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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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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周朔没有骗周悟,他们的父母真的离婚了。
周悟不知道,一旦一个女人决心离婚,就会在第一时间清空自己在这个家的痕迹。以往一个小时都收拾不完的衣服,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包好。而周悟的妈妈夏林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和丈夫周安年经过漫长的争吵,反复,冷淡,死心,已经不想再继续耗下去了。两人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当天就去领了离婚证,领完证就告诉了周朔。
现在两个孩子都知道了,她给他们自由选择的机会,夏林一脸疲惫,“你们两个,谁选择跟着妈妈?”
其实,他们都想跟着妈妈。可是周朔和周悟已经十五岁了,知道妈妈不可能带走两个儿子,她毕竟只是一个女人,能力有限。如果他们有爷爷奶奶的话,夏林很可能一个也带不走。
周悟想,从小哥哥就让着他。苹果青一点,哥哥吃掉,给他吃红的。放学的书包,哥哥帮他背。尿床的床单,也是哥哥帮他洗的。既然哥哥让了他这么多次,那这次就把妈妈让给哥哥吧。
周悟喉咙干涩发紧:“我选爸,我想跟着他。”
沉默的男人倏地抬眸看了眼小儿子,指尖夹着的烟一抖,烟灰陡然掉落,碎在地上。最终,周朔跟着妈妈,周悟跟着爸爸。
一家人吃了顿异常沉默的午饭,货拉拉一到,夏林便带着周朔搬行李。
周悟和周安年像个不会动的木头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家门口,看着周朔和夏林一点一点把他们的行李搬下楼。
周悟想让妈妈和哥哥搬的慢一点,可是再慢也有搬完的时候。周朔最后一趟搬的是行李箱,经过周悟的时候,他停住脚步,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小猫就留给你了,小悟,你要好好照顾它,知道吗?”
周悟点点头,没敢说话,他喉咙哽咽,怕一说话就会哭出来。可他已经十五岁了,不能哭了。
周朔又对周安年说:“爸爸,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弟弟。”
周安年应声点头,目光却是瞥向门外的,他在等夏林的告别。然而,夏林没上来。她给了父子三人告别的时间,时间一过,便打电话催周朔下楼。
周朔拖着行李箱,依依不舍地下了楼。
周悟觉得如果他下楼去送哥哥和妈妈,他肯定就哭了,所以他不能送。少年的面子大过天,男子汉流血绝不流泪。可饶是如此,当一个念头迅速从大脑闪过,周悟立时就不行了。
——他就要见不到哥哥和妈妈了。
“哥!”
少年飞快地跑出家门,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下楼,追到哥哥身边,货拉拉已经出发,楼下的大树枝叶繁茂,挡住骄阳,遮出一片浓荫,妈妈坐在树下的出租车里,就在他们不远处。
周悟很清楚地看到妈妈在哭。她在哭自己失败的婚姻,以及带不走的孩子。
夏林下了车,紧紧地抱住周悟,直到司机师傅按起喇叭,才松手。妈妈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其实都可以归为一句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周悟不要对不起。他想要他们留下来。可他知道不可能。所以,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拉着妈妈和哥哥的手,一再叮嘱:“妈妈,哥,你们记得要多回来看看我。”
哥哥答应的很痛快,他看着周悟微红的眼睛,语气笃定:“会的,我一有时间就回来看你。”
妈妈没有说话。
五分钟后,妈妈带走了哥哥,彻底离开了这个家。
*
夏林离开的第二天早上,周安年才缓过来。一夜之间,四口之家变得支离破碎,周安年心如刀割。
他把小儿子从房间里叫出来,父子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两双同样通红的眼睛望向彼此,一看就是晚上都没睡。
也是,家都散了,谁还能睡得着?
周安年看了眼周悟,经过一晚的思考,他决定将自己要继续创业的事告诉小儿子。
“小悟,爸爸打算要去西藏收虫草,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爸爸会把二爷爷接过来照顾你,你高一开学的时候,我会回来送你去学校的。”
周安年自小就没了父母,是二叔把他拉扯大的。也正因为没有父母,周安年自小木讷话少,但为人却很温柔。夏林就是因为他的温柔耐心,所以才和他步入婚姻。
可婚姻是专门吞噬耐心和温柔的怪物,日常的琐碎耗尽耐心,生活的压力早就让周安年失去了那份温柔。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木讷的人开始变得左右逢迎,他倒腾药材,在外面做事要说不少自己都不想听的场面话,回到家卸了伪装,倒头就睡。夏林有时找他说点家里头的事,他总是不耐烦。渐渐的,两口子心平气和的交流少了,争吵多了起来。
