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舍不得》知子行

8、第八章

　　　　辛浩博当时都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面有家人已经过世的人，面对死亡的时候，心理会接受得更快。辛浩博就是这么想的，他闭上眼睛已经想好了。
　　结果奔驰有紧急ai制动，刹停在辛浩博的面前，但还是把辛浩博给撞倒在地上。

　　脚上传来剧痛，辛浩博痛呼了一声，他伸手捂着自己的脚。
　　司机下了车，朝着辛浩博走过来。

　　辛浩博没看脸，只看见穿着一双蓝色的德训鞋和一条牛仔裤。
　　下一秒就直接被司机给抱了起来，低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没事吧，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有些事情八九年没想起来过，可能是自己故意不想起来。但再次碰到熟悉的相关事物，脑子里面还是会下意识的想起来。
　　辛浩博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了卜博容的脸。

　　辛浩博应该是有五六年没有看过卜博容的脸了，但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卜博容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比起之前高中同学发的照片来说，他的头发短了一点，胡子长了一点，眼下的皱纹多了一条，瘦了一些。
　　耳边的那条增生小了一些，短了一些。

　　辛浩博这一瞬觉得自己很奇怪，心情很复杂，想笑着说自己没事，可鼻子酸酸的，怕自己开口就哭了出来，笑着哭很难看，特别是在卜博容的面前。
　　明明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说出口，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好。

　　卜博容把他抱上车的后座，辛浩博注意到了他手腕上戴的表是块万国的，具体哪个系列什么价格，辛浩博不清楚，只认识logo。
　　卜博容穿着自己高中时候那件阿迪的同款，辛浩博穿着宽松，卜博容穿着刚好，还把自己的肌肉线条勾勒了出来。

　　卜博容还在哄他：“疼的话跟我说，去医院不远的。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在回消息。”

　　辛浩博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脸，想问为什么自己走了之后没有联系过自己，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
　　为什么断就断得这么彻底，好像以前都是演的一样。

　　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来，看着卜博容把自己的裤子往上拉了一截，白得有几分不正常的皮肤上面被剐蹭了一块皮，伤口有些深，在往小腿上流着血。

　　卜博容被吓到了，关上车门就去驾驶座开车。不时透过后视镜看辛浩博，辛浩博疼得额头冒细汗，还要安慰卜博容：“我没什么大事，你好好开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卜博容显然是有些紧张，等红绿灯的时间手指敲着方向盘，车起步的速度很快。

　　“我有个客户住这边，我给客户送资料，没想到还是会在这里遇到你。”

　　辛浩博垂下眸子，“巧合吧。”

　　卜博容“嗯”了一声，“确实挺巧的。”

　　辛浩博没顺着话说下去，恢复了一片安静，这种安静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他忍得了疼，但是忍不了尴尬。

　　余芳以前都说辛浩博吃得了苦，很能忍痛。小时候，辛浩博跟朋友在还没建好的楼里面玩，没注意漏在外面的钢筋，手一个不小心在钢筋外面划过，从无名指和小拇指之间的缝往下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一直在往外面冒血。
　　辛浩博一直在哭，但只是流泪，没有慌张。另一只手把着受伤的那只手，往家里面。

　　只有辛颖瑞在楼下，余芳在楼上晒被子。辛颖瑞看见辛浩博手上那条口子被吓了一条，急急忙忙就跑上楼叫余芳。
　　后面余芳带着他去医院，医生说如果再划深一点，小拇指就掉下来了。
　　又说因为伤口浅，所以不用缝针，只是要用酒精冲伤口，还有双氧水。

　　余芳抱着辛浩博，胳膊肘压在辛浩博胸口那儿，不让辛浩博看。
　　酒精刺激性很大，双氧水消毒也很痛。

　　辛浩博只觉得手不是自己的，疼痛蔓延到了骨头，他哭着，但没有叫没有喊，就只是哭。
　　泪眼婆娑，双脚乱瞪的时候瞟到了一眼伤口，附近的肉都已经被冲得发白了，不像是正常人的手，还能看到一点点骨头的存在。
　　年纪小的辛浩博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想起来奶奶去世的时候墙上会挂着地狱十八层的那种挂画。他觉得自己像被鬼差压着下油锅的堕落者。

　　洗完伤口之后，医生给他用纱布包了起来，伤的是右手，不可能再去学前班读书写字了。余芳给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顺便打了破伤风。
　　余芳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说他小吧，她看着都疼的伤口，辛浩博从头到尾都没有哼出声；说他不小吧，辛浩博又很喜欢跟周围那些小娃爬墙到处乱玩，有时候去派出所后面的花园爬上葡萄树的架子上面，然后跳下来。

