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感》棕枝绿叶

10、第 10 章 他懒得听

　　他懒得听他逼逼，拽着顾凫就走，众目睽睽之下跟他亲密的牵着手，走出了食堂门。
　　脑子里很乱，但夏衍扣上来的一瞬间，就空白了，只能感受的到自己的心跳和手上传来的，冰凉又灼热的，带夏衍着少年青涩的生气的手。
　　没有人，没有声音，心脏轰鸣。
　　无数次心跳。
　　脚是机械的抬起来被手的主人牵着走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了。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心脏轰鸣。
　　夏衍一直把他带到一处远离喧嚣的，立着一座长廊的地方，长廊上弯弯绕绕缠满了爬山虎，其中种着几串葡萄，本不该现在才成熟，是因为被爬山虎抢占了养分，才坎坎坷坷地长的出奇的慢；风吹过来，吹起一层层的青翠。
　　这样的军校，竟然会有这种的地方。
　　没有人，没有声音，心脏轰鸣。
　　悠长的，轰鸣。
　　两人在这里停下，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心快的不像是自己的。
　　夏衍看看与自己交握着的手，有点尴尬的想放开，却只见原来看上去呆住的顾凫一霎把手反过来，反倒紧紧扣住了他的。
　　十指相扣，指尖微微用力而泛白。
　　顾凫把他往后一摁，把他抵到了长廊掉漆的木头柱子上，定定地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夏衍一只手被他扣着，难得没有感觉到与别人肢体接触的厌恶。
　　好像只要是这个人，什么都可以。
　　他突然有点慌。
　　面沉似水，他没有表现出来，跟顾凫对视了足有一分钟，然后把另一只手放兜里悄悄掏了半天。
　　没糖。
　　新的军训服，没来的及搁。
　　看见他这个动作，顾凫迟来的反应到这意味着什么，一只手还是没放，从自己的兜里翻出一块夏衍给到奶糖，拆开了往夏衍嘴里放。
　　夏衍没直接吃下去，而是用白净的指尖仔细地把它分成两半，开了口：“张嘴。”
　　然后不由分说的把糖喂给了顾凫。
　　骤然一股浓浓的甜味传来，更让人难以忽略的，是夏衍喂进去时指尖触碰到的，属于顾凫的柔软的唇。
　　夏衍没注意到，把另一半吃下去，然后由着顾凫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忍无可忍地问：“够了，要看多久？”
　　顾凫突然把他往怀里一带，嗅到少年身上干净的新雪混着淡淡的松果味。
　　夏衍下意识想揍他，但捏起来的拳头突然没劲了，心中某种东西被打翻了，瓶子连渣都不剩。很奇怪，但是又与之对应的很舒服，顾凫的怀抱很让人有安全感，由于身高问题，能把他整个人都圈进来，那种花香闻的他心头一热。
　　很奇怪的，夏衍不排斥这样的，来自于顾凫的拥抱。
　　为什么呢？
　　心里很虚，总觉得这样好像不对。
　　总有这样一种人，让你挠碎了心肝儿也不舍得碰一下，还是那句怕话，怕吓到了就跑了。
　　小动物似的，吓到了就跑的远远的，对别人就会有警惕心了，何况是那样怕人的小动物。
　　让人心软，会在你难过伤心的时候向你示好，至于平时，张牙舞爪才不管你。
　　顾凫感觉自己好像是抓到了一点小窍门。
　　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他更多的是害怕，怕王科把那件事真的告诉夏衍，更怕夏衍用异样的心理看他。
　　夏衍不知道顾凫是怎么了，但还是放任他抱了好几分钟，很久以后，顾凫才慢慢放开他，放开他的手。
　　顾凫四下转头，看到有葡萄，随手摘下来，递给夏衍：“尝尝，你还没吃饱吧。”
　　夏衍想说也不算很饿，随后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接过葡萄，剥开一个吃下去。
　　酸。
　　特别酸。
　　也许是吃过糖的原因，本来不是那么酸的葡萄突然变得让人酸的牙根痒痒。夏衍抬头看看顾凫满脸死气的样儿，难得地有了开玩笑的心思，他从蒂上摘下一颗青色的，放到顾凫手里：“你也吃。”
　　顾凫对他不设防，受宠若惊地接下，剥开葡萄，清亮的汁水淌到他的手上，被太阳晒的闪闪发亮。
　　刚放进嘴里，他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夏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毛文杰揉了揉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衍和顾凫日常打打杀杀，但……为什么是凫爷追衍哥啊!？
　　你们的站位搞错了好嘛？
　　衍哥嘴角还带笑？!
