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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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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周汝宁在云安县的远方表弟说,家中长子有花烛之喜。他特意托人捎来书信,嘱咐周汝宁她们一定要前去喝喜酒。周汝宁碍于家中包子铺实在离不开人,便让沈兰时、裴岘以及李晔华夫妇一同前去云安县贺喜。
周汝宁这样打算是有缘由的,李晔华与郑洵阳成婚后,还未前去拜谒表舅,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新婿在那些亲戚面前露露相。而让沈兰时和裴岘去,也有这样的意思。
回程路上的马车中,沈兰时那好酒的姐夫犹未酒醒,倒在马车中说着胡话。沈兰时最厌烦醉酒之人,她知这些醉酒之人难以控制自己的举止,便偷偷摸摸用脚踢郑洵阳,好让他闭上嘴巴安静些。
郑洵阳虽然醉了,但却没傻。他抬头对着沈兰时说道:“青青,你欺负裴岘也就够了,为何还欺负我?你说说姐夫,哪里待你不好了?”
沈兰时骤然脸红,与醉汉争辩:“郑姐夫,我何时欺负裴岘了,你不要红口白牙污蔑我。我方才也不是欺负你,只是试试看你是否有恙。”
一声“姐夫”叫得郑洵阳眉开眼笑,也不再计较了。他总是感觉,自从郑恩出生后,李家这两位妹妹对自己客气了许多,竟也开始喊他“郑姐夫”了。
不说这沈兰时,就连那个样的李温莹,在远行前也喊了他几声“姐夫”。郑洵阳是真的不知为何两位妹妹做出这样的转变,直到问了李晔华,方知其中道理。
原来只是因为李晔华生产当日,沈兰时她们瞧见了郑洵阳护着李晔华的模样,便对郑洵阳多了几分敬意。沈兰时和李温莹先前都嫌弃郑洵阳配不上自己的长姐,那日过后她们也从心底承认他这个姐夫了。
别的不说,连带着裴岘这样的冷面小郎君,也开始对郑洵阳尊敬有加了。这裴岘可是个读书人啊,嘴里竟也一个个“郑家哥哥”叫着。郑洵阳带着这些弟弟妹妹出来,心下高兴,便连带着多喝了几杯。
结果醉到连马车都赶不成了,这不,还是裴岘在赶着车。
沈兰时有些嫌弃地瞧着四仰八叉的郑洵阳,默默地离他远了一些。她瞧着裴岘的背影,记起前世裴岘从不会像郑洵阳这般不知节制的饮酒,现出这副憨相来。
不对,沈兰时略一沉思,裴岘好像也这样醉过一回。
是什么时候呢?
想来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那时裴岘刚为官,在朝中担任大理寺评事一职。大理寺评事是个“清要之选”,在诸多京官职位中虽品阶不算高,但仕途远景远超同侪。
为官者需注重人脉,少不了推杯换盏之事。裴岘不与他人蝇营狗苟、结党营私,但该有的人情交际,他也不会婉拒的。每当裴岘出门赴宴时,沈兰时便会乖乖地在府中等他归来。裴岘也从不会因贪杯而流连忘返,定会在沈兰时睡前归家。
每次赴宴都是裴岘独自去的,直到有一次,裴岘突然托小厮给她从府外送来一身新衣裳。华丽的包袱里有一件蝶恋芍药织金的素白褙子,还有一条绯色的百迭裙。两件衣裳做工繁琐,着实漂亮。
沈兰时从未见过如此华服,拿在身上比量,竟发觉尺寸刚刚好。明明不是量体裁衣,却如此合适,她真的很幸运。
裴岘捎话来让府里嬷嬷帮沈兰时梳洗打扮,好让沈兰时与他一起去别人府中赴宴。可是府里嬷嬷发愁,裴大人新送的这身衣裳着实华丽,可沈兰时首饰奁中多是素银簪子,并没有与之相配的钗环。
但嬷嬷没有发愁太久,裴岘归家的时候手中拿回来一个剔红梅花式小盒。不出嬷嬷所料,小盒里装着几支金累丝镶宝石的簪子、两把坠着珍珠的帘梳、一对玉兔样式耳坠,还有些各式各样的花钿。
谁也不知道裴大人是从何处鼓捣来这些女子饰物的,但每一样都很适合戴着沈兰时身上。待府里嬷嬷按照盛京女子时兴的妆容将沈兰时装扮好,将她从屏风后请出来时,玉蛮的眼睛都快移不开了。
