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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由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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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沈兰时独自伤神之时,裴岘曾经轻轻地将她揽在怀中过。但那时两人颇为克制,时值深夜,四下里也并无旁人瞧着。
如今在这如此逼仄马车中,裴岘侧枕在沈兰时的膝上,沈兰时都能感受到裴岘轻轻的呼吸。
更别说马车那轿帘外,还坐着位赶车的小厮。
今夜月明星稀,若是那轿帘被风吹起之时,小厮一回首便能将马车内窥视个干干净净,好在今夜无风。
这裴岘即使是醉了,也是个聪明的。这马车中到处都硬邦邦的,就连榻上坐垫也是硬邦邦的,只有沈兰时的身上软玉温香。
可巧这裴岘没倒在别处,就倒在沈兰时身上了。
沈兰时此时心虚极了,生怕被人瞧见她此时的窘迫。此正巧马车外小厮朝着他们喊道:“裴大人,沈姐姐,有些颠簸,可别磕碰着了。”
马车上銮铃一阵急响,沈兰时忙着应答小厮,在颠簸中伸手扶着了裴岘的脸,以防他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这个举止显得更加暧昧了,沈兰时从未对别的男子做过这么逾矩的事,她的脸瞬间变得绯红。
如果是别的男子靠近她,她早把人家推到地上了。但这可是裴岘啊,她喜欢的人。
沈兰时垂下眸子,轻抚上裴岘的耳梢,然后是裴岘的眼角。裴岘似是在醉中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抚摸,更把脸埋进了沈兰时的怀里。他挺直的鼻尖蹭得沈兰时小腹都有些发痒,沈兰时便瑟缩了下,不敢再继续摸裴岘了。
她心里犹在生这个人的气,气这个人老是惹自己生气。但瞧着怀中睡颜如此安静的裴岘,她只是轻轻叹了声气,便原谅了裴岘。她怕裴岘沿途受了风寒,便抬起袖子轻轻盖住了裴岘,将裴岘藏在她这小小一隅世界中。
她觉得自己还是奢求太多,其实裴岘对她挺好的。裴岘为了报答周汝宁对他的恩情,收留她沈兰时。将孤身一人的她从洛陵接来盛京,在她最无望之时陪在她身边。
明明李家包子铺对裴岘只有滴水之恩,裴岘却为她做了这么多,裴岘可当真是君子。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裴府,在马车停在裴府门口之前,裴岘似乎与小厮心有灵犀一样清醒过来。他如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振振衣袖,整理了下衣襟,丝毫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何事。
沈兰时忧心他酒后有恙,便悉心打量他的脸色。发现裴大人非但没有面露苦色,反倒似煦色韶光,像是刚做了一个春光旖旎的美梦。
那里像她沈兰时,如今腿还是酸的呢。沈兰时一把推开裴岘,抢着下了马车。那夜之后,很久都没有搭理裴岘,也再没答应裴岘跟着去那些无聊至极的宴席了。
因此裴岘在府外认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沈兰时也就再也没有见过,除了那位李巡检。
李巡检在那次宴席后,曾多次来过裴府。就比如说,李巡检首次登门拜访的那回,沈兰时犹记得清清楚楚。
沈兰时与裴岘刚赴盛京时,因为囊中羞涩,只是赁了座年久的古宅住着。这古宅年久失修,李巡检领着人抬腿一进门,就把裴府上百年的朽木门槛给踢飞了。
李巡检尴尬地一摸脑袋,对裴岘笑道:“宴山你这家伙,还真是……真是破屋藏娇啊。”
沈兰时本来站在一侧,与裴岘一起迎接来客。看到这一幕,眼睛都被惊得瞪大了。毕竟被踢掉的是自家门槛,沈兰时震惊之余,心疼得心肝都在颤抖。
李巡检走后,沈兰时向裴岘抱怨此人踢坏了门槛,还打趣他们府里破旧不堪。裴岘倒是不以为意,不知为何对李巡检大度得很。后来沈兰时才知道,裴岘与李巡检是旧时,两人幼时便相识了。
自此之后,李巡检每次到裴府府上来,沈兰时都刻意躲着他。一是因为这李巡检惯会打趣别人,二是因为眼不见为净,据玉蛮和府里那位做饭的嬷嬷讲,这李巡检还坐坏了她家两把红木圈椅。
一年后,沈兰时最后一次遇见这位李巡检登门拜访,她才机缘巧合地与这位李巡检见了一面。
那天深夜,她如同寻常夜里一般,端了茶去催裴岘早些安寝。待推开门前,依稀听到裴岘书房里似有其他人等。
此时已是亥时,家里仆人也都睡下了,不知是何人在裴岘的书房中相谈。沈兰时似是在两人交谈中,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这属实稀奇,沈兰时便在门口稍稍驻足。
她听见裴岘对那人说道:“此事说与兰时也无妨,她会理解你与公主的苦衷的。我信她,也不想她误会于我。”
那人回道:“此事若多一人知晓,那就多一人是同犯,沾惹上这些拿麻烦事,日后定会惹祸上身。宴山,你最不想她涉险吧?”