而让争吵达到巅峰的,是周安年的生意失利。因为囤货党参,结果因为游资炒作导致价格暴跌,周安年赔了一大笔钱,夏林让他找个班上,周安年不肯,总想着从头再来。可夏林受够了周安年因为生意忙东忙西,就是不肯停下来好好在家里吃顿饭,和她说说话。
日常的交流被嗯,啊,哦所取代,要么就是吵架。可夏林和周安年结婚的初衷,就是因为他的温柔耐心。眼下温柔被冷漠所取代,沟通彻底无效,生意失利,周安年又不肯踏下心来出去工作,一心想要东山再起。婚姻可以不幸福,但不可以不沟通。
夏林知道,他们的婚姻到头了。
周悟闻言,问出了和夏林近乎相同的话:“爸,西藏太远了。你为什么不留在家里找份工作。或许,你温柔一些,不跟妈妈吵架,她就不会走。”
刚离婚的男人就像是堕入深渊里爬不出来的倔鬼。他们陷在过往的死板里,死脑筋地、固执地认为自己的信条是对的。一定是对方的原因,才会离婚。
周安年伸手,摸向周悟的发顶,语气坚定:“男人,不能一无是处的温柔。小悟,等爸爸挣了钱,妈妈就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固执是木讷的附属品。失败的婚姻并没有叫醒离婚的男人。周悟也还小,他隐隐觉得爸爸说得不对,可那句“男人,不能一无是处的温柔”却莫名记在了心里。
他想,他改变不了爸爸的决定,那就希望爸爸能挣到钱,把哥哥和妈妈带回家吧。
他说:“爸爸,你去吧。西藏太远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周安年看着懂事的儿子,疲惫一笑:“爸爸会在你开学的那天送你去学校的。”
*
周安年离开的第四天,二爷爷周大光就背着两蛇皮袋住进了周悟家。
老头有七十二岁,这辈子没结过婚,唯一的人生战绩就是拉扯大一个侄子。见到二爷爷的那天,周悟就知道爸爸为什么不把老头从农村接回家了。他太埋汰,太没素质了。
老头做惯了农活,身体倍儿棒,一根扁担挑两蛇皮袋上五楼,气儿都不带喘的。一进家门,扁担一撩,也不换鞋,穿着那双踩过泥的老北京布鞋围着屋子转悠。看见厨房没洗的碗,说周悟没长手,转到客厅沙发,看见周悟的猫,说那小畜生掉毛,不如小狗会看家,养着就是浪费粮食,应该丢掉。
他看啥啥都不满意,沉浸在父母离婚阴影中的周悟立时被他气个半死。连二爷爷也不叫,抱着猫“砰”地一声关上卧室门,隔着门就骂了声“死老头儿”。
死老头也不在意,按照大侄子的分配,住进了以前周朔的房间。收拾好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村东头的老李打电话炫耀,说他侄子家的床有多软,房间有多大,做饭吃水有多方便,再也不用砍柴啦。
死老头儿的声音震天响,隔着门周悟都能听得很清楚。他厌烦地捂住了耳朵。
到了晚上,死老头儿做了香喷喷的鸡蛋面,面条是手擀的,很劲道。周悟很不给面子,就是不吃,死老头儿拍着门扯着嗓子叫人吃饭,不吃就打电话给周安年告状。
西藏是高原,每个内地人过去总会有高原反应,这种情况下爸爸还要收药材,周悟不想让周安年分心,于是开门吃饭。
吃到一半,死老头儿看周悟把鸡蛋挑出来给小猫吃,又开始骂骂咧咧,“你这猫这么金贵,还给它吃鸡蛋。你知道鸡蛋有多贵?小死猫子你瞪什么瞪,一会儿就把你扔了。”
“死老头,它不是小死猫,它有名字,叫苹果。你要是敢扔它,我就把你的蛇皮袋子都丢了。”
“啧,你这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差劲?还敢扔我的东西,反了你了。”死老头儿骂骂咧咧地教训起开,骂人的话跟开机关枪似地疯狂往外输出,口沫横飞,说到兴起的时候拿着筷子一抹嘴,擦了嘴角的唾沫往油亮的裤子上一蹭,继续骂。
周悟看到后脸都绿了,他也没还嘴,而是默默看了眼碗里的面条,问了句:“死老头儿,你擀面的时候,洗手了吗?”
“和面的时候就着面水洗了。”
这意思是和面之前没洗,周悟脸又是一黑,撩下筷子就跑卫生间yue去了。
和死老头相处的第一天,糟糕透顶。
*
暑假那段时间,周悟跟死老头掐地特别狠,他纠正死老头的卫生习惯,对方骂,他也跟着骂。
少年不让死老头靠近他的猫,死老头就趁着周悟不在家,偷偷踹苹果。直到后来被周悟发现,苹果才免遭死老头的毒手。
到了后来,他连死老头儿都不叫了,干脆叫哎。
和死老头互掐的那段时间,周悟过得鸡飞狗跳,好在每天都能接到周朔的电话。他会在电话里抱怨死老头有多坏,也会悄悄打听妈妈的情况,周朔总是会认真听他讲话,还会把妈妈和自己的情况告诉周悟。
因为夏林的老家在隔壁市,周悟没有和周朔报一个高中。所以当周悟打听到哥哥要比自己早五天开学,突然就不开心了。
月光透过窗在床上切出一角规则的微亮,死老头又打呼噜了,周悟把苹果抱进被窝,一人一猫闷在被子里,问:“哥,你开学后还能经常给我打电话吗?”
“我一有时间就给你打电话,”周朔说:“我们还可以微信,短信联系,我看到留言肯定会回你。”
“好!”
然而,周家父子惯会骗人,提前开学的周朔再也没有回过周悟的信息。五天后开学的周悟,也没有等来答应送他上学的周安年。
开学当天,早上七点半,周悟背着书包,连早饭都没吃就出门了。死老头跟在他后面问:“你爸赶不回来,要不要我送你?”
周悟头也不回,“不用!”
声音里满是不耐和一丝藏不住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