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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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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的许胭脂不老不死,直到她爱上人类。——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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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以西一里左右,有条不起眼的胡同,叫做“胭脂弄”。胡同口和里面的路都窄窄的,车子进不去,一个成年人伸展开双臂,差不多就能够到两边的墙。胡同里的住户不多,只有两三家,大多院子都已经荒废。胡同里用来铺路的青石板因为时间久远,已被行人踩踏有了裂纹,青青的小草从石板的缝隙、裂纹处钻出来,迎风招展。
胡同的尽头是一家花店,小小的门脸,挑着两个红灯笼,昼夜不熄。朱漆大门已经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长匾,上面题写着店名“胭脂弄6号”,看起来更像是门牌。
平时花店的大门总是紧关着,也不见做生意,偶然才能见一、两个顾客光顾,甚至清冷,唯门前两株丁香生气勃勃。每到花季,整个胡同都洋溢着紫丁香浓郁的香气。
上午九、十点钟的光景,有一女子踏进了胭脂弄。
时正夏,日头很烈,女子撑着浅蓝色的阳伞袅袅婷婷地向胡同尽头的花店走去。这位被叫做“浅盈”的女子姓“白”,两年前毕业于某大学中文系,并于数月前开始频频光顾胭脂弄6号。
站定在斑驳的朱漆大门前,白浅盈抬手轻轻地扣了两扣大门上的黄铜门环,心里也觉得奇怪,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样古老的“门铃”?
稍后,有一男子引她进入院内,绕过青石照壁,顺着长廊来到客室。引路的男子伸手向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后,女子推门。
“叮咚——”
听到门铃响,躲在柜台后的少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来客一头青丝柔顺的披在身后,一袭素兰的长裙更衬得整个人温婉娴雅。
“你来了,浅盈!”
少女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复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白浅盈也不在意,径自移步到柜台前,然后抵着柜台探看。柜台后的少女正忙着将一株看起来格外纤弱的小草小心翼翼地移栽到青瓷花盆里,但不知是何名草,看少女的样子便知道那小草很是矜贵。虽说只是一棵小草,又无花朵,只叶头一点绛红,妩媚之态却已禁不住令人心动神往,魂销魄散。
“那是什么?”浅盈问。
“绛珠草。”少女将移栽好的植株连盆递到白浅盈的面前献宝,“怎么样?好不好看?”
“绛珠草?”浅盈微讶,“你说的是……”
“不是不是!骗你的啦!”少女连忙摆手,神情似乎有些尴尬。一兴奋就说了出来,难不成真的要她说这棵小草就是黛玉的真身不成?
“对了,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少女急着转移话题,“可是老板又被你炒掉了?”
浅盈摇了摇头,望着少女身后的一株菖蒲神思已然飘远。
少女双手托腮看着柜台外的温雅女子,好一会儿,然后突然问道:
“呐,浅盈有喜欢的人吗?”
“当然。”
“他现在在哪里呢?”
“大概已经和某个人结婚了吧!”
听了白浅盈的回答,少女皱起好看的眉头,有些不耐烦一再重复这些没什么营养的话。她缓缓敛了笑,正色道:“菖,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愿意想起来?或者,你喜欢我叫你浅盈?”
“……菖?”