　　李贺捂住他的眼，道：“别看了，我们谁都搞不懂他俩的基情。”
　　“搞不懂。”
　　老三：“…………。”
　　说是追打，实际上顾凫仗着人高腿长捉到夏衍以后也不打，反而是夏衍看了他几秒，一拳头又挥到他身上去了，他不反击，笑着任他揍，一只手还扶着夏衍的腰，生怕夏衍动作太大摔下去，整个人呈保护姿势。
　　在场的所有人、别的学校的、自己班的、本校的、贴吧里磕这俩的：“没眼看没眼看，瞎了瞎了。”
　　两人在广场闹了一会儿，状似和谐地转头回宿舍了。
　　当天晚上夏衍自己出去四处闲逛消食，又碰到了中午的那个人，身边还跟着两个。
　　那人仿佛知道他会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畅快的狰狞，上前一步：“聊聊？”
　　夏衍不声不响地跟他走了，准备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再揍他。那人把他带到两栋宿舍楼之间一个小道上，没人且安静。
　　“有屁快放。”
　　那人没有因此感到恼火，而是用脚尖划着地，说：“顾凫啊……你认识他妈吗？”
　　夏衍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血，”王科才想起来似的，“啊，你当然不认识。毕竟他妈已经死了，怎么死的？”
　　夏衍刚想说你问我啊，我对别人妈怎么死的不感兴趣。
　　夏衍越过他，静静地看着他身后的两个面色不善的混混，暗暗扭了扭手腕。
　　“你想想，顾令集团的夫人……”
　　王科嘴咧开了，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像白纸上被割开了一个长口，有点瘆人，显得很阴森。
　　“是个出来卖的。”
　　“最后死于自杀，还是在自己儿子的屋里。”
　　“她有多恨他？”
　　夏衍瞪大了眼。
　　食堂里，顾凫的眼神不仅仅是厌恶，还夹杂着深深的恐慌。
　　反应过来，夏衍的拳头已经把王科的鼻子揍出血来了，另外两个人冲上来，都被他一脚踹出去。
　　等顾凫接到消息，外面的人是这样对他说的：“夏衍跟星城的人打起来了。”
　　“你快过去看看。”
　　顾凫什么念头都没有了，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
　　到了，夏衍在跟最后一个混混打，单薄的身影穿着白色的宽衫，透过路灯的光，隐约能看见点被勾勒出来的身体曲线，显得无力，现实却是一人对上三个，还处在上风。
　　顾凫心里忐忑不安，上前拉住夏衍要揍下去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打在扑上来的那个的要害上，完全不将其当回事儿。
　　“我……他……”
　　夏衍抬头，不带什么情绪的看他，眼底原来的狠辣在看清他之后瞬间褪去，顾凫被这种小动作看的心里一缩。
　　夏衍看见顾凫满脸不加掩饰的恐慌，突然很想现在就急切地安慰他。
　　没事的，我不会的。
　　放心好了。
　　我也知道你不会的。
　　但他被那种眼神看的说不出话来。
　　夏衍往前，踮脚抱了顾凫满怀。
　　他抬手，摸着顾凫的头，埋怨般地说道：“你怎么才来。”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一边安慰着夏衍，顾凫也是在安慰自己。
　　王科不知道怎么知道的那件事，他只知道王科来找他的那天脸上带着的嘲讽。
　　他说：“你这个杂种，原来是妓女的儿子啊。”
　　顾凫至今忘不了脑内空白的那一瞬间，王科嘴角尖锐的笑。
　　旁若无人地抱了一会儿，夏衍松开他。
　　然后慢慢踱到王科面前，对着他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蹲下来揪起他的头发，姿态神奇的与那天在网吧顾凫打赤虎的时候重合，同样是盯了他一会儿，道：“他妈是他妈，他是他，你的脑子转一下。”
　　“啊，忘了你没有，对不起。”
　　“他妈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看到的是他。”
　　“以后再在别人背后嚼舌根，我让你妈变成出来卖的。”
　　顾凫看夏衍转过来那么多时日，从来没听过他说这么多话，并且气的声音都有些颤，带着点打架以后的颤抖。

　　6.检讨·害怕
　　自那事之后，贴吧里又炸了，三所学校现在都抢着往宏水的校帖里面挤，超话要卡出bug来，其中最火的还是最开始的那个帖子的作者发的。
　　当天打的架，当天晚上就有无数人过来参观
　　［楼主］：我不管他俩就是真的!呜呜呜牵手!十指相扣!还在广场上打情骂俏!夏衍还为了顾凫跟星城的人打架!
