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第一视角》夭憾青

3、家长会

　　周悟是以全校第一的分数进入附中的，要知道附中是本市的“四大名校”，传说进了这里，一只脚就稳稳地踏进了985，而周悟的成绩妥妥地就是两只脚。

　　按理说，成绩如此好的孩子，家长一定会很看重，开学第一天肯定是要来学校和班主任私下交流一下的。然而周悟的确是一个人来的。

　　周遭都是叽叽喳喳交流的家长，当然家长旁边都有个一脸不情愿的“挂件”，周悟背着书包站在人群中，明明和刚认识的新同学打的火热，可不笑得时候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单。

　　他想成为“挂件”，可是没有人来挂他。

　　热闹的开学第一天结束，蝉鸣悠扬，盛夏散去，热风穿过浓荫遮蔽的附中校园吹来初秋的味道，周悟的高中生涯正式拉来帷幕。

　　像初中一样，乐观开朗的周悟专注学习，和同学老师的关系处得相当好。只不过，毕竟是高中生了，他还是和以前不一样了，譬如，更爱学习。

　　当然，这主要和死老头和周安年有关。死老头人老话还多，说话时嗓门跟破锣一样，可如果碰上周悟写作业或者温习功课，他就会把破锣调至静音，就连偷偷踹苹果，都会捂着苹果的嘴巴踹，不让它发出一丝喵声。

　　至于周安年。

　　周安年回了家也没消停，一直在跑销售渠道，父子俩两个多月未见，再见面居然没说上几句话。周悟想着月考的时候考个好成绩，开第一次家长会的时候周安年一定会来，他想让爸爸为他骄傲，来参加家长会。

　　那一段时间，周悟早出晚归，常常学习到深夜。月考很快到来，他不负众望地拿下年级第一，可当晚回家他并没有看见周安年，不用问肯定是又出差了。

　　周悟的希望落空，本就心情郁闷，结果跑到厨房找苹果时，一眼就看到削土豆皮儿的死老头一边削皮一边用脚踢开围在他脚下转圈的苹果，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小死猫子，老子要做饭，哪有时间给你喂饭，你以为你是祖宗啊，别人都得围着你转，起开！”

　　苹果被一脚踢开，小身子蹭着地板打了个滚儿，滚到了周悟脚下。

　　都不用苹果哀嚎，周悟抱起它，看都不看死老头一眼，气冲冲地走到餐桌前，拿起死老头盘了四年的闷尖儿狮子头放到门内角一挤，只听“咔”地两声，核桃仁顺利地从壳里脱落。

　　这一切发生地猝不及防，死老头听到那声音转头去看，睁大眼睛像只傻掉的老狗，一下子惊呆在原地。偏周悟还特挑衅地扣出闷尖儿狮子头里的核桃仁儿，像嚼死老头一样地咀嚼起来。

　　死老头嗷地一声，抄起擀面杖就从厨房里窜了出来，动作敏捷到完全不像个七旬老汉，扯着破锣嗓子用掀房顶地音量怒喊：“小兔崽子！你还我闷尖儿狮子头！我他妈宰了你！”

　　周悟抱着苹果果断溜进卧室，明明可以早点关门，偏在死老头杀到眼前的最后一刻，重重地甩上了门。

　　门外是一句句糙到辣耳朵的混账，小王八蛋，小兔崽子，因为周悟抱着装死到底的消极态度就是不回应死老头的愤怒，死老头于是变本加厉地又多了个小瘪三儿和龟儿子。他在骂人方面拥有六十年的经验，愣是堵着门口子骂了一个多小时才骂完一圈，偃旗收鼓，然后捧着心爱的闷尖儿狮子头碎壳，心疼地嘴角直抽抽，那可是大侄子买给他的生日礼物啊！

　　想到这里死老头就想抽死周悟，他又要堵门口子骂街，余光却瞥到了周悟的书包，死老头正在气头上，看到周悟的书包一脚就给踢开了。

　　闷尖儿狮子头赋予的力道不轻，书包被踢地飞起，摔在地上滚了一遭，里面的试卷和卷在一起的成绩单就顺着打开的包口掉了出来。

　　死老头一怔，弯腰捡起试卷，浑然的老眼看了一会儿，侧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紧接着一双枯树般的老手宝贝似地摸了摸成绩单上的那个1。

　　死老头心里又生气，又美滋滋的。

　　周悟不愧是他的大侄子生出来的小兔崽子，他是那小兔崽子的二爷爷，怎么也得宽宏大量一些。

　　他心想。

　　*
　　第二天的天气不好，教室里的光线有些暗，周悟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教室门口围了不少家长。

　　下节课就要开家长会了，周悟没抬头，他知道没人会来，就连哥哥都没有回微信。

　　下课的铃声如期而至，像是控制家长的开关，刚一响起门口的家长就潮水般涌进教室。周悟收起书，装进书包里正要往外走，一眼就看到走廊里忽然冒出的那个熟悉身影。

　　死老头穿着新买的老北京布鞋，佝偻的脊背偏伪装地笔直，因此走路走地特别僵硬，像刚学会走路的老僵尸。一见到周悟，他立刻走过来，“小兔......悟，高一二班是在这啊，让爷爷好一通找。过来，给爷爷带路。”

　　周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又面无表情地看了死老头一眼，瞅准时间在他新买的布鞋上迅速踩了一脚，“我不用你给我开家长会。”

　　“嘿，你这孩子还记仇？我都没管你要闷尖儿狮子头，还帮你开家长会，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你不是我爷爷，也不是我家长。你走，你别给我开家长会。”周悟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死老头！”

　　死老头转头看了眼周悟执拗的背影，浑然没放在心上，抬腿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高一二班。