见裴岘犹豫,那人则以性命相逼,要求裴岘对什么事情守口如瓶。言语之间,似能听见那人的啜泣声,他对着裴岘说道:“宴山,此事绝不能让其余人知晓。再多一人,只怕会多一分风险。你若是说了,我这条命也算白抛出去了。”
因此事关己,沈兰时本想再听得真切些,不料捧着的茶杯盖撞到了镂花隔扇门上。那人听见声响,便缄默不语。沈兰时听见那人径直走来,猛地拉开了隔扇门。沈兰时躲闪不及,便与那人打了照面。
抬头一看,原来正是那李巡检。许久不见,原先丰神俊朗的李巡检竟变得憔悴不堪,他机警地瞪着沈兰时,头上发丝缭乱,眼里满是血丝,下意识地提起了腰间长剑。
沈兰时不知李巡检为何如此,被他吓得后退了一步。
裴岘挡在沈兰时面前,侧眸安抚着被吓到的沈兰时,冷冷地对着李巡检说道:“李祐,兰时她只是来为我送茶的,她未曾听见方才之事。我已答应相助,你也知如今对我来说,什么是最要紧的。”
李祐放下剑,略带歉意地瞧了一眼沈兰时,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沈兰时猜想自己做错了事,不敢抬头看裴岘。她还是第一回看到如此剑拔弩张之景,心下还未缓过神来。
裴岘接过她手里的茶放在桌上,阖门将她牵进书房深里。四下寂静无声,裴岘捧起沈兰时的脸颊,让她抬眸瞧着自己。
沈兰时这才对裴岘说道:“我是不是不该来的……”
裴岘笑笑,柔和地回道:“李祐他被指到边关御敌了,今夜只是有些家事放心不下,请我帮忙关照。他心有烦忧,今夜冒犯你我了,他做得不对,你不要怪罪于他。”
沈兰时点点头,知裴岘是在宽慰自己。只凭她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语焉不详的话,还不能辨别裴岘说的是真是假。她向来相信裴岘,所以只会当裴岘说的是真的。
她对着裴岘说道:“那李巡检托你做的事情,你是不是会帮他做?”即使她再木讷,也知李巡检所托之事非同小可,不是那些寻常家事,她怕裴岘会以身涉险,思量许久还是问了出来。
“他今日烦忧之事,与我亦有渊源,我不能不帮他。只是……”裴岘似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想与沈兰时说,但却多番犹豫,不知如何开口。
沈兰时瞧见裴岘万分纠结的样子,便乖巧地说道:“如是实在难说,可以不跟我说的,我不会再问了。”
裴岘轻轻地摸着沈兰时的脸颊,让她无论发生何事,请一定要信他。
沈兰时没有心思听裴岘的话,她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烫的,便拨开了裴岘摸着她脸颊的手。裴岘方知自己举止有些失礼,便怔怔地收回了手。
他转身坐在书房深里的榻上,夜阑秉烛,海棠春睡,瞧着眼前之人可怜可爱,眼波流转之间,他便有些难以自恃,言语也不那么合乎礼制了。
他知晓这其实不合规矩,毕竟他此时并非“酒醉”,也不在梦境之中。
“兰时,我是你的什么人?”他定定地瞧着沈兰时,眼神凌厉将沈兰时的心事逼得无处可藏。
“你是裴岘,我也不知你是我的什么人……”沈兰时支支吾吾地躲避着裴岘梭巡的眼神。
她喜欢裴岘,裴岘是她心心念念之人,也是无名无分之人。当然她曾与裴岘定过不算数的婚约,如果裴岘还当那婚约算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那日,你为何与她们说你是我义妹呢?”裴岘接着问道,“兄妹,你是如此看你我之事的吗?”
裴岘的话终于帮沈兰时找到了说辞,她羞于向裴岘表达心意,又自以为裴岘不会倾心于他,便扯谎道:“从在洛陵之时,你就时常关照于我,我心中就将你视为了兄长。裴岘,我们这样不也很好吗?”
是的,她真的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当,只要陪在裴岘身边就好。是啊,就这样陪在裴岘身边就好。
这句话半真半假,裴岘没有看懂她。裴岘撤回自己的眼神,似是有几分失望,他垂着头不再看沈兰时,还是追着问了一句:“别的呢,还有什么吗?”
沈兰时内心尽是慌张,想要赶忙躲出去,便答道:“再也……没有什么了。”
裴岘点点头,让沈兰时去安寝。更深露重,沈兰时担忧裴岘挑灯夜读忘了时辰,便问他何时回厢房睡觉。裴岘不愿回答她,只说自己今夜宿在书房中,让沈兰时不要再管他。
沈兰时瞧见书房这张榻极其破旧,又摸了摸榻上被衾着实单薄,实在是放心不下。她便与裴岘赌气说,自己就在这守着裴岘,直到裴岘乖乖回自己厢房里安寝。
裴岘挑挑眉毛,语气生冷地说道:“这么晚了,难道你今夜要陪我在这安寝,这不是义妹能做的事吧?”
沈兰时脸顿时羞红,知裴岘是听了方才的话,故意让她难堪。如今看来,就是裴岘想在门外青石路上睡,想在那屋檐上睡,她沈兰时也不想多管了。
裴岘总是这样,她明明费尽心思为裴岘思虑,裴岘却总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有事没事呛她一句。她真的读不懂裴岘,裴岘明明就是做错了,可裴岘什么时候才能跟她认回错呢?
总之今日她不想理裴岘了。她沉默片刻,狠狠地瞧了裴岘一眼,正欲转身离去时,却发现袖子被裴岘拉住了。
裴岘抬眸看着她,说出了沈兰时最难以置信的几个字。
“兰时,我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