　　［图片］［图片］
　　［仙人掌］：我操了，是有个叫王科找顾凫的麻烦，夏衍给顾凫出气才揍的!甜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瓦素泥叠］：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小面包］：豹豹猫猫我是独生女吗(天真脸)
　　［意思意思］：育新的，你们学校一直这么基吗？
　　［咳咳］：星城的，同问。
　　［螃蟹咔哒咔哒］：楼上说对了。
　　［活到明天已经是对上天的恩赐］：王科？谁啊。
　　［咳咳］：星城的解答楼上，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混子，这次军训能在这里看到他我们主任都感觉他改邪归正了。
　　［太好了太他妈好了］：啊？那岂不是特地过来找顾凫麻烦的吗？有病吧这个叫王科的，听说被揍的很惨……夏衍容忍我尊称您一声衍哥。
　　［AAA校外零食代购］：我说一句，王科我们班的，回来以后腿都瘸了，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军训后续都请假了，这伤势不像是两个人能打出来的吧……
　　［夜莺］：活该。
　　［不是哥们］：你们看!虽然是顾凫在追夏衍，但是真正追到了确实夏衍在打顾凫？这不是妥妥的宠吗？
　　［you］：显微镜女孩看到了顾凫的手。
　　［巴拉巴拉］：？!真的!腰腰腰!
　　……………………
　　当事人顾凫和夏衍都并不逛帖，对这件事一概不知。
　　当时地精气的头发都直了……虽然他没有多少头发。
　　“你们俩!!尤其是你!顾凫!刚过来一天就给我闹事!夏衍我记得你是个好孩子!你怎么也跟着他一块儿闹？!”
　　夏衍轻轻扫了地精一眼。
　　“每个人给我写两千字检讨!明天给我在台上念!!!”
　　顾凫站出来，道：“王科是冲我来的，跟夏衍没关系，您不能罚他。”
　　夏衍在身后偷偷使狠劲掐了他一把。
　　地精不可思议地鼓起眼睛，打量了顾凫一周。
　　在他的印象里，顾凫从来都是笑着的，被罚了也是，只是现在表情沉下去，身上的张扬收的干干净净，说着生硬的，没有缓和的话，一瞬间让他有点不太……敢下硬性规定罚另外一个少年的检讨。
　　“……夏衍，跟我过来一下。”
　　顾凫又动了动嘴唇，准备说点什么，被夏衍暗地里一脚踹回去，步伐正常地跟着地精走了。
　　“你能告诉我，”地精一改往常盛气凌人，遇到什么事都先吼两句的样子，“告诉老师，你为什么跟星城的王科打架吗？”
　　“说了点屁话。”
　　“？”
　　“王科，说了点屁话。”
　　顾凫在寝室里埋头写检讨，夏衍坐在床边看手机。
　　地精天生反骨，听到夏衍态度如此不好，再加上夏衍打了人，顾凫虽然在“案发现场”但是没有动手，最后干脆让顾凫免去了检讨，夏衍自己一个人写。
　　顾凫：“我给你写。”
　　夏衍：“滚。”
　　然后夏衍的纸就抢也抢不回来了，最后他也就由着顾凫去了。
　　顾凫心里很乱，王科的那句话，夏衍对王科说的话，夏衍透过光向他看过来的样子，夏衍对他说的话，夏衍抱上来的时候时候的样子。
　　嘈杂的，混乱不堪的。
　　都是夏衍。
　　还有，刚开学那会儿，夏衍对他厌烦的不得了的样子。
　　毛文杰他们惊异地围上来，围着顾凫和夏衍，六七个人一起嚷嚷，烦的夏衍差点没把床掀他们头上，忍了又忍才没做出这种事。
