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第一视角》夭憾青

1、离婚

　　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可理解的命运——黑塞

　　*

　　周悟父母第一次闹离婚，是在他九岁的时候。

　　那天下午，阳光明媚。他躲在房间里，听着门外愈发不避讳的争吵声，在害怕和不安里迟疑了许久，这才打开房间门。周悟的爸妈在他们的卧室里吵架，且正吵地上头，根本没注意到小儿子已经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打开家门，跑了出去。

　　夺门而出的瞬间，像是有只黑狗在屁股后面疯狂地追，哪怕初夏的阳光盛大灿烂，周悟的离家出走都像极了逃命。

　　彼时已是下午四点半，上学的人还没放学，接送孩子的家长以及上班的大人都没回来，老旧的居民楼很安静。

　　周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出了小区，漫无目的地乱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哥哥周朔的学校。当然，也是他的学校。

　　因为他这几天感冒了，所以没有来学校。算算时间，还有一节课就要放学了，他就快见到哥哥了。一个可以陪他一起担惊受怕，值得他掏钱买旺仔的好哥哥。

　　操场里正在上体育课的小孩儿跑地满头大汗，像是叽叽喳喳乱飞的鸟群，老师提醒他们慢点跑，别摔到，却没有一个人听。

　　满操场的夕阳，叫喊和嬉笑，周悟却一个人站在学校的栏杆前，安静地看着这群一年级的小屁孩上完了体育课。

　　周朔，便在五分钟之后，单手拽着书包，火速跑出教学楼。

　　“哥，我在这里！”周悟一看到哥哥，立刻朝他挥手，刚才还灰暗的眼睛瞬时明亮起来。

　　周朔显然发现了弟弟，他跑过来，眉头紧蹙：“不是感冒了吗，你不在家休息，跑来学校干什么？”

　　小大人似的哥哥一边说，一边拉起弟弟的手往家的方向走，“最近闹流感，学校好多小孩都感冒了。你好不容易要好了，还往学校凑，是不是又想打针了？”

　　周悟摇摇头，“没有，我就是在家太无聊了。我想来找你玩。”

　　从学校到家，要经过一条繁华的小吃街，那里的东西物美价廉，不仅有各种文具店，还有很多小吃，因为是卖给学生的，分量不算大，但是价格相当公道。

　　周悟不想那么早回家，经过小吃街的时候，他拉住哥哥的手，刹住脚步，周朔侧头看过来，周悟小声说：“哥，我想喝奶茶。”

　　“有好多人在排队，我们要等很久的。”周朔看了眼他们平时买奶茶的小店，对弟弟说：“要不，我们先回家吧，我们在楼下那家买。”

　　周悟不同意，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哥哥，低头小声道：“可我就想喝他们家的。”

　　“......”周朔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奶茶店走，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回来了，他说：“提前说好，这次不能喝冰的。”

　　说完也不等周悟回答，转身就去排队了。

　　二十多分钟后，周朔把热奶茶插好吸管，递给弟弟，“喝吧。”

　　周悟接过来，没有立刻喝，而是问哥哥：“怎么只有我的，你怎么没买？”

　　“我不想喝，就没买。”

　　放学人多，小吃街哪里都是人。人流随着傍晚的彩霞一路延申到街尾。周朔一手牵着喝奶茶的弟弟，一手抓着书包背带，慢慢悠悠地在夕阳中往家的方向走。

　　“小悟，好喝吗？”周朔问。

　　“好喝。特别好喝。”

　　“到家不许告诉妈妈喝了奶茶，知道吗？”

　　谈到妈妈，周悟就不说话了。周朔发现周悟越走越慢，情绪也不高，于是问他：“怎么了，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听到哥哥问起，周悟忽然垂下头，像朵垂头丧气的向日葵耷拉着脑袋，将心里的不安说了出来。

　　“哥，爸爸妈妈说要离婚，我害怕。”

　　害怕到甜甜的奶茶和哥哥都不能让他情绪放松下来。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很单纯，总以为爸爸妈妈一说离婚，第二天就会去民政局。然而，周朔却表现得异常冷静。

　　他语气笃定地说：“不会，爸妈不会离婚。”

　　其实，周朔和周悟是异卵双胞胎，他们同岁。而按照精准的时间来算，周朔也只比周悟早出生52分钟罢了。

　　但是，不到一小时的间隔，就是让周朔比周悟成熟。哪怕，他也只有九岁。

　　周悟闻言，立刻眼睛放光地看向哥哥：“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星期骗我说妈妈的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可那是我最讨厌的白菜猪肉馅。还有，我的迪迦奥特曼就在你床底下，你还说不是你拿的。就是你！还有......”

　　周朔被弟弟翻旧账翻地恼羞成怒，当即紧紧地牵住周悟的小手，不让他逃跑，另只手毫不犹豫地曲起，往周悟脑袋上弹了个极其响亮的脑瓜蹦。

　　“啪！”

　　周悟反手就要回击。俩人打打闹闹，疯跑疯叫，一路追打地回了家。

　　而这一次，果如哥哥所说，爸爸妈妈和好了。还带着他们兄弟二人去吃了肯德基，周悟可开心了。

　　他主动把自己的炸鸡翅分给哥哥吃，心里虽有些小心疼，可他觉得，哥哥聪明人又好，就应该多吃一块炸鸡翅。

　　*

　　后来爸爸妈妈还是会吵架，也还是会吵着吵着闹离婚，周悟也还是会怕。

　　他和周朔的床是上下铺，他睡上面，周朔睡下面。

　　每每爸妈吵架的时候，周朔就会拉开被子，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周悟一听见拍床声，立刻拿着自己的枕头，飞快地从阶梯上退下来，然后钻到哥哥的被子里。

