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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朱墙旧忆 鎏金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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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兽炉里的龙涎香仍在袅袅盘旋,沈寒远望着顾执久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十年前金明池畔的荷香突然漫上鼻尖。
那时他还是将军府里鲜衣怒马的二少爷,腰间玉佩撞着顾执久手腕的银铃,两人躲在假山后分食偷摘的莲蓬,莲子的清甜混着少年人无忧无虑的笑闹,在记忆里酿成了再也寻不回的蜜糖。
殿外突然传来玉带扣相击的声响,沈寒远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十年沙场磨出的锐利直觉让他瞬间绷紧脊背——那是摄政王李庸独有的佩饰声,暗纹织锦靴踏在青砖上的节奏,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拖沓与上位者的威压。
"见过摄政王殿下。"沈寒远与顾执久同时拱手,袖□□叠处,沈寒远瞥见顾执久腕间褪色的红绳。记忆轰然作响,十四岁生辰那日,他将编好的平安结系在小执久腕上,"等你及冠,我便带你去西北骑马。"
李庸停在三步开外,暗蓝色锦袍上的金线蟒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他凝视沈寒远的眼神像浸了毒的针,带着三分兄长的亲昵与七分上位者的审视:"寒远,你如今连声兄长也不肯叫了。"
沈寒远望着对方喉间泛起铁锈味"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冷得像祁连山巅的雪,"陛下还在里面等你,殿下莫要失了礼数。"目光扫过李庸腰间长剑,他又补了一句,"还有臣子在宫内不可佩剑。"
李庸的瞳孔骤然收缩。沈寒远知道自己触到了对方的逆鳞——这位摄政王最恨旁人提起他空有皇族血脉,却因庶出身份不得领兵的隐痛。
可当李庸解下长剑时,沈寒远分明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指正摩挲着剑柄上的饕餮纹,那是当年先帝亲赐给沈家军主帅的佩剑纹样。
等李庸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后,顾执久突然轻笑出声。他拾起落在石阶上的雪团,捏成小小的玉兔模样:"遇安还是这般不留情面。"声音里带着十年前共枕看星子时的熟稔,却又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喟叹。
沈寒远望着那只渐渐融化的雪兔,想起金陵顾府的后园。那时顾驰体弱,总爱趴在回廊上看他舞剑,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叫我声哥哥,我保护你一辈子。"他还记得自己把沾着露水的桂花枝插进小执久发间,看对方耳尖通红地嗔怪自己胡闹。
"溱玉,你这些年......"沈寒远刚开口,便被顾执久抬手止住。对方将半化的雪兔轻轻放在他掌心,冰凉的触感里裹着温热的指腹:"先别说这些。"顾执久的目光扫过沈寒远肩侧的旧伤,那是去年抵御柔然时留下的箭创,"听说你在西北,总爱喝烈酒驱寒?"
这句话让沈寒远猛然回神。十年前分别那日,顾执久塞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正是个小巧的酒壶,壶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驱寒"二字。此刻顾执久眼底流转的担忧,与记忆里蜷缩在病榻上,却坚持要为他温酒的少年身影重叠。
宫道两侧的宫灯突然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寒远望着顾执久发丝,突然想起李珏方才说的"理财之术冠绝朝堂"。他忽然很想问,当年那个连算账都会算错,却总爱捧着《孙子兵法》要他讲解的少年,究竟是如何将自己淬炼成如今这般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的模样。
"顾执久的声音混着更漏声传来,他解下外袍披在沈寒远肩上,"西北的寒毒最是磨人,你莫要再硬撑。"转身时,沈寒远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这次换我保护你。"
雪又下了起来,沈寒远望着顾执久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有些人的重逢,是老天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