　　顾凫一改往常的样子，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夏衍把别人赶走，又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他打开包，在里面掏了半天，书包的银色带扣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当声。
　　半晌，他掏出一大把糖，没有放到顾凫面前，而是坐在他旁边，直接撑开他的衣服口袋尽数塞了进去。
　　“死气沉沉的，”夏衍往椅子上靠，“不吉利。”
　　顾凫看看他，挤出一个微笑，把糖拆开一个放进嘴里，含着含着忍不住嚼了，奶糖，粘乎乎的。
　　顾凫注意夏衍从以前到现在买的糖全是一样的，抹茶味奶糖。
　　他真的很喜欢抹茶。
　　夏衍自己也拆开一块吃了，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顾凫就是感觉，什么东西过去了。
　　意外的平淡。
　　“王科怎么处理的？”夏衍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顾凫笔尖停了了一下，两秒后又继续发出“沙沙”声：“我昨天告诉我爸了，他说已经处理了。”
　　“说，如果他说出去，当天就会把他做掉。”
　　第二天，所有同学都惊了。
　　夏氏大少爷，全市第二，在军校的台上，检讨。
　　“检讨人，夏衍。”
　　夏衍被阳光刺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些许不耐烦，伸手扶了扶话筒，电流发出刺耳的杂音，他接着往下说。
　　顾凫给他的稿，他看都没看就接过来，完全符合的念了一下。
　　隔着茫茫人海，顾凫跟夏衍对视了一秒。
　　“昨日，我与星城的王科同学打了一架，而对方只是与我发生了口角冲突。
　　……情节恶劣，有违反学校第三十九条校规。
　　…………
　　我检讨，为我的冲动，为我的错检讨。”
　　夏衍用眼睛扫了一眼下面的东西，有点不满意，大概都是一些低声下气的认错。念完下一句，他直接把纸当着大众的面折起来，放到口袋里。
　　地精跟其他学校的主任坐在一起，隐约觉得有点不好。
　　“接下来，我将阐述我为什么打架。
　　顾凫看着台上的少年，愣了愣。
　　“我天？夏衍脱稿？”
　　“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首先，王科同学出口人身攻击侮辱顾凫同学，有违反纪律和无尘校园，我为了护卫清新学校，出手打了他。
　　今天我认错，在所有人面前。
　　为了我的冲动打人认错，而不是为了王科认错。
　　但是，我要求王科出面解决这件事，对顾凫同学说声对不起，后续的医疗费和流程，我全都接受。
　　如果，
　　王科再有下一次口吐恶言，我将再次出手，并且比这次还严重，同学们不要向我学习。我的检讨完毕，谢谢大家的指正和批评。”
　　他的声音冷冽冽的，今天太阳毒的可怕，似乎都被他压下去。
　　顾凫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拨开人群，嘴里机械的道着歉：“对不起，让让。”
　　到了台前，夏衍注意到了他，静静地瞧他。
　　台下似乎有人在喊些什么，顾凫都没听到。
　　夏衍呼吸有点乱，凑到他耳朵边上，轻轻说：“头疼，晕。”
　　毛文杰的看呆了，嘴张的巨大。
　　不是？!
　　啊？？？
　　就这么……嗯？!
