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L鹿

5、玉阶逢故 御书房

　　御书房的鎏金兽炉吐着袅袅青烟，沈寒远正要开口禀报国库粮草之事，却见李珏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少年天子的龙袍扫过蟠龙纹地砖，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沈卿且慢，户部侍郎顾执久也来了，让他进来，你们正好认识认识。"

　　雕花木门被推开的刹那，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殿内。沈寒远下意识转头，却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扉处。
　　来人着月白织锦官服，广袖领口镶着金线流云纹，白玉发冠束起的长发间隐约可见几缕银丝，衬得肤色比宣纸上的墨还要苍白几分。那人眼尾微垂，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谪仙，周身却又萦绕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感。

　　"臣顾执久，参见陛下。"声音清朗如碎玉投壶，那人俯身行礼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缠着的红绳——正是当年沈寒远母亲亲手所编的平安结样式。

　　沈寒远握着奏折的手指骤然收紧。记忆如潮水翻涌，他仿佛又看见八岁那年的金明池，荷叶田田间，小少年将偷摘的莲蓬塞进他手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沈哥哥，这莲子可甜了！"

　　"执久，你与沈将军可曾见过？"李珏好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执久直起身，眼波流转间掠过沈寒远紧绷的下颌："回陛下，臣与沈将军在金明池畔有过一面之缘。当年沈将军不过八九岁，还是长公主殿下带着进的宫呢。"他嘴角笑意加深，眼底却浮起一层薄雾，"谁曾想当年一别，竟是十余载。"

　　沈寒远望着那张与记忆中重叠又陌生的脸，喉间泛起苦涩。曾经圆润的少年轮廓已变得棱角分明，唯有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还带着儿时的影子。想起自己在西北战场上厮杀时，总会恍惚看见小执久举着糖葫芦等他回家的模样。

　　"原来是旧识！"李珏拍掌笑道，"执久的理财之术冠绝朝堂，沈卿的治军之道威震边疆，你二人若能携手，何愁我大周不兴？"少年天子眼中燃起灼灼光芒。

　　顾执久缓步走到案前，展开一卷《漕运改制策》，苍白的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沈将军常年镇守西北，可知如今江南水患频仍，漕运堵塞，粮草运输......"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沈寒远这才惊觉，不知何时两人竟靠得这般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近到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顾执久身上萦绕着淡淡松烟墨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苦药味，像极了当年他染了风寒，却仍偷跑出来找自己时的气息。

　　"沈将军？"顾执久挑眉，眼底笑意更浓，"可是臣的提议有何不妥？"

　　沈寒远猛地后退半步，撞得身后的青铜鹤灯摇晃不已。烛火明灭间，他看见顾执久腕间的红绳上，还系着枚小巧的玉铃铛——那是他十岁生辰时，亲手送给小执久的礼物。

　　"沈卿脸色不好，可是旧伤发作？"李珏关切的声音传来。

　　"臣无事。"沈寒远强行稳住心神，目光却忍不住再次落在顾执久身上。那人依旧笑意盈盈地翻阅奏折，仿佛方才的暗流从未存在。可沈寒远分明看见，对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御书房外的宫灯在风中明明灭灭。沈寒远望着顾执久在烛光下投出的影子，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有些人，是命里的缘分。

　　当议事结束，顾执久经过他身侧时，沈寒远听见极轻的一声："阿远，你的玉佩，还戴着吗？"不等他回答，那人已踏着满地积雪离去，只留下一串若有似无的铃铛声，混着风雪，消散在朱墙碧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