女子轻声呢喃,微渺的神情先是迷惘,然后才渐渐疏朗起来,如云开月明。
“对啊,我是菖……”
——菖蒲的花精,而不是白浅盈。
***
少女时代的白浅盈,一直是一个有些笨拙的女孩子。因为家教严格,又不会打扮自己,相比起同龄女孩子的花枝招展,她看起来土气的要死。这让她觉得自卑。自卑到了骨子里。然而矛盾的,是这个女孩子同时又是极其骄傲的。你看,她有亮眼的成绩、出众的才能,像一块尚未打磨的璞玉。在这个世界上总还有那么几个慧眼识宝的人。问题是我们的白浅盈小姐并没有身为宝物的自觉,所以当年被人追求的时候才会吓得落荒而逃。
她就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完全分不出一丝精力去思考她对他的感觉。也或许在这之前他之于她便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他们的未来是两条平行的线,不会相交,也不会纠缠。
可是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她拒绝了他,所以记住了他。在那样年少青葱的岁月里,被人喜欢,终归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即便她从来都不明白他到底喜欢她什么。
他是她心口的朱砂痣,她是他床前的明月光。
她拒绝了他所以愧疚,他爱她不得所以生恨。
年少时受到的伤害,记忆鲜活生动,并不曾因为岁月的流逝而遗忘片刻,总是那样的疼,疼到刻骨。与此同时,那个曾在不经意间施与了伤害的人,也会因当年的无知和懵懂愧撼终生。毕竟,那个时候两人都还太年轻,内心纯真柔软,未曾麻木。
毕业之际,各奔东西。
再相见时,她已是风情万种的女子,而他则是事业有成的俊杰。彼时,男未婚,女未嫁。原本,故事的走向可以趋近圆满,只是他却犯了大多数男人的通病:再美丽珍贵的花,一旦攀折在手,便不在希奇。
他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知她喜欢菖蒲,便一日一束送到她公司。而她其实早就过了做梦的年纪,又历经几次爱恋,本已伤痕累累、心如死灰,却仍是被他打动。或许最开始不过是内疚作祟,可是谁又说得清楚,爱情的发生为什么不能由愧疚开始呢?更何况,不管是什么原因,如果记忆了一个人十年,那么他之于她的意义便早就已经不仅仅只是当年那个曾经喜欢过她的普通少年。
他是她的青春,是青春里铭记的一道风景。
这么多年,每一次恋爱,她都会不自觉的想从对方的眼中寻找烙印在记忆深处的眼神,她拒绝他时抬头撞见的那个眼神——痛楚,而绝望。当年她不懂,却在多年后被初恋抛弃时,从镜子里的映像中恍然:自己曾经也做过同样残酷的事情,伤害过一份同样珍贵的感情。
她不曾后悔,却一直想对记忆之中的那个少年说一声“抱歉”。
为自己当年的笨拙,也为那少年曾经的喜欢。
所以,再相见时,她站得很低,给了他伤害的她的平台。
她以为这一次,真的能打破多年的禁咒,能抓住真爱的手臂,能挽住幸福的脚步,何曾想到不过三个月虚假的幻觉,竟葬送了她如花的生命。情节狗血到令人发笑,不过出差早归,竟巧合的撞破他和她的至交闺蜜暗中偷情,急归的满腔喜悦转眼变成剜心剜肺的毒药。
她笑。云淡风轻。
终于承认,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从当年。到现在。
她转身,优雅的离开,怀中的菖蒲开得正艳。
她其实一直想告诉他,她喜欢的是菖蒲,而不是鸢尾。
她答应他交往的那天,梦了一夜的黄沙,水泽干涸,菖蒲枯萎。
明明知道,那是警告,她却一直不愿意相信人心会变得险恶、贪婪。
恍惚间,有飞车急驰而来。
她愣愣地看着那车,竟忘记了避开。
***
“后来呢?”少女好奇的问。
“后来?”女子笑得温婉,突然转了话题,“浅盈最喜欢的便是这一句‘浮生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明明是这般洒脱的女子,却还是……还是……”
“看不破。”
“啊,是呢?”女子喟叹。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要不要留在我这里?”
女子摇头。
“我要替她去看那北面黄沙南方流水云中高塔和海里明月。”
“菖,不要难过。”
少女抬手,抹去女子凝于眼角盈盈欲滴的泪。
“你知道的,那是浅盈的劫。一梦十年,还她前世的债。”
“可是……”
“你想说,她才是那个被伤害的人吗?”少女轻叹,“不要忘了,正是她毁了女魃和应龙的姻缘。虽然从某方面来讲,浅盈她其实也很无辜,只是她不该祈愿,为那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明白。”女子敛眉垂目,“可她毕竟曾是水泽的女仙,纵数度轮回,已丧灵识,却对我有灌溉之德,造命之恩。”
“所以,我才要你十年相守,谢尽恩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