　　地精都不知道做何反应了，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另外几个学校的主任都担忧的看着他，担忧的看着台下台上所有人。
　　宿舍
　　夏衍迎着他的目光，把纸掏出来拍到他手上，道：“这稿，我不满意。”
　　顾凫直直地盯着他，脸越凑越近，再往前一点就要碰到对方的唇，他眨巴了一下眼：“夏衍。”
　　“嗯。”
　　夏衍头疼，被他摁着，鼻尖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有气无力地应。
　　“我……”
　　刚说一个字，夏衍就头晕恶心的，想下台找垃圾桶。
　　莫名的想吐。
　　顾凫摁着他不让他动，夏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吐，放开。”
　　反应过来，顾凫赶紧放开他，他冲下台吐了，全部吐出来以后就干呕，吓得顾凫直拍他的背。夏衍吐了好几次，觉得胃液都吐出来了，才接过顾凫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
　　“你怎么了？”顾凫受伤地问他。
　　我就这么恶心？
　　夏衍吐完，坐在主席台下的椅子上缓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
　　操。
　　他摸了摸鼻尖，嗓子近乎是凄惨的痒起来，不过看夏衍在那里咳的要死不活，自己再咳好像有点刻意，被折磨的不轻。
　　地精僵硬地坐着。
　　同学僵硬的站着。
　　阳光都晒不化的那种。
　　最后这件事怎么解决的呢？
　　王科被揪回来乖乖道歉了，夏衍和顾凫也没有什么别的处分——地精实在是怕了。
　　……至于校帖。
　　所有人：该死的世界，该死的我。
　　该死的小情侣。
　　宏水的人基本上都不说话了，帖里都是别的学校的，活跃的不得了。
　　原因只有一个：完了，好像是真的。

　　军训进行的很快，一周转眼过去。
　　夏衍抹防晒抹的不勤，可就是晒不黑，京苗苗好一阵羡慕：“衍哥!你怎么晒不黑啊，你的皮肤真的是人的皮肤吗？”
　　顾凫和夏衍坐在篮球架子的下面，顾凫一只手搭在夏衍头上揉了两下，替他答：“你们衍哥天生丽质。”
　　“还有你!凫爷你自己照照镜子!来的时候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凭什么啊。”
　　毛文杰他们还在操场上，因为训练的时候说话，被教官留下加练，说是加练，其实比那更惨——跳舞，跳的还是活力少女的啦啦操。
　　一眼望过去十分惊悚。
　　他们班的教官黑的跟个什么似的，且很有恶趣味，说话的时候瓦声瓦气的，蚊子叫一般，当然是声如洪钟的蚊子叫。
　　顾凫在那里喜乐呵呵地那手机录视频，连带着夏衍也一起坐在地上，草皮被晒的烫人，红色的地方还会掉色，夏衍手撑在地上，起身时已经满手通红。
　　“凫爷你太不仗义了，”张涛在一边嚷嚷，“怎么能这样？”
　　京苗苗见他们跳完舞回来，走到旁边跟女生玩去了。
　　老三在宿舍里刷题，解题思路密密麻麻写了一大页。
　　“回来了？”老三对着夏衍招呼，“过来看看这题，我怎么不太会？”
　　夏衍走过去，在他身边念出来：“你真是年级第三？”
　　“？!”
　　因为是道拓展题，老三下意识地把它想的很难，步骤也连带着变得繁琐，实际上题本身比较基础，并不需要多少步骤。
　　虽然不想管，但他还是拉椅子坐下，给老三讲了一遍。夏衍讲题很精简，声线冷漠但是易懂，老三很快就想明白了，刷刷解决前两个小问。
　　夏衍抬头，看见顾凫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表情不爽地看着他们。
　　殊不知他想的是：老三都听过夏衍讲题了!他俩什么关系!
　　凭什么!
　　不过，为什么会因为夏衍跟别人的接触而不开心？他反应过来，被自己吓了一跳。
　　夏衍没理他，进隔间把衣服换下来塞到洗衣机里，转头跟宿舍里的人猜拳决定谁先去洗澡，最后凭借着惊人的运气赢得了第一，顾凫是第二。
　　他把布蒙在头上，打开热水从上往下淋，淋浴喷头大概是用了几年了，管子发出咚咚的撞击声。
　　等所有人都洗完了，宿管开着手电筒来黑漆漆的走廊上熄灯，他才从大桌上起身收书，顾凫躺在下铺，百无聊赖地看电子辅导书，老三轻声背着化学公式。
　　而另外的人。
　　聚在桌子另一头玩儿扑克牌，屋子里“不要”和“炸弹”声此起彼伏。毛文杰获得了最后的胜利，鬼吼鬼叫着跳起来，被刚好打开门的宿管教官一棍子敲下来，揉着腿老老实实地收起扑克牌，拖拉着鞋上床了，其他人幸灾乐祸地憋笑。