　　*

　　月考过后，死老头就多了个爱好，拉着对门家的蓝胖子吹周悟的成绩。

　　蓝胖子不是别人，正是周悟的好友兼发小蓝珂的姥爷。这二位糟老头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搅和到一起的，没事不是送对方一锅刚蒸出来的包子，就是一袋子从乡下摘来的新鲜玉米。蓝胖子市侩精明，送东西都必须按照价值等价送，绝对不会多花一分，死老头则是比他更精明的存在。送东西的同时还必须让对方提供情绪价值，要是听不到那句你家小悟就是厉害，他是万万不会把玉米送出去。

　　这种互相计较的邻里关系，居然被两个老头处理的相当和谐，周悟和蓝珂觉得，这俩人唱戏指定能成角儿。

　　不同于虚伪的两位老角儿，蓝珂和周悟很要好，要好到什么程度的呢，蓝珂父母离婚的那年，他会对周悟偷偷说他和他爸的电话内容。

　　“哎，你给你爸打电话，你爸跟你说了啥？”周悟问：“你打给他，他有什么反应？”

　　“我爸说，‘滚’。”蓝珂大笑，“我叫他爸爸，他也说滚，哈哈哈哈哈。”

　　“那你就不叫他爸爸了，叫叔叔。”周悟说。

　　“我后来给他又打过电话，但是电话号码变成空号了。”蓝珂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那时他不过十岁，就已经学会用大笑掩饰悲伤，可周悟看见蓝珂笑着笑着就哭了，“我还没喊他叔叔呢，他就换号码了......周悟，我以后再也不叫他爸爸了。”

　　离婚之后，男人要孩子多半就是为了让前妻不好受，可如果一个男人连孩子都不要，那这男人可就是女人瞎了眼才找到的绝情又不负责任的癞蛤蟆。

　　这种癞蛤蟆不仅让一个女人的前半生痛苦，还会让子孙跟着一起痛苦。

　　而正因为分享过癞蛤蟆给予的痛苦，所以周悟和蓝珂的革命友情很坚固。坚固到什么地步呢？

　　十五岁的周悟为了蓝珂，在期末考的前一天晚自习，和一群欺负人的小混混在巷子里动了手。原因是因为对方欺负蓝珂没爸爸，堵着蓝珂管他要钱。

　　蓝珂这人因为是妈妈带大的，心疼妈妈工作很累，不愿意让她担心，遇到这些要钱的小混混，往往给钱了事。可这次蓝珂身上的钱只有50，不够他们口中的200，对方扬言要去小区门口等他回家拿钱。

　　蓝珂怎么可能答应，小区门口太危险了，会被姥爷和妈妈看到。当然，更大的原因是妈妈挣钱不容易，姥爷还有高血压，要常年吃药，200块钱是他两个星期的早餐和车费，他不想给。

　　于是这群小混混仗着人多就动了手。周悟经过时并没反应过来那哭叫声是蓝珂的，直到看到地上的书包，这才抄起地上的转头，二话不说地冲上去，专门往最高的那个小混混身上拍。

　　周悟不壮，身高却已经超过了一米七，青涩的俊脸已经显现出未来大帅哥的雏形，表情扭曲狠厉的样子透着股骇人的阴郁，砖头在他手里捏着，简直就像孙猴子得了如意金箍棒，指哪打哪。

　　领头的那个当即被他开了瓢儿，一群小混混看着自己大哥头破血流的样子吓得滋啦鬼叫，完全没了之前的嚣张。也是，到底是一群辍学的未成年，再横也是个装逼货，遇上比自己狠的，一下子就败下阵来。

　　周悟从小到大都由哥哥保护，他被哥哥托举，也跟着哥哥学会托举别人。他抓着蓝珂就往巷子外跑。蓝珂胆小，跑回家腿都软了，他拉着周悟的手，一脸惨白地看过来，“他们不会找我家来吧？我妈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不会，找也是找我家。我才不怕被打呢。”

　　“可你爷爷是个大嘴巴，他万一告诉我姥爷，我妈就知道我被人欺负还不敢还手啦。”蓝珂说得都快急哭了。

　　周悟抬腿就给了他一脚，“还有脸说，他们管你要钱你就不会不给？”

　　“他们人多，我不敢。我也不敢拿砖头打人。”

　　周悟气地翻了个白眼，推开蓝珂就往家走，蓝珂在后边哭唧唧地跟着，活脱脱一副倒霉苦逼相。周悟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别跟着我，烦。”

　　“我没跟着你，我家就在你家对门，我也要回家。”

　　“那你别哼唧了。”

　　“哦。”

　　两人走上四楼，各回各家。

　　一夜相安无事，可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周悟正考着数学就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那个捂着脑袋衰仔正是被他开瓢的大高个儿。再看他旁边的彪悍中年地中海，很明显，这是家长带着儿子堵到学校要说法来了。

　　周悟被地中海骂了一通，说自家儿子多可怜无助，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开了瓢儿，周悟必须负责。

　　那一个小时，周悟第一次见到了中年老男人曲解是非的战斗力和不要脸。他能干得过地中海的崽，却招架不住地中海本人。后来还是班主任给周悟父亲周安年打了电话，周安年火速出现在办公室，地中海才由尖叫鸡变成了战斗力稍弱的热水壶。

　　办公室里很快成为中年男人的战场，周悟站在班主任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安年。同样是没时间，同样是学校，他用好成绩求周安年来这里风光地参加家长会，扬眉吐气，周安年不来。他用冲动的、坏小孩的方式打了人，被班主任叫了生平第一次家长，周安年却不光彩地出现了。

　　周悟难堪又难过。

　　他忽然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