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棺》潋月

2、挽香

　　若有罪，你我同罪。

　　***

　　“叮咚——”

　　柜台后的少女，头也不抬，只脆泠泠的声音荡在店中。

　　“桃夭，接客！”

　　话音未落，一白袍男子凭空显现，气冲冲地奔到柜台前，大手一拍。嘭！

　　“许胭脂！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这样说话！”

　　男子横眉冷对，唯那一把嗓音泠泠如玉，柔媚入骨。

　　“接什么客？又不是青楼！”

　　“你管我怎么说话？”埋头在柜台后面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来，鄙夷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不先瞧瞧自己的样子？”

　　一袭——睡袍？这也就罢了，还恶心兮兮地开满桃花？！

　　“那还不是香君……”

　　“死掉几百年的人了，还提她，你羞不羞？”

　　“许胭脂——”

　　“叫什么叫，我又不聋！”

　　“呵呵——”一声恬淡的笑钻入两人的耳朵，循声望去，玄关处一紫衣男子亭亭玉立，衣袂飘香。

　　“我说，你们两个吵了几千年了，还没吵够吗？”男子边说边缓步而行，姿态优雅无比。

　　“错！是二十年零一天，我昨儿个刚刚过完二十岁生辰。”许胭脂纠正，“谁和你们一样，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却依然没有丝毫长进？”

　　紫衣男子已经走到柜台前，抬手揉了揉胭脂的头，微微一笑，有倾城之势。

　　“怎么又是你？”桃夭不爽地看了紫衣男子一眼，“丁香呢？”

　　听到桃夭的问话，紫衣男子有一瞬间的怔仲，表情如水忧伤。

　　“还在睡。”他说。

　　“哎！已经一千年了，还没醒吗？”

　　“嗯，大概她累坏了吧！”

　　紫衣男子掩了忧伤，声线温柔腻人：“呐，胭脂，礼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青玉盒，递到胭脂面前。

　　那青玉盒巴掌大小，由一整块青玉雕琢。山川湖海，日月辰星……仿佛将整个宇宙都雕琢其上，搭扣处雕成半开的花苞，栩栩如生。

　　胭脂伸出右手，轻轻地划过盒盖，“什么东西？”看起来似乎没有丝毫兴趣。

　　“往日的回想。”

　　“往日的回想？那是什么？”胭脂的话还没有说完就不小心触动了机关，玉盒盖“啪”的一声弹开，有柔和的淡紫色光芒从盒子里溢出来。

　　盒子底铺着奶白色的天鹅绒，一束紫玉雕琢的紫丁香静静地躺在上面，小小的花蕾堆叠在一起，有的盛放，有的半开，还有的只是小小的花骨朵儿。

　　胭脂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花枝，静静看了半响儿，忽然说道：“很漂亮。”

　　说这话的时候，她并没有看手中的紫玉花枝，而是瞬也不瞬地看着紫衣男子。

　　紫衣男子温和地一笑，开始解释：
　　“往日的回想是历代店主的记忆，一直交由丁香保存和封印，胭脂，你可以选择接受或是放弃。先别急着做决定，好好想想，因为你只有这一次机会选择，只有在你二十岁的这一年有这样的一次机会。”

　　胭脂垂目低头，紫衣男子只能看到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却看不到睫毛下被轻掩的思绪。

　　“重火，这根本就不需要考虑，我就是我，为什么要背负别人的记忆？”胭脂的声音清冷而压抑，“那些记忆……那些记忆……”少女似乎说不下去，声音顿住，然后重火看见一滴透明的液体从胭脂的眼角滑落，尚未落地便凝成华贵的珍珠。

　　“啪啦”，是，珍珠落地声音。
　　“啪啦”，是，紫玉丁香破碎的声音。

　　胭脂惊讶的看着手中的紫玉丁香一寸寸破碎成晶莹闪亮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不同的人却全部做了相同的选择，胭脂弄的主人竟没有一个愿意选择接受先代的记忆，即便这样，即便这样，每一次承继，紫玉丁香都会依然如约绽放。

　　***

　　传说，蓬莱仙山与方丈仙山之间曾有一座百花谷，那里植株应有尽有，谷主午望，是一个极温柔的男子。某一日，不知为何，午望突然放火将百花谷烧了个干净，那场大火整整烧了百日，谷中植株无一幸免。天地震怒，由于杀生太重，罚午望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午望遗有一女，闺名胭脂，长跪于灵霄宝殿，声言愿以身代父受过，以偿生养之恩。

　　众仙怜其诚孝，允她父债子偿，贬谪于人间修行，广积善德，以助各位枉死的花精重修真身。天帝令其改姓“许”，亦即“嫁”，以花店为家。

　　从言。从午。不得毁誓。直到有一天……

　　少女胭脂叹息地合上手中的珍本，闭上眼睛靠在摇椅上。

　　逼仄的阁楼，落日的昏黄，少女的脸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胭脂？……胭脂？……请不要难过，那并不是真相……”

　　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睁眼。

　　“你后悔吗，丁香？”胭脂问：“……只能以这种方式被封印在我的血脉中，永生永世再也不得与重火相见？你后悔吗？”

　　“怎么会？当年若不是我贪玩化名傅府的二小姐婴宁，也不至于就害重火殒命。而今不过是分他半条性命，代价只是沉睡，我已感激不尽。”

　　“可是……”

　　“没关系的。”

　　“重火会恨我吧。”少女轻叹，“……如果有一天他知晓了真相？”

　　“那并不是你的错，胭脂。”

　　“可我毕竟承继了这份血脉，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若真有罪，我们也是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