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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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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跟裴岘成亲……
沈兰时不知裴岘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难以置信地问道:“裴岘,你在说些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成亲呢?”
裴岘一时也答不上来,思量许久才回道:“当年我落难于洛陵,周婆婆对我有恩。如今你孤身一人,相必婆婆知晓了也不会安心。”
他端坐于榻上,轻握起沈兰时的纤纤指尖。夜重轻寒,漏声迢递,烛火下裴岘的面容露出些许忧伤,他接着说道:“唯有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将你护在我身边。大厦将倾,蝼蚁焉知,即使日后我也……你也不必流落在外。”
她也想一生一世都留在裴岘的身边,但不应该是这样的。沈兰时闭上了眼睛,她喜欢裴岘,日夜祈望能与裴岘两心同,怎么能不想与裴岘成亲?
但裴岘与她成亲,应该只是因为心悦她,而非是为了报答恩情。沈兰时神色骤变,甩开了裴岘。裴岘也知沈兰时心里不悦,便许久都没再与她谈论此事,直到很久之后。
成亲这事,明明是沈兰时先甩脸子不同意的。但到最后,又是沈兰时重新跟裴岘提出来的。那个时候是沈兰时厚着脸皮,借当初那份潦草婚约让裴岘娶她。
春秋代序,时过境迁。曾几何时,沈兰时所处的境地就发生了翻天覆地之变。裴岘与公主终成眷侣,她不再是唯一陪在裴岘身边的人。她所幻想的、奢求的、依恋的,都可悲地幻化成泡影。
自是留春不住,便只剩逐水飘零。
沈兰时摔碎了裴岘定聘时送给她的那支碧玉簪,掩门不与裴岘相见。平日里只有玉蛮和府里最先请的那位做饭嬷嬷,能见到沈兰时。新来的那些仆从,有的竟不知府中还养着位姓沈的小娘子。
因裴岘不愿搬去新造的府邸,公主便设法将裴岘赁的这座古宅买了下来,又向圣上禀明了实情。圣上体恤公主,便下令挨着古宅新造了气派的宅子。
沈兰时不愿去住新修的屋舍,便还是居住在西北角上的旧宅里。此处被仆从们称为西苑,离裴岘所居的前院甚远。只要沈兰时故意避着裴岘,两人便不会相见。
与裴岘决裂后,沈兰时曾与公主暗中相见。她料想公主不知她的心意,因此不曾怨恨过公主,她怨恨的只有那个朝三暮四、满口戏言的裴岘。
明明裴岘曾说过要与她成亲的,这转眼间便成了人人艳羡的驸马,与公主情投意合去了。
沈兰时本想一直躲着裴岘,结果在时常听说裴岘与公主情深意重、举案齐眉的闲言碎语后,嫉妒心起,气急败坏。
裴岘又是送来画着不知何物的书信,又是请嬷嬷暗中说和。最后沈兰时本着故意恶心负心汉的想法,让嬷嬷转达裴岘,如果裴岘不娶她,她就会将两人曾定过婚约的事昭告天下。
本朝律法对悔婚之人,惩戒极严。当初因沈兰时百般遮掩,盛京之人并不知她与裴岘二人是下过婚书的。如若被裴岘的同僚抓住了把柄,定会参他一本。
沈兰时虽并无用以佐证的铁证,但真的吓到了裴大人。
没出几日,就有一群嬷嬷笑呵呵地强行推开西苑的门,捧着各式各样的喜庆东西进了沈兰时的院子。她们又是挂帐、又是铺陈房卧的,把沈兰时的厢房里收拾一新,还又把沈兰时的小院子挂满了彩缎与昏黄的灯笼。
沈兰时瞧见桌上摆着催妆冠帔、各式戴的花还有一对放在剔红盘子里红漆描金的木头大雁。她还在榻上缠绵悱恻之时,嬷嬷就将她拉起来,不由分说就要为她梳洗。
沈兰时有些发懵,她摆弄着桌上那些小木梳之类的玩物,不知发生了何事。给她梳发髻的嬷嬷笑道:“沈小娘子,这些是晚上用来合髻的,先别玩了,一会该弄乱了。”
这位嬷嬷属实和蔼,但也搞得沈兰时一头雾水。“合髻”是什么意思,她只在当年长姐与那没福气的郑生成亲时听过这个词。
按照世间婚俗,这新婚男女在行了大礼之后,在饮那交杯酒之前,都要剪下一绺头发,绾在一起,这就叫做“合髻”之礼,以祈夫妇恩爱同心,执手以赴白首。
这“合髻”跟她沈兰时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着沈兰时茫然无措的样子,这位嬷嬷便好心地告知:“沈小娘子不知吗,裴大人要将你抬为姨娘。啊,你不晓得姨娘是什么意思?就是……要你做他的妾室。”
沈兰时瞠目,手里拿着的小木梳掉在了地上。
妾室,裴岘居然要她做他的妾室,真是荒唐至极。
妾室是个什么名分,沈兰时压根瞧不上眼。她曾听玉蛮和做饭嬷嬷说过这盛京士大夫的“风雅轶事”。据说有位士大夫为了向别人换本难求的古籍,就把小妻转手送给那古籍的主人了。
还说什么“爱妾常有,古籍难求”的蠢话,说得好听呢,是附庸风雅,实则是压根不把这世间女子当人罢了。沈兰时曾为这位小妾鸣不平,认为那位士大夫冷血无情。
