，“侮辱谁？”
　　“够了，都给我拿着书去墙角里听!”
　　顾凫肩一耸一耸的，快笑疯了。夏衍瞪着眼，很显然想撕了他。
　　手机叮地一声响，夏衍拿起来借着书的遮挡看了一眼
　　［毛毛］：你们干啥了啊，怎么又打起来。
　　夏衍愣了两下，手顿了一下。
　　［summer］：没事。
　　两个月后。
　　运动会当天天气不好，树在风的抽打下发出尖啸，同学们搬着凳子上场，纷纷换上羽绒服，拉拉队的被护在温暖的室内，跟操场有一个玻璃墙之隔，正在做准备工作。
　　京苗苗是其中一员，她看见两人站在玻璃窗一边，顾凫正在把一整盒暖宝宝给夏衍。
　　她看到两人的互动，突然有些老母亲的欣慰。她摘掉舞球上掉下来的蓝色塑料条，拍拍旁边人的肩膀准备上场。
　　顾凫给夏衍塞了一块巧克力，夏衍掏出来一看，抹茶味的。
　　“加油，给咱班赚个一等奖。”
　　夏衍突然觉得自己不给他点什么不好意思，就从身后多余的装饰丝带中挑了条深蓝的，指尖绕着系了个蝴蝶节，对顾凫说：“低头。”
　　顾凫老老实实低头，他把蝴蝶结系在顾凫的发丝中，长丝带垂下来，盖住耳朵。
　　“滚吧。”
　　顾凫摸了摸头，解也不是带也不是，最后被夏衍拍了个暖宝宝在手上，外皮有点漏了，漏出里面黑色的不明物体。
　　然后被夏衍一搡：“滚吧，敢摘，再也不送你一丁点东西。”
　　转身向跑道走去，夏衍久违的感觉全身暖和起来，也许是暖宝宝，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把巧克力拆开，掰开一块吃了，指尖上沾了一点绿色的巧克力沫，被他抖掉了。
　　夏衍站在跑道上，周围的人都被他的单薄所吸引。
　　风中颤颤巍巍的，蝶翅一样的少年，光是看着就觉得破碎感极强，碎发把他的脸切割成几块，凌乱但好看。
　　裁判员低头对了一遍名表，随后用帽子挡风。
　　夏衍做好起跑动作，转身看了眼人群，顾凫站在他们班的最前面，头上顶着那个蓝色蝴蝶结，也笑着看他。
　　一个短暂的对视，没有人发现。
　　夏衍也忍不住笑了。
　　傻逼。
　　真不摘下来。
　　他很少笑，最近的几次，好像都是为了顾凫。
　　好奇怪，但是莫名的，心情很好。
　　枪响的一瞬间，夏衍冲了出去。
　　播音室里，演讲稿响起来，是他们班一个叫刘洁的女生念的，声音干净轻柔。
　　他只听到了前几个字，因为无边无际的风声。
　　吞没，吞没。
　　似乎被撕裂开来，风在他身上划出口子，他感觉不到冷，反而在暖宝宝作用的发挥下有点热。
　　裁判手里拽的红线变成地平线，他机械的跑，等回过神来，全学校的人都在给他加油。
　　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远远的看到顾凫，最后不知为什么视线摇晃起来。
　　他冲过那条线，摔进一个少年的怀抱。
　　顾凫按住他的太阳穴，轻轻地伏在他耳边说：“跑那么快，你逃命啊。”
　　夏衍不习惯他耳边传来的热气，不顾头疼挣起来，被顾凫压回去：“别动，我给你揉揉，不然头痛。”
　　“顾凫。”他突然开口，抬头很认真的盯着他。
　　“……嗯。”顾凫被他看的心里一悸，愣愣的回他。
　　“我得了第一。”
　　“你也要得第一。”
　　顾凫呈一种呆傻的状态，被夏衍瘸着腿拖回了观众席。
　　看到两人的互动，全场都疯魔了。
　　“凫爷!!!凫爷还带着衍哥给他系的蝴蝶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在干什么!!!”
　　“我应该在地里，不应该上来的。”
　　“呦，早知你俩秀，我就不来了。”
　　“服了，校帖诚不欺我。”
　　老三迎上来，给他递了一瓶运动饮料：“夏衍。”说着，想把他从顾凫怀里馋到座位上，被顾凫视作未睹的接过饮料，又带着夏衍走了。
　　老三：…………
　　深井冰吧？!
　　夏衍示意顾凫把水拆开，一边表示他没那么娇气。
　　“打开，别扶着我了。”
　　顾凫的蝴蝶结垂到他的鼻尖，两人靠的很近，他的皮肤碰到了学校的劣质彩带，有点痒。李贺和毛文杰也是篮球队的，李贺给他绑上护腿，他则一脸懵逼的看着夏衍和顾凫。
　　这两人关系那么好？
　　饮料全班都有，连带着别的班的老三也抢了一瓶。
　　红牛，酸酸甜甜，没有其他味道了。
　　顾凫又等了几轮，然后顶着那个蝴蝶结，被夏衍踹上场了。
　　全场人在看到主锋顾凫系着一个蝴蝶结，在能吹跑篮球的情况下以三比零完胜对面的时候，全都傻眼了。
　　对面欲哭无泪：这是个什么怪物啊。
　　顾凫轻轻快快的回到夏衍面前，对他得意的说：“第一名，怎么样？”
　　“很好，”他平平淡淡的捞起那瓶红牛，往一次性杯子里倒了一点，“蝴蝶结冠军。”顾凫以为那瓶饮料是他拿的没喝过的，直接把夏衍手上的那瓶饮料拿过来灌了几口，夏衍手骤然空了空，不自在的缩了缩，张张嘴想说点什么，耳朵却先红了。
　　顾凫咂巴咂巴嘴，又看看夏衍越来越不对劲的脸色，要反应过来了什么，脸也飞快的染上一层绯色。
　　红牛。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手上的饮料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差点手抖摔在地上。
　　间接接……操。
　　夏衍从小不会表达自己的感受，不善于发现自己的情感，可现在他却感觉出来了。对别人从来没有过的依赖，在他身边就会有安全感。
　　总是会为他留下一片让人心肝发颤的柔软。
　　毫不犹豫的，内心深处的。
　　庆幸少年纯洁的青涩，在凄凉的季节遇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