　　大抵余芳说的是对的，辛浩博想，自己确实能忍受很多疼痛，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所有人身上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保护机制，取决于自己的情感、过往和回忆。
　　辛浩博的保护机制保护的回忆相关的是卜博容和辛远平。

　　卜博容没有让辛浩博脚沾过地，到医院了也是直接把辛浩博抱进医院门诊。
　　全程两个人都没有交流，所以医生拿着消毒器具来的时候，卜博容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伤到骨头吗？”

　　医生伸手捏了捏又摸了摸，问辛浩博疼吗。
　　辛浩博摇摇头，“你捏的地方不疼，只觉得流血的那一块疼。”

　　“那应该是没事，就是刮破了皮，伤口面积大。”医生夹起面片用碘伏浸湿，给辛浩博消毒。
　　卜博容站在一边，满眼紧张看着辛浩博。
　　像是被车撞的人是他一样，

　　辛浩博有点恶趣味的想，可能卜博容是怕自己打电话报交警。

　　医生消了毒之后给辛浩博包扎好，又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提醒卜博容去缴费，说完就走了出去。
　　诊室里面就剩他们两个人。

　　伤口经过处理之后疼痛缓解了一些，辛浩博捏着自己的虎口，手心一直在出汗。
　　他不太敢和卜博容对视，看卜博容现在的样子跟他差别应该挺大的，怕卜博容发现现在的自己跟以前的自己有很大的区别。
　　还怕卜博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面带着怜悯。

　　辛浩博很怕得到这一类怜悯连带着的施舍，他松开手，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心里面打着鼓，笑着说：“幸好只是擦破了皮，没什么大问题。”

　　卜博容看着他的头顶，观察着被窗外的风吹动的耳边碎发，“对不起。”

　　辛浩博没有抬头，“没什么对不起的，也怪我过马路还在看手机。”
　　“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下午还有事，我想先回去了。”

　　卜博容没说话，一边扶着辛浩博一边去把费缴了。
　　辛浩博本来想自己打车回家的，可卜博容不听他说话，直接把他塞进了奔驰的副驾驶，还给他系上安全带。

　　系安全带的距离本来会显得很暧昧，但卜博容一脸凝重，动作又很快。呼吸只在辛浩博的鼻尖停留了一秒，就归于车内的暖气之中。

　　到了小区门口，车进不去，地下停车场有些远。辛浩博打开车门，脚刚伸下去，驾驶位那边砰的一声响，卜博容就走了过来，揽着辛浩博的腰跟膝盖就直接把人抱了出来。
　　辛浩博突然发现卜博容长高了很多，以前只比自己高一个头，现在应该比自己高了两个头。
　　他张了张嘴，手指握着卜博容的领口，“没事的，我自己上去吧。”

　　卜博容没听，揽着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进了电梯，问辛浩博：“几楼？”

　　辛浩博拗不过他，“十三楼。”
　　电梯上下运作的声音在夜里面有些刺耳，耽误的时间久了，天都黑得差不多了。

　　站在门口的时候，走廊里面的声控灯因为智能锁的声音亮了起来。
　　辛浩博扶着门把手，手指在智能锁上面按着密码。

　　卜博容靠在一边的墙上，看着他的动作，“你不怕我看见密码，然后趁你不在偷你的东西吗？”
　　辛浩博转头看卜博容，“偷我的袜子吗？”

　　刚开始卜博容没反应过来，后面大笑了起来。辛浩博伸手去捂他的嘴，“小声一点。”
　　卜博容没笑了，就直勾勾看着辛浩博。

　　看了很久，久到辛浩博数了卜博容的眼睛眨了七下。
　　久到辛浩博觉得自己的胳膊酸，咔哒一声，门打开，辛浩博这才别开眼：“太晚了，你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卜博容说好，看着他进屋，然后关上门。
　　一扇门就隔绝了两个人。

　　屋里面一片黑暗，只是一点光从没拉窗帘的阳台照了过来，就照在靠着门跌坐在地上的辛浩博的脸上。
　　脸上挂满了泪水，无助一样抱着自己的头。

　　卜博容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走廊上面的灯归为黑暗。
　　电梯响了几声，然后运行。

　　也不知道是哪里放的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又把走廊里面的声控灯唤醒，卜博容转头去看。
　　看到了烟花转瞬即逝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