但做饭嬷嬷只是叹了声气,对她说做人妾室,就是这样轻薄的命数。
沈兰时是为恶心裴岘,才说让裴岘娶她。结果裴岘竟想让她做妾,要反过来令她深恶痛绝,食不下咽。
悟出这般道理的沈兰时压制住了自己的火气,让厢房里的几位嬷嬷全都退下。有错之人是裴岘,并非今日前来的这些嬷嬷,所以她并不想迁怒于他人。
待厢房里只剩下她自己后,她拿起桌上都承盘里那身正红色的缠枝牡丹纹纱罗大袖,还有那件与之相配的“一年景”纹样的刺绣红霞帔瞧了瞧,然后就毫不留情地全扔到了地上。
她捡起桌上其中一只红漆描金大雁,朝着墙上扔去,却忽然听见墙角瓷器破裂的声响。定睛一看,原来是她扔出去的那只大雁将裴岘送她的那株昙花给砸坏了。
裴岘与沈兰时说过,昙花是“清傲之花”。裴岘赞昙花“任它夜烬,不慕朝霞”的凛然气节,便让沈兰时也对这从未见过之花,心生好奇。
她便问裴岘这众花之中是否最爱昙花,裴岘只看着她摇摇头,说他爱慕另一种有气节的花。沈兰时问他是否是梅花,即使她没读过多少诗书,也知梅花“傲骨何曾输雪色”。听她这样说,裴岘只是笑而不语。
沈兰时猜不出,只能央求裴岘让她也窥一眼昙花的芳华,她可从没有见过如此名贵之花。
裴岘便送了她一盆昙花,沈兰时日夜悉心呵护着,终于等到了花开之际。她与裴岘一同守着花开,结果途中自己熬不住睡过去了,裴岘竟卑鄙地没有叫醒她。
如今这株昙花已被沈兰时砸坏,而坏掉的还有沈兰时如同“昙花一现”般的痴心妄想。她冷冷地转身,拽下了厢房里那十分惹眼的红帐。
等入夜裴大人登门之时,除了新娘子还在榻上安坐,厢房里挂的红帐、摆的各式喜庆玩意儿已经扔的扔,砸的砸。可见之处一地狼藉,毫无落脚之地。
裴岘没敢说话,只是掩上门,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杯碟茶器,然后与沈兰时同坐在床榻上。
他环视一眼厢房内,发现沈兰时就连他送的那株昙花也砸了。摔东西撒气是不好的,但他此时又不敢说教沈兰时。
“你终于肯见我了。”裴岘轻声说道。
沈兰时扭过头去刻意不看裴岘。自从在裴岘面前摔碎簪子起,她已经半年未与裴岘相见了。她一听见裴岘那清冷的声音,眼角的泪水再也藏不住了,无声地滑向脸颊。
她赶忙抬起衣袖拭去眼泪,不愿在此时让裴岘看出她的软弱。
裴岘轻轻拽拽沈兰时的衣袖,想与她说些什么。沈兰时恼了,不愿让他碰自己,便抬手用力将裴岘甩开。她动作太大,竟将床榻边的落地衣架碰翻了。
裴岘又要有些动作,沈兰时怒道:“放开我,不要。”
早些时候出府采购的玉蛮和做饭婆婆已经归家,瞧见院子里披红挂彩,两人皆目瞪口呆。待其他嬷嬷跟两人解释了缘由,她们才幡然醒悟。
玉蛮知沈兰时厌恶裴岘,心中便十分担忧沈兰时,定要守在厢房外看看状况。玉面听见厢房里传来诸多物件倾倒之声,又听见沈兰时让裴岘放开她的喊声,顿感不妙。
她年纪尚小,不懂这些,便执意闯进去解救她的兰时姐姐。那些嬷嬷使劲箍住她的手脚,捂住她的嘴巴,笑嘻嘻地对着她道:“你这小丫头不懂,这入洞房啊就是这个动静,你莫要坏裴大人的好事。”
那些嬷嬷将小玉蛮抬出了西苑,抬去前堂吃酒。一众嬷嬷用妇人粗鄙之言调笑裴岘,说这裴大人平日里瞧着温文而雅、清冷寡欲的模样,这不该那啥的地方也不含糊嘛,说到底在这些事上也是个寻常男子。
谁知厢房内景象,一点儿也不像嬷嬷口中那般风月无边、春光无限。
裴岘低着头,对着沈兰时说道:“兰时,我想与你说说公主的事。”
公主?她才不想听。
没等裴岘接着说下去,沈兰时就拿手帕捂住了朝着裴岘那侧的耳朵。她瞧着地上凌乱的红绸,突然想起如若是平常夫妻,此时便是喜笑颜开的洞房花烛夜,没人会像她和裴岘一样,在这种时候两看相厌。
沈兰时宁愿做平民百姓家里的贫妻,也不愿做达官显贵家的姬妾,裴岘真是轻薄她至极,她恨裴岘。
沈兰时的眼泪似水漫长堤般落下。瞧见她这副模样,裴岘也不再敢跟她提公主的事了,他让沈兰时转向他,然后抬手擦掉了沈兰时的眼泪。谁知这样一来,却又引得更多泪珠儿涌出。
“皆是我的错,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他捧起沈兰时的脸,希冀沈兰时能谅解他,即使他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但沈兰时丝毫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一味宣泄着自己的委屈。裴岘靠向沈兰时,瞧见沈兰时的睫毛上还沾着泪光,便将沈兰时揽进了怀里。
他的唇角蹭着怀中之人的鬓发而下,嗅着沈兰时身上总能令他静心安神的味道,将一记珍重如誓的吻,如碧玉簪上那只暂且落在海棠花上喘息的蛱蝶般,轻轻落在沈兰时湿漉漉的脸颊上。
沈兰时终于忘却了哭泣。
裴岘苦笑着,对着沈兰时低喃道:“别再难为我了,我的心思……已经为你乱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