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肢》残翼49

2、朋友 朋友拜访

　　虽然阳光非常刺眼，客厅里亮堂堂的，房子里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永远无法安心待在这儿，永远无法在这座城市生活，这是他坐在客厅破旧的沙发上，久久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
　　他的思维迟钝，只有这样他的痛苦才能不那么强烈，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正是因为强烈的痛苦使他的思维迟钝。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他自己也没搞清楚，只觉得面对世界如同隔着一层细纱。再次回到家，纱布突然揭开。回忆，痛苦的回忆浮现在脑海中，清晰程度如同昨天刚刚经历。回忆刺痛他的心，使他坐卧难安。
　　“咚咚咚...”敲门声将他从沉思的状态中拉回现实。
　　他缓慢站起身，像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的人，神态疲惫，四肢无力。他打开门，出现一张熟悉的脸。记忆中，那张脸稚嫩、天真、腼腆，很难把记忆中那张小孩子的脸同门外这张脸联系在一起，但他们的确属于同一个人。
　　“你回来了！”朋友说。朋友的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左手不停地摩擦裤子侧缝。凌零自然而然的将这种不安看成内疚的表现。
　　还是老样子，这个人，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懦弱。
　　他愣了几秒，随后说：“嗯！”完全是一副冷漠的态度。
　　朋友避开他的目光，走进客厅，脚踩在鼓起的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声音让朋友有些不自在，朋友不不由自主的放轻脚步，害怕惊醒什么似得。
　　他惊讶的看着朋友的背影，此人竟然和他一样高，比他更强壮，腰很粗，屁股很翘，不像个男人的屁股，倒像个女人的屁股。他想：哼!你倒是活的很好，我却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如果不是你...
　　“我在楼下看到你的时候还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你竟然回来了！”朋友说，语速很快，情绪显得有些激动。不过朋友始终躲避着他的目光，每当两个人目光即将相遇时，朋友就看向别的地方。
　　“里边坐。”他说，表情和语气都挺严肃，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反感。
　　朋友背靠窗户，坐在小沙发上。他坐在长沙发上，位于朋友左侧，一抬头，看见朋友被一圈光晕包围，阳光强烈，晃的睁不开眼睛。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知道你不做饭...”朋友欲言又止，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用极不自然的微笑掩饰尴尬。接着说：“馆子里的饭菜总没有家里的好。”
　　朋友打开铝盒，里面盛满饺子。铝盒旁边还有一瓶白酒和一只烧鸡。
　　“你趁热吃吧。”朋友说。
　　然而他愣住了。回忆突然涌进脑海，无情的将他带回十七年前那个黄昏。
　　当时，朋友被两个穿蓝色校服的孩子围堵在角落，和那两个孩子相比，朋友显得瘦瘦小小。朋友背靠墙，身体微微颤抖，眼框里溢满眼泪，脸色煞白，两侧脸颊上有清晰的巴掌印。他正好经过，停了下来，站在两个孩子身后七八米远的地方。
　　“你们干什么？”他冲他们喊道，声音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那两个孩子和他一样壮实。
　　两个孩子回过头，脸上带点惊恐的神色，看到只有他一个人，身体放松下来，露出微笑。
　　其中一个孩子拿着一柄小斧子，是常用于野外探险的那种斧子。
　　“不关你的事！”拿斧子的孩子扬了扬下巴，说。
　　他的腿微微发抖。如果我现在走开的话，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可是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开呢？他想。他向两个孩子靠近，动作小心翼翼，背包带在手里攥的更紧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才能解决眼前的麻烦。传言说，有两个孩子总找朋友要钱，看样子这是真的。
　　“你们不能欺负他！你们要钱吗？我给你们钱好了。”他边靠近边说。
　　“你有多少钱？”
　　“一百多。”
　　“拿过来吧。”拿斧子的孩子说，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他从口袋掏出一沓钱，有张一百的，其余都是十块五块的零钱，把钱递给拿斧子的孩子。那孩子从容的接过钱，把钱塞进裤兜。接着，没拿斧子的孩子一拳打在他脸上。他踉跄的向后退去，眼前恍恍惚惚，一片朦胧。
　　没等他站稳，两个孩子围过来将他打倒在地。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鼻子和额角被打出血，鼻子酸酸的，也许骨折了。混乱中，他眼里只有鞋底、鞋带、拳头、带血的拳头，砖铺的地上激起的尘土有种腥涩的味道。那两个孩子照着头和肚子猛踢。瞬间，他看到朋友丢下他跑了。
　　两个孩子将所有愤怒发泄到他身上。拳脚相加中，他奋力从地上爬起来。有个孩子一只脚踢在他的肩膀上，他滚了出去。两个孩子同时向他冲过来。趁这个间隙，他站起来，弓着腰，他们已经来到面前。他向前一小步，绕到一个孩子背后，那个孩子比他矮一些。他用胳膊锁住那个孩子的脖子，死死锁住不放，不管另一个孩子怎样打他都不放。很快，那个孩子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另一个孩子见状，一斧子砍到他头上。这一斧子并没有十分用力，斧子砍进头皮，顿时鲜血直流，染红了半边脸，左眼睁不开。
　　他用手捂着伤口，浑身颤抖，呼吸急促，不停大喊，同时放开将要窒息的孩子，向后退去，退到角落。周围的一切始终模糊不清。那个孩子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满脸通红，喘着粗气，额角和脖子上的血管鼓胀的厉害，突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酸臭味弥散开来。
　　拿斧子的孩子问：“没事吧？”没听到另一个回应。他睁着右眼，越过两人看向人行道，拼命向那里跑过去。但是那个孩子截住他，斧子向他劈过来。他下意识用手臂抵挡，于是锋利的斧子在他的胳膊上砍出一道伤口。
　　没等他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的孩子猛的站起身，目光凶狠，夺过斧子要来砍他。另一个孩子也向他冲过来。他被死死按在地上，左眼糊上了血，右眼压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左手腕处一阵剧痛袭来，手没了知觉。
　　两个孩子见闯了祸，放开他，仓皇逃跑了。他抬起头，用一只眼睛看，左手被砍了下来，掌心向上放在离手腕两寸远的地上，骨窝正对着他，血从断口处涌出来。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做梦。他想哭，想大声求救，可是因为胸口沉闷和剧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记忆断断续续的在脑海中浮现，当年丢下他的朋友不停絮叨，说了些什么他并没有完全听清。只是隐约意识到，朋友在说从前的事，好的事和坏的事，说他的愧疚和悔恨，偶尔也说说现在，说他处境艰难，说工作和生活不易。可是不论朋友说什么，他都没有听进去。
　　恍惚中，朋友突然站起身，将他再次带回现实。他举起右手看看腕表，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不打扰你了。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永远不会原谅我。”朋友说着叹了口气，然后看了眼放在玻璃茶几上凉透的饺子和烧鸡，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保重。”他憋出一句客套话，说完扭头便向外走。
　　他态度冷漠，什么也没说，跟在朋友身后，将朋友送出门。朋友右脚向下，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左脚却还停在上一级台阶上，突然转过身，犹犹豫豫的问：“你要卖房吗？”
　　“嗯！”他点点头说。
　　朋友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不安的表情，身上有一股懦弱劲，扭扭捏捏将近一分钟，才叮嘱似的对他说：“你自己小心，这些中介总喜欢坑人。”
　　说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看着朋友的背影，记忆中那个瘦瘦小小、逃跑的朋友再次出现在脑海中，由于奔跑而一跳一跳的蓝色书包，天蓝色的校服里瘦小的身躯，还有擦眼泪的右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