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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稚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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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郑恩怎么还能找不到了呢?
郑母朝郑洵阳哭诉道:“我原本将郑恩放在摇车中,忙着去照料你爹爹。结果等我再回到厢房里,往那摇车中一瞧,孙儿他就已经不见了。”
原来这老郑公回到郑家的时候就痴痴傻傻的,这几个月来一直闹疯病,稍有不慎就上房揭瓦,满地撒泼打滚。郑母在哄着郑恩入睡,听见门外吵吵嚷嚷地围了一圈人,不知道为何朝着郑家指指点点。
郑母放下郑恩朝院外去,想知道这些人究竟所为何事。她走得太匆忙,情急之下竟忘了掩上厢房的门。
她站在院外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才发现原来是老郑公正站在她家后厢房的茅檐上蹦蹦跳跳,手里还举着根烧着的木棍。
郑母的心顿时就凉了半截,她家后厢房里储着铺子里要卖的酒。要是老郑公手里的烧火棍一不小心点着了屋子,郑家这几十年积攒的房产、家业都要亏损大半。
如今这官府已不允许郑家这种脚店私下酿酒,郑家铺子的酒也都是从汀花酒楼这些正店买过来的。官府对制酒这行管得甚严,今日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那恐怕郑家这卖酒的活计也不用再干了。
郑母赶忙吆喝着两个还在看戏的小相公,让他们帮帮忙把老郑公请下来。那两个小相公便不情不愿地爬上郑家后厢的房檐,从背后悄悄靠近老郑公。
谁料这老郑公虽是个疯的,力气却极大。两人捉拿不住,最后还是抽出木棍猛地敲了下老郑公那短鬓萧骚的脑袋,将人揍晕后才抬了下来。
郑母只顾“唉吆吆”地心疼老郑公,竟疏忽了犹在厢房中的郑恩。等把老郑公安顿周全,回去看孙儿时,才发现郑恩不见了。她四处吆喝着找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却只在巷尾找到了郑恩绣着金丝鲤鱼的襁褓。
郑母拿着郑恩的襁褓,有气无力地给郑洵阳看,边哭边说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天色已晚,李晔华她们也急切切地从马车里出来,迎头便听见围观的众人说,她们家郑恩丢了。事已至此,指责郑母已于事无补。郑洵阳撑着身子,强打着精神问郑母:“可曾报官了?”
围观街坊有仗义者回答他道:“郑家小弟,方才有人去报官了,那衙役说最近洛陵连着丢了好几个孩童,想必你家郑恩也是同那些孩童一样,被拐子偷走了。”
沈兰时在一旁扶着呆滞的李晔华,听闻此言又想起自己在洛陵城外瞧见的那个令人生疑的老妪。
她恨自己太过大意,如此看来那襁褓之中的婴儿极有可能就是郑恩。另外那老妪身旁还带着两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细思起来也像是一并被偷走的孩童。
此时正逢官差前来追查线索,沈兰时将所见之事如实告知。洛陵城出了此等大案子,宋县尉总觉得头上这顶买来的乌纱帽正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因此他特意叮嘱衙役,要好好查办此事。
今日这当差的缉捕也是个不判糊涂案的,听闻沈兰时此言,当即派几位官差按照沈兰时所指方向前去缉拿。
这些人中,只有沈兰时细细打量过那位老妪,知她相貌与周身打扮,便主动请缨想一同前去。
她对着那领头的官差说道:“我仔细瞧过那人的相貌,今日丢失的婴孩也是我至亲,我想一同前去指认那老妪,好助你们微薄之力。”
那官差定睛瞧见沈兰时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虽觉让她随行有些不妥,但无奈好歹查到了蛛丝马迹,便为难地说:“也行,那就有劳这位小娘子了……”
没等官差说完,裴岘走上前来,伸出胳膊将沈兰时拦在身后。他垂眸去看沈兰时,眼神凌厉地想让她噤声。
如今洛陵丢了这么些孩童,想必定不是仅凭这老妪一己之力,背地里不知还有没有帮凶。此时天已全黑,他是断然不会让沈兰时前去的。
裴岘望见沈兰时的娘亲周汝宁也匆匆赶来,便将沈兰时托付给周汝宁,自己对着官差说:“我也曾瞧见那老妪身形,能估量个十之九成,我愿替她前去。”
沈兰时望着裴岘远去的身影,心下着急也想一同前去,却被周汝宁一把给拽住了。周汝宁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猜到了裴岘想护着沈兰时的心意。
她虽着急,但沉得住气。她对着沈兰时说道:“安心些,丢了一个郑恩还不够,要是再丢了你,让我们如何是好。”
周汝宁将郑母她们都劝到自己家中,在一旁安抚这些人。为了防止沈兰时在她眼皮子底下跑走,她特意将沈兰时锁在了她那间小厢房里。
要她安心,她如何做到。
如今长姐好不容易圆满,要是郑恩真的找不回来了怎么办?这事也怨她,沈兰时万分自责,若是她在茶肆生疑之时心思多坚定些,说不准就能救下郑恩和那两个女孩子了。
还来得及,至少要再试一试。她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足尖在窗棂上一点便翻了出去。此时周汝宁的心思全在安抚那几人身上,便没有留意到沈兰时已经离开了厢房。
沈兰时没有盲目乱闯,而是将自己包裹严实,驱着郑家那借来犹未归还的小马车,循着回洛陵时的路,一直找到了那间茶肆附近。
此时已到深夜,洛陵城外少有人迹。沈兰时远远瞧见那间茶肆还挂着灯,便知茶肆犹未打烊,顿时欣喜万分。她便朝那店家问那老妪的去向,想借此得知其踪迹。
那店家也对这老妪印象极深,他对沈兰时说道:“那老婆子风尘仆仆,却与我主动搭话说她要去云安县。”
此路确实是去云安的必经之地,但云安距洛陵颇为遥远,那老妪只身带着三个孩子,怎么想都不是很可信。
那店家接着说道:“先前有官差来问及此人,我也是如实答之。官差推测那老婆子走不远,便下令让人在前往云安县的路上好好巡查。就是现在四下黑黢黢的,怕是不好找人呢。”
“店家伯伯,你可与那些官差说起那老妪是主动与你说要去云安的?”