　　灯熄下来，寝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完全不带停，上铺的除了夏衍都把身子探出来，兴致勃勃地聊天。
　　陈皓轩：“听说最后一天要凫爷和衍哥来演讲？”
　　李贺：“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无非是那套好好学习，军训锻炼了我们的意志也锻炼了我们的身体。”
　　顾凫：“你别说，还真有。”
　　顾凫调出演讲稿，展示给他们看，于是上铺下铺都把脑袋探的更出，毛文杰差点从床上掉下去，被李贺跪起来托着上半身生生摁了回去。
　　李长安：“脚好酸，真不想练了。”
　　张涛：“我听说泡热水有用。”
　　毛文杰：“我开始明白了，原来站着不说话也会腰疼。”
　　老三：“是吗？我觉得还行。”
　　“那边的，军训还在帽檐上贴单词偷偷背的闭嘴。”
　　这句话是除了顾凫和夏衍全寝室的人一起说的，声势浩大，差点把老三吓的从床上跌下来。
　　夏衍躺在床上发呆，看着天花板上残缺的小洞。
　　季岷玟给他发了个消息，手机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季岷玟］：军训怎么样？
　　夏衍对着那条白色的消息发了好一会儿愣。
　　［summer］：很好。
　　［季岷玟］：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夏衍拉开自己的帘子，把手机探出去拍了一个宿舍夜谈，发给季岷玟。
　　［summer］：［图片］
　　［summer］：都是。
　　尽管这次夜谈他没有加入，但却觉得打心底里的一点，温馨又平静。
　　从某个时候开始，夏衍已经把这些会叫他衍哥，碰到什么事都会来插一脚，比他小一岁的，讲义气的男孩子们当成朋友了。
　　［季岷玟］：好，好，那就好。
　　季岷玟其实很震惊。
　　这个孩子从遇到以后的第二年，性情大变，从在亭中的楚楚变得孤僻冷漠，也有一段时间没有上过学，现在复学虽说成绩不错，但与人交流甚少。
　　以前就是自己闷在家里，抑郁症严重的很，发起病来好像能在任何地方掏出一把割腕的小刀，未复学也大半是这个原因。
　　在家里也对人谈不上亲近，季岷玟心思敏感，能感受出来夏衍在努力让自己变得仿佛没有出现在这个家里。
　　有时候连出来倒水都不愿当着人的面出来，晚上季岷玟躺在床上，还能听见夏衍在外面倒水，拖鞋不发出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着脚在外面，只能听的见水流的声音，猫儿似的。
　　他真的将自己当成一个意外的累赘。
　　现如今交了那么多朋友，他滋生出点欣慰的意味来。
　　啊，还有那个叫顾凫的。
　　顾令集团的大少，与他们公司是合作关系。
　　也是那天特地来问夏衍住在哪里，为了带夏衍去看医生，说明必定对他是珍视的。
　　那个男孩子。
　　长的也好，成绩听说是全校第一。
　　来问的时候很有礼貌，语气听着很温柔，提到夏衍时候带上点柔软，他问夏衍怎么样的时候，少年这样回答：“有我在，他会没事的。”
　　有我在，他会没事的。
　　夏衍没回复季岷玟最后那句话，退出来聊天框，忽地收到了另一条消息。
　　［爱管闲事的人］：半天不说话，不开心？
　　［summer］：关你啥事。
　　［爱管闲事的人］：下来吧，毛文杰找片给我们看。
　　夏衍从帘子里露出一个头，看见包括老三在内的所有人都在下面坐着，毛文杰还在偷感极重地冲他挥手。
　　为了不显得那么不合群，夏衍无奈地掀开被子，顺着楼梯爬下来，最后一阶被绊了一下，脸朝地超下摔去。
　　夏衍正在想应该怎么才能不把鼻梁摔断，却在最后一刻猛地被顾凫扣住了腰：“怎么那么不小心？没跌着吧？”
　　“没事。”
　　毛文杰说：“半夜就得找点刺激的看。”
　　李贺：“你在想什么？”
　　然后就见毛文杰无辜地从平板上点开一个文档——《惊魂》
　　夏衍心里闪过一句我日。
　　他自觉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鬼，现在想跳起来回床上，但自尊心不让他这样做。
　　顾凫坐在他旁边，见他面上的不自然，笑笑，附在他耳边问：“害怕？”
　　“滚吧。”夏衍微微闭了闭眼。
　　剧情真正高潮突脸时，连李长安都没有叫，反而两眼放光地盯着屏幕看。
　　夏衍被吓了一大跳，手紧抓着毛文杰的床单，脊背绷的直直的。