玉蛮呆呆地说:“兰时姐姐穿着这绯色裙子真好看,我还以为是缂丝屏风上的红山茶花儿成精了呢。姐姐此去赴宴,定能让宴席上那些年轻郎君们都被勾了魂。”
沈兰时抬手扶着鬓上帘梳垂下的珍珠,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裴岘让她走近些,他则坐在榻边丝毫未动。裴岘神情淡漠地托着侧脸,静静地打量了沈兰时片刻。
沈兰时总与裴岘争吵,是事出有因的。就像是此刻,她本以为裴岘能如同玉蛮,亦或是嬷嬷一般,称赞她两句。可是裴岘白白地瞧了一会,冷冰冰地就让她把衣裳脱了,换成寻常穿的衣裳。
等沈兰时换上她平日里穿的月白色衣裙,再出来给裴岘看的时候,裴岘却走上前来,又把她鬓发上的簪子取下来两支。沈兰时方才熠熠夺目的光彩,霎那间少了一半。
沈兰时心生不满,这裴岘着实奇怪,明明给她备下了好看的衣裙,却还是让她如此寒酸地与他一同前去赴宴。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是怕让身旁这位“裴大人”失了颜面。
两人一路无话,马车便到了地方。
裴岘的这位同僚,世代在盛京为官。沈兰时还是头回瞧见这么豪华的府邸,只见眼前楼台玲珑,白玉雕成的栏杆上方挂着华灯百盏。相比之下,她与裴岘赁来的古宅也太寒酸些。
裴岘携了沈兰时去堂前拜谒过请客的主人家,正巧碰见几位裴岘的相识。其中有位被别人称作“李巡检”的,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与他人不同。
李巡检似是与裴岘格外相熟,笑嘻嘻地对着他说道:“想必这就是宴山家中那位巧手佳人了,今日终于得以相见了。”
沈兰时从未见过这位李巡检,不知他为何会说自己手巧。
瞧见沈兰时一脸疑惑,李巡检忍着笑对她说道:“我知道你的,上次宴山那件公服可是小娘子缝的,我们可都瞧见了。”
沈兰时才明白,原来那日裴岘穿着她缝补的那件青色公服去上朝,结果她那如同蜈蚣一般粗陋不堪的针脚被裴岘的同僚们都瞧见了。也难怪能瞧见,那么长一道痕迹呢。
沈兰时幡然醒悟,知李巡检是在打趣自己,脸瞬间羞红。
裴岘脸色一沉,很认真地让李巡检不要说下去了。李巡检这人,跟沈兰时家中姐姐李温莹很像,总爱逗后生晚辈。
他又笑着说:“今日妹妹一同赴宴,宴山也不必席间有什么好吃的都惦记着了。”
沈兰时懵懵地没听懂,就被裴岘拉走了。临走之前,沈兰时回首瞧见李巡检还在望着两人的背影背着手笑。她觉得李巡检跟姐姐很像,像是个好人,所以并不讨厌他。
裴岘没有回头看她,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李祐从小便是这样的人,爱让人难堪,你不必在意他的话。”
因为男女不能同席,沈兰时就乖乖地在后堂内宴吃席。席间也有别家女眷在轻声细语地说些闲话,沈兰时不认识她们,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们说些什么。
原来这些女眷都在议论今日宴请的这些男客,这些男客中属裴岘最为出挑,所以这些女眷的话题自然落到了裴岘身上。
她们不知沈兰时是陪裴岘一同前来的,便调笑说这裴郎尚未有家室,打趣席间那些未婚配的小姐。有人还说,近来有许多人想当那月下老人,牵一牵姻缘红线,替裴郎操了不少心。
毕竟像裴郎这般年少俊秀,盛京中也有不少贵女惦记着。而那些王侯公卿,也都想在朝中拉拢人脉,找个举足轻重的贵婿。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如能成人之美,也算好事一件,功德无量啊。
沈兰时默默地听着,瞧了一眼那些女眷身上穿着的衣裳,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衣,便抿了抿唇,垂下了眸子。
期间终于有人发觉了沈兰时坐在旁边,便问她是何家的女眷。沈兰时本想遮掩过去,可那人追问得紧,沈兰时沉思片刻,便闭着眼睛撒谎说,自己是裴岘的义妹。