店家晃晃脑袋,不明所以地回沈兰时道:“我只是跟他们说那人要去云安县,他们问得着急,我便未提这些茶叶末儿似的小事。”
沈兰时顿感不妙,这老妪心思深沉,说不定是故意跟店家留了个假的踪迹。她便又问店家道:“伯伯,你可曾瞧见她离开的时候走的那条路,是这条大路,还是林子里的小路,这都是往云安县走的。”
店家这就不清楚了,他当时在煮茶水,一抬头那老妪就消失不见了。而沈兰时她们也在老妪离开前就上了马车。郑洵阳虽留心多看了一眼,但也未关心她去往何处。
正当沈兰时犯难时,那店家的娘子披着衣裳从茶肆旁那一小间竹舍里出来了。她今夜睡得不踏实,听见跑马声,又听见有人来询问夫君些什么事,便披衣起身了。
她睁着惺忪睡眼,听到了沈兰时问的话,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赶忙对沈兰时说道:“小娘子等等,我记得那人,是不是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缝着补丁的襁褓?”
瞧见沈兰时点头,那店家娘子便接着说:“我也是做娘亲的,心思比旁人要细些。我就说那人明明抱着婴孩行路,自己也无奶水,怎么也不随身带些米粥呢?”
她觉得有些古怪,便多看了那人几眼,竟发现那人临走前,绕到竹舍后面,将头上泛黄的发髻取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瘦小的男子。他也并未去往云安县,而是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洛陵去了。
如此这般调虎离山之计,可真是高明。俗话说“灯下黑”,众人皆以为他早已逃走之时,谁料他又回到了貌似对他来说最危险的洛陵。
沈兰时嘱咐店家,如若那些官差归来,定要将此事告知他们。她谢过店家和他娘子,便又赶紧赶着车回洛陵去了。她细心观察沿途风物,竟发现临近洛陵城郊的一座败落的宅子里还亮着火光。
她曾听洛陵城人说起过这座废宅,这宅子虽已破败,但能瞧出先前的气派。因总能在夜里听见宅中传来野兽悲鸣,所以寻常百姓都对此地避之不及。
那些拐子需要地方藏匿偷来的孩童,这里对他们来说是个不错的去处。如此看来,沈兰时觉得不妨前去一看。她将马拴在林子里,静悄悄地靠近这座废宅。她从坍塌的围墙翻进去,竟听见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
“爹的……这小崽子哭个不停,让你哄着没听见吗?”
白日里乔装成老妪的男拐子,正在斥骂一个小女孩子,只因她没有照料好啼哭的郑恩。那郑恩已饥肠辘辘,便由着性子哭泣。
拐子好不容易用计藏起了踪迹,所以生怕郑恩引来追兵。
“这宅子如此偏僻,想必有人听到了哭声,也只当是野猫发春。你还是不必动气,还是静等接应的马车前来吧。”
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上前去,劝谏住要大动肝火的拐子。
那男人笑着说:“可巧今日我们去的那家,还是个开酒铺子的。你听见厢房里有婴儿哭声,便去办正事了。而我则溜达到了他们家厢房里,取了些好酒,又拿了些下酒菜。”
两人便将那些孩子锁到了废宅西边的厢房当中,他们两个人则去中间堂屋围着篝火吃起酒来。只要再多等几个时辰,就有人带着马车来接应他们了。
沈兰时小心避开脚下的碎砖乱瓦,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她要先去解救那些孩童。要是过几个时辰官差还不到,那些拐子的同伙来了就麻烦了,如今他们在饮酒作乐,这兴许是个好机会。
沈兰时从窗子中溜进厢房,那些孩子瞧见有人进来惊慌失措,沈兰时赶紧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音。
“姐姐。”当中的小女孩对着沈兰时开口说道,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沈兰时以为她是害怕,便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
“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沈兰时上前查看,发现女孩怀中抱着的果然就是郑恩。这孩子额头上长着跟郑恩一模一样的小痣,定是错不了的。
沈兰时发现绑着那些孩童的绳索都已被解开了,正当她有些疑惑之时,那位抱着郑恩的小女孩对她说道:“姐姐可曾还记得我,我名叫金泽,去年七夕那日,你曾救了我和娘亲。”
沈兰时这才想起金泽面熟的原因,七夕那日,金泽与她娘亲险些被贾樟儿子的马踩在蹄下,是裴岘救了他们。
没想到小金泽竟也被那群恶人拐到此处。这金泽不过六、七岁,与其他孩童相差无几,此时看起来却颇为冷静。
金泽接着说道:“我们刚刚解了绳索,本想借机逃出去,没想到遇上了姐姐。这里很是危险,兰时姐姐还是不要留在这里了。”
这是什么话,她本来就是来救她们的。沈兰时正欲想办法带她们离开之时,突然听门外有脚步声在不停地靠近,沈兰时赶紧噤声,意识到是那男拐子要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