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L鹿

10、枫影藏心 御书房

　　御书房内，松烟墨的气息混着龙涎香氤氲不散。李珏握着狼毫的手腕悬在宣纸上，勾勒出的线条却突然凝滞。案头摊开的《西北舆图》一角，半张泛黄的枫叶书签微微颤动，叶脉间还残留着当年的霜红。

　　"遇安生得俊俏，与后山枫林倒是极为相配。"李珏的声音轻飘飘的，笔尖却重重落下，在宣纸上洇出墨团。
　　他望着画中那抹深蓝色身影，恍惚又回到少年时——沈寒远总爱倚在枫树下练剑，红叶落在玄色劲装上，像是撒了满身的星火。

　　沈寒远立在屏风前，看着皇帝专注作画的侧影。记忆突然翻涌，儿时李珏总爱缠着他要糖人，软糯的童音还在耳畔回响，可如今眼前的少年天子，眉眼间早已染上了帝王的威仪。画案上，未干的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竟像极了战场上凝固的血。

　　不多时，画笔搁在笔洗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珏起身时龙袍扫过满地碎纸，上面全是半途而废的画作，每一张都画着相似的眉眼。
　　"遇安莫要见怪，这幅画我便珍藏起来了。若有下次，我再画一幅赠与你。"他将画轴小心收好，目光扫过沈寒远肩侧的旧伤，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两人并肩穿过九曲回廊，宫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将影子拉长又缩短。李珏突然驻足，望着漫天晚霞开口："对今日上朝时的建议，你有何看法？"

　　沈寒远垂眸斟酌措辞，靴底碾过青砖上的苔痕："左相所提广开太学之意自是极好的。此时的朝廷，确实该注入些新鲜血液了。"他刻意避开陈轻宛的话题，却瞥见李珏握紧的拳头。

　　"左相所提自是极好，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珏猛地转身，明黄龙袍上的金线蟒纹随着动作起伏，"我想问，让陈轻宛归京一事，你如何看？"

　　夜风卷起沈寒远的发穗，他望着皇帝眼中跳动的火苗，想起陈轻宛离京那日漫天大雪。那时她还是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如今却成了东南水师威名赫赫的女将军。
　　"陛下，于公，臣认为陈将军此时归来还不是时机。"他顿了顿，听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朝中局面未稳，非议不断。若她此时回京，臣怕有心人借题发挥。"

　　李珏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那于私呢？"

　　"于私......"沈寒远喉间发紧，"臣自然盼着她早日归来。陈轻宛与臣相熟多年，臣不愿见她受苦。"

　　"你呀你......"李珏轻叹一声，伸手欲触碰沈寒远的肩膀，却在半途放下。远处传来宫娥的嬉闹声，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他望着漫天纷飞的鸦影，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遇安，你可知朕为何执意召你回京？"

　　沈寒远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御花园里凋零的海棠。那些被血染红的过往在脑海中闪现，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大哥用身体为他挡住的箭矢，还有顾执久腕间褪色的红绳。
　　朱墙内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算计，而他早已分不清，眼前的少年天子，究竟是儿时的玩伴，还是执掌生杀的君主。

　　"明日陪朕去城郊狩猎吧。"李珏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落几片枫叶，"听说那里的枫林，比后山的还要红。"他的声音混着风声远去，而沈寒远弯腰拾起一片枫叶，发现叶面上用朱砂写着极小的字："当心顾洪"。

　　夜色渐深，沈寒远望着掌心的枫叶，忽然想起顾执久说过的话："在这宫里，连风都是带着毒的。"远处顾府的方向亮起几盏灯火，他握紧枫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场局，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