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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今天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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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亮的像白天。
为了住到把房子卖出去,他特意买了床垫和被子。
卧室墙上以前贴满海报:他喜欢的歌星,样子记不清了,吐舌头的爱因斯坦,红色球鞋等等。现在什么也没有。出院后的第一天,他将海报和图片撕下来,统统扔进垃圾桶。
电脑依旧摆在桌子上,显示屏和键盘落满灰尘。那是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台三星牌台式机,配置液晶显示器。当时学校教学用的还是大头电脑,同学中只有他拥有这种轻薄的液晶显示屏的电脑。
大概在零五年左右,一天晚上,父亲拆开硬纸箱,郑重宣布将那台电脑作为他的生日礼物。他跳起来,感觉比父亲还要高出一头。被砍断左手之后,他再也没打开过这台电脑。
父亲是位机械工程师,在一家上市公司上班,负责工业机器人的设计和开发工作。由于工作调动,父亲带着母亲和他搬到这里,那是零四年的时候。当时一切都是崭新的,学校和小区刚建成不久,周围全都是和善的新面孔,学校每天都会在傍晚放学后用大喇叭播放最新的流行歌曲,他总是听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享受歌曲带来的乐趣,遐想未来,回忆当天和喜欢的女生度过的点点滴滴。
他躺在床上,上身穿着白色短袖,被子刚好盖住肚脐眼,右手放在额头上。因为没有窗帘,月光照进卧室,卧室里亮堂堂、空荡荡、静悄悄的。
杂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缠,回忆、现实和想象已经分不清了。
他从昏迷中醒来,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其中还夹杂着酒精挥发后的味道,然后听到母亲在啜泣。母亲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放在满是眼泪的脸颊上。父亲坐在母亲旁边,胳膊肘支在病床上,脸埋在双手中,头发十分凌乱。
他面无血色,双唇泛白。
“妈!我手疼。”他举起左臂对母亲说。母亲一眨眼,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落在他手上。母亲用手抚摩他的额头和眼睛,神情和语气有些慌乱。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母亲用颤抖的声音安慰道。
突然,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只断手,那块纽扣大小、白的像玉一样的骨窝。瞧瞧自己的左臂,缠着绷带,细细的,像根球棒。
“妈!”他激动起来,在病床上扭动着身体。“我手呢?”他喊道。
朋友逃回家后,因为害怕,没有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大人。他昏迷了两个多小时。那个地方很隐秘,即便有人经过,不特别注意不会发现里面有人。母亲迟迟不见儿子回家,找到朋友家,朋友才带着她找到他。
他脸朝下趴在地上,手在这边,身体在那边,脸上全是血,校服被染得殷红,手腕浸在小血池里,血池表面已经凝固,正因为如此才阻止继续失血。他捡回一条命,完全因为运气。因为断手切口不齐整,组织损伤严重,加上脱离身体太久,没办法再接回去。他永远失去了左手,同时失去的还有他的自尊和自信。他始终相信,就是从那时起,他的一切都毁了。
病房里有两张床,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白头发多过黑头发的男人,床头的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白喜。
冷静下来后,那人身上的汗臭味时不时飘进鼻孔。
白喜的老婆生的不漂亮,皮肤黑,脸上有斑,个子也不高,屁股大的和身体不成比例,却很文静,从她身上能看到女学生的羞涩和大家闺秀的谈吐。给他的印象非常深刻。
白喜的老婆喜欢坐在窗边的铁凳子上,靠近丈夫的病床,阅读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的药品说明书或小册子,完全是因为无聊才读的,但总是读的十分专注。有时候她会突然跟丈夫说:“金价又涨了!”丈夫大多数时候都不理会她。被说的烦了,丈夫会毫不客气的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经常盯着凌零看,眼神里充满同情,还以为他没发现,其实他知道。但是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不喜欢被同情。
护士每天早上推着小推车进来。小推车上摆满各种颜色的药瓶、绷带、医用胶布和各种工具。护士会非常温柔的说:“小朋友,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啊?”接着为他拆开绷带,换上新药。每天如此。医院里死气沉沉,时间似乎很漫长。
父亲总坐在没有靠背的铁凳子上,像个木头人,要不就回家做他的工作,这种态度让他怨恨。他觉得父亲好像并不是那么爱他。母亲负责送饭,负责和警察之间的沟通。父亲总是沉默,总是漠不关心。
母亲强颜欢笑,带来一个好消息:“警察抓住他们啦!”希望可以给儿子和丈夫带来一丝安慰。父亲点点头,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欣慰。过几天,母亲以为他睡着了,悄悄对父亲说:“警察说他们都是未成年,不会判刑,大概会赔钱了事。”父亲没什么表示,也没显示出任何多余的痛苦和愤怒。
那是住院后的第九天早晨,阴天。病房里晦暗不明,灯还没打开,他被母亲的哭声吵醒。睁开眼,他看到父亲被两个护士和几个病人家属合力抬上病床,母亲刚好挡住父亲的脸。他们推着父亲急匆匆跑出病房大门,病床碰到门框发出巨大的咔哒声。随后母亲又折返回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眼中带着泪水。“你自己先待一会儿。”她说。
抢救没有用多少时间,因为根本没有抢救的必要。父亲是夜里突发心脏病去世的,没有任何征兆,静悄悄死在他的病床旁。
再次看到父亲是在他的葬礼上,他很伤心,但是没有流眼泪。父亲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白头发比之前多了很多。那天来了很多人,因为害怕活动使伤口裂开,他坐在轮椅上参加了葬礼,葬礼繁杂的仪式和各种长相的人使他感到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