众人这才忆起,裴岘上京之时只带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干瘦小娘子,如此看来竟是此刻在她们眼前的沈兰时。得知沈兰时只是裴岘的义妹后,许多在珠帘后偷听的钗裙便放宽了心。
酒过三巡之后,那群妇人要行酒令,还要玩投壶射覆。沈兰时又不会这些,只觉得百无聊赖,便称自己有些乏了,要到屏风后面的榻上小憩一会。实则悄悄溜出府邸,钻进来时的马车里,准备等裴岘一起归家去。
这都亥时了,这富贵人家的宴席为何还不散?沈兰时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对这些事情都不甚清楚。但她记得,以往裴岘独自赴宴时,这个点早就归府了,不会在宴席上待这么久的。
她只能无聊地瞧着马车窗外淡黄的月牙,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赶马车来的小厮搭话。过了许久,才巴巴地瞧见李巡检扶着裴岘走过来了。
李巡检将裴岘送上马车,沈兰时连忙伸手帮着搀扶裴岘,让他坐到马车中。裴岘看起来似乎是喝醉了,只是撑着额头坐在马车里,将自己的脸藏到了袖子下面。
奇哉怪哉,沈兰时从未见裴岘醉到如此模样。
李祐向沈兰时作揖:“兰时妹妹,宴山属实是不胜酒力,两杯下去就醉了。可不是我们今日欺负宴山,他寻常也如此这般,我们也只能早些送他归家了。”
李祐笑着说:“今日妹妹同来,本不应如此,还望妹妹归家莫要怪罪宴山。”
沈兰时眨巴眨巴眼睛,她那敢怪罪裴岘?她规规矩矩地向李祐行了个叉手礼,便催着小厮赶车回家了。裴岘在她面前从不饮酒,因此沈兰时不知裴岘的酒量竟如此之差。
她瞧了瞧裴岘,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沈兰时因担心裴岘有恙,便轻轻唤裴岘的名字,结果裴岘也不与她说话。
在她急切切地念了许多遍裴岘的名字后,裴岘才抬起眼眸,对着她说道:“你为何与她们说你是我义妹?”
沈兰时方知在宴席说的话,被裴岘知道了。这也难怪,想必送行的时候,那些贵妇人也会跟裴岘寒暄几句,也自然会提到她这位随行女眷。
沈兰时猜不到裴岘的心思,便闷闷地回答道:“她们追着问我,要不我还能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我家中可没有你这样的妹妹,我也不曾听你唤我哥哥。”裴岘声音冷冷的,像是有些生气。
沈兰时皱眉,她也想知晓如今的她与裴岘是个什么关系,可她就是弄不明白,裴岘心里究竟是怎样看她的。来赴宴之前,裴岘又不跟她交代清楚,现在倒是怨起她来了。
岂有此理,沈兰时赌气地对着裴岘叫道:“宴山哥哥,裴兄……如何,如今你有妹妹了吧?你就是这般卑鄙,凡事都怨到我身上。”
不与裴岘吵架那是不可能的,裴岘这人只要一句话,就能点起沈兰时的怒火。
但只顾着宣泄怒气的沈兰时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说完她才悟到这样的称呼似是有几分暧昧。她立马就后悔了,脸上的绯色一直爬到耳根。她缄口不言,呆呆地坐直了身体,来回把手帕子缠在手指上,然后又重新解开。
都怪裴岘,都怪裴岘,让她如此难堪。她心想这李祐肯定是弄错了,这裴岘明明清醒得很,谁说他喝多了。
听到沈兰时唤他哥哥,裴岘唇角微微翘起些。他并没有回答沈兰时什么,只是又闭上了眼睛,沈兰时只当裴岘是因醉酒难受,便没再搭理他。
途中马车稍有颠簸,沈兰时生怕裴岘在小窗旁磕到脑袋,正欲去看裴岘状况时,突然发觉膝上一沉。垂眸看去,竟发现裴岘正枕在她膝上,似是因酒醉而睡去,已不知身处天上地下。
沈兰时终于意识到,裴岘真的醉了,还醉得不轻。
但她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过,吓得连手里的帕子都丢到半空中了,沈兰时惊慌失措,这这……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