　　爸爸妈妈吵得不凶的话，周朔就会拍着周悟的后背，哼歌让他快点睡。如果吵得很严重，就会把被子盖在两人头上，被窝里一团漆黑，哥哥伸手捂住弟弟的耳朵，尽可能地让弟弟听不到爸妈的争吵。

　　“哥，被子里有点闷，我热。”

　　周朔拉开被角，露出一条小缝，“还热吗？”

　　其实，还是会热。可周悟说““不热了。”

　　就这样又听了一阵争吵，周悟实在受不了了，下一秒，被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哥，我不行了。”

　　“还热呀？”周朔最怕父母在夏天吵架，周悟怕热，躲在被子里根本待不住。

　　然而，这次不是热的。周朔很快就听到了哭声，周悟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喝水喝多了，我憋不住了。”

　　他尿床了。

　　没过两秒，周朔就感觉到了身下的湿热。弟弟的尿把他的床和睡裤都给尿湿了。

　　原因仅仅是害怕争吵的父母，不敢出房间上厕所。

　　“......”周朔替弟弟脱了裤子，“还好意思哭，别哭了。我带你去浴室洗澡。”

　　周悟哭地眼睛发红：“要出房间，我不敢。”

　　“我跟你一起去。”

　　“出去的话，他们就知道我尿床了，哥，我都这么大了还尿床，他们会骂我的。”

　　周朔说：“是我尿的。湿了的床单是我的，我不怕被骂。乖，跟我去洗澡。”

　　周悟最终还是跟着哥哥去了浴室，他洗澡，哥哥在一旁洗被他尿湿的裤子和床单。

　　洗完了，他们就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又十分迅速地回到房间，转战上铺，一起睡一个被窝。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从小学一直持续到兄弟俩中考完。

　　周朔想，其实有哥哥在，爸妈吵架就吵架吧，反正也没那么可怕。

　　*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炎热又漫长，好像永远不会过去。

　　可那天难得下了场大雨，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风一吹，整座城市的暑气都被卷走了，世界变得凉爽起来。

　　这么好的天气，周悟的父母却用来吵最凶的架。

　　十五岁的周悟又听到了老生常谈的“离婚”二字，吵架声越发地大，他不愿待在家里，于是拿了把伞，坐公交去了市图书馆，

　　他要去找一早就去图书馆预习高中知识的哥哥周朔。

　　然而，周朔的位置上只有书包，没有人。周悟打电话给他，手机是关机的。

　　十五岁的少年，并不像小时候那样胆小。像大多数孩子一样，周悟在爱与惶恐中长大，拥有乐观恣意地性格。

　　可也许是家里父母的争吵让他心里生出不安的情绪，又或许多舛的命运发了善意，悄然提醒了周悟一下，他没有留在图书馆等哥哥，而是拿着手机，出馆找人。

　　哥哥的书包还在，手机却不见了，很明显是有事出去了。

　　暴雨，就在周悟找哥哥的路上忽然而至。周悟着急找人，没有拿伞，被雨淋地浑身湿透。

　　就这样淋着雨，周悟找了半个小时，才在公交车站牌前看到手中抱着一只湿淋淋的小猫的周朔。

　　他低着头，雨水沿着额头一路落下，额前的湿发贴着苍白的脸，修长的手弯成弧状，挡在小猫脑袋上。可雨实在太大了，头顶的站牌挡板没有为少年遮住半分雨水，一人一猫，就这样困在雨幕中，浇了个透心凉。

　　“哥！”周悟跑了过去。

　　“小悟，你怎么来了？”周朔闻声，蹭地起身，抱着猫朝周悟大步走来，“你不是在家吗？”

　　“他们又吵架了，我不想待在家，就来找你了。”周悟被周朔拉到挡板下，虽然依旧不能遮雨，可总归有个顶，出于心理作用，那也算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周悟看着周朔怀里的小可怜，“你出来是为了这只小猫？”

　　“嗯。我骑车来得图书馆，这小家伙跟了我一路。但是图书馆不让把流浪猫带进去，我就没管它。”

　　周朔说：“可雨突然就来了，我怕它没地方去，想着干脆收留它。”所以就出来找猫了。

　　周悟想到家里的那两位，不禁皱眉，“爸妈不会同意你养猫的。”

　　“这次，会同意的。”

　　说这话时，周朔的声音明显低了很多，情绪不高。

　　周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周朔抬眸，雨水流过长长的眼睫，周悟这才发现，哥哥的眼睛要比平时红一些。看上去，像是哭红的。周悟心里瞬时咯噔了一下。

　　“哥，你哭过？”

　　周朔避而不答，而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小悟，爸妈要离婚了。你打算跟着谁？”

　　哥哥的手机之所以关机，就是因为父母将要离婚的消息最先告知了他，并问他跟谁。而周朔在震惊难过之后，对父母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先别让弟弟知道。他来说。

　　听到周朔这句话的那一刻，周悟像只木偶忽然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如温水煮青蛙，钝刀割肉，父母的离婚预演整整拉锯了六年。周悟觉得自己早已麻痹了，可当哥哥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是很难受，他接受不了。

　　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泰然地接受父母离婚。

　　冷，真的很冷。

　　冷到周悟不能开口，脸色骤白，冷到他瑟瑟发抖。太冷了，他最终也没有说出答案。

　　周朔一手握住周悟的肩膀，将他揽在怀里，两个少年在雨中相互依偎，怀里抱着一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事实上，他们三个都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