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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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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此时周氏来送新做的襁褓,李晔华便强拉着娘亲坐下,她想与娘亲她们说说李温莹的事。
李晔华满目忧愁,心中似是藏着事,她对着周汝宁她们说道:“娘亲,你们定记得那日为我接生的那位游医。”
周汝宁回李晔华的话,说自己确实还记得。那位姓宋的游医悬壶济世,医术着实高明。宋游医救李晔华于危急之中,是她们李家的大恩人,周汝宁她们对宋游医感恩戴德,定是忘不了的。
这宋游医缄默不言,不善言辞。李家众人与她来往数日后,方知这宋游医大有来头。宋游医本来师从御医,原先是专为盛京里的世家女眷瞧病的,后来因为惹上了些麻烦事,才做了游医。听闻这宋游医的来历,众人方知那日李温莹遇见她之幸。
李温莹之前来探望李晔华之时,曾在无意中与她提到,自己对宋游医极为钦佩。
李温莹幼时曾在魏郎中铺子里帮忙,所以通些药理。她想跟随宋游医游走四方,为人医治,像那日救李晔华一般,救他人于水火之中。如此这般,也算不枉此生。
她本来想守着娘亲她们过一辈子,白日里替娘亲跑腿去街上送包子,顺便跟酒楼结账。夜里便守着烛火,在桌前托着脸颊,笑着与沈兰时嬉闹。
就这样日复一日,岁月荏苒,匆匆而逝。她就生于洛陵城,终于洛陵城,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知道遇见宋游医,她就像是突然受到了天启般,知晓了余生应做之事。
在听闻小张生远行之后,李温莹属实羡慕小张生,羡他不必心为形役,不必有许多顾虑。
这几日李温莹常与宋游医待在一起,帮她筹备些药材之类的。宋游医在洛陵为百姓医治之时,李温莹便守在旁边,学些治病救人的本事,愈发想追随宋游医。
李晔华将李温莹与她说的话,告诉了周汝宁她们。李晔华说道:“那宋游医很是喜欢温莹,她又正巧缺个帮她打点事情的。你我皆知温莹颇有主见,能成事。但她毕竟是女儿身,怎能经受住沿途风霜呢?”
李晔华接着说道:“而温莹心中苦痛,则是因她不舍我们三人。娘亲,可还记得温莹幼时之事?”
李温