　　顾凫往旁边摸了一点，刚好扣住他的手，他条件反射一甩，没甩开，差点直接把那个扣住他手的人头打下来。
　　“嘘，我。”
　　“你有病？”
　　夏衍转头看他，毛文杰为了恐怖氛围还特地等到熄灯才点开，顾凫的脸上此时被平板的光画上了几块光斑，有几个部分被阴影遮住，所以他没看见顾凫悄悄勾起来的嘴角。
　　“说实话，那天，在食堂，我很害怕。”
　　夏衍脸上稍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静静地听着。
　　“你牵我的手，我就突然不怕了。”
　　“我认真的跟你说，我现在很害怕，想牵着人。”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松了。”
　　顾凫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失落，被光线挡着，还真那么像模像样的，松开了手。夏衍盯了他一会儿，无可奈何地重新抓上那只手。
　　真的。
　　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少年手上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
　　主角跟着什么东西跑出去了他不知道，最后死没死他不知道，接下来有没有被缠上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顾凫握着他的手，眸光闪烁，不知道是平板反光还是怎么的，侧脸线条流畅。
　　那天晚上他们熬到了凌晨两点，一直在找鬼片看，期间夏衍被吓到困不下去，顾凫就一直牵着他。等人各自都上床了，夏衍还是睡不着，用手机刷题。
　　顾凫突然切进一个语音通话，把他吓的差点叫出来。
　　“我操，你干什么？”夏衍小声说。
　　“还不睡？”
　　“……”他用指甲扣着被子上的拉链，“要你管。”
　　那边好像是笑了，夏衍听到一些闷闷的动静，瞬间不乐意了，把头从帘子外面伸出去，探出身子往下：“过来。”
　　“不不不，”顾凫缩在最里面，“错了哥。”
　　夏衍直接又往外探了几寸，顾凫怕他摔下来，忙往前凑了凑，冲他说：“打打打，你打。”
　　这句话直接把他惹毛了，夏衍又缩回去，指着他：“现在就揍你。”
　　然后他就真的下去了。
　　张涛在上铺翻了个身，呼噜打的震天响，看样子是没醒。
　　两个人在下面纠缠在一块儿，夏衍下来就直接揍，顾凫则一直护着他的头怕他又碰到脑袋。夏衍说着打，实际上只是做做样子扯扯他的衣领，拐拐他的胳膊而已。
　　这一发现让顾凫心软的一塌糊涂。
　　“说真的，”顾凫仰头看他，“是不是睡不着？”
　　夏衍坚决不肯承认。
　　“我睡不着，害怕。”顾凫低声哑气地哄他，“真的，你看我不也没睡着。”
　　想了想，顾凫嘴角又勾起来，说：“一起睡？”
　　又被揍了一遍，这次是动真格的。
　　顾凫不还手，笑嘻嘻地往枕头上一靠：“要不要？”
　　“不要。”
　　夏衍下了床，倒了杯水又回去了，要不是天黑他在柜子上磕了一下，顾凫还以为他只是站着不动。
　　还是睡不着。
　　他继续发呆，顾凫的语音通话又打进来。
　　夏衍略微有点暴躁的接起来。
　　“开着吧，”顾凫的声音带着点郊区信号接收不良的电流音，“我害怕。”
　　怕个蛋啊。
　　这么想着，他还是留下了语音，静静地听着那边被放大的呼吸声。
　　慢慢睡了过去。
　　顾凫完全没睡，一直到很晚还在听着夏衍安静乖巧的小动静，最后手机发烫才不舍地关断通话。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不负众望所归地起晚了。
　　夏衍叼着牙刷，用脚直接把他踹下来：“起床，滚起来。”
　　新的一天从被某只暴躁的小猫踩醒开始。
　　毛文杰还没醒过神来，嘴里塞着李贺的小面包，对夏衍说：“衍哥你别那么对凫爷嘛……他昨天晚上还担心你没睡着，半夜把我叫起来看看你的灯还亮没……”
　　他看到顾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气，把亮吞了下去。
　　夏衍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情绪。
　　“……”
　　想骂人，想打人。
　　好像又不想。
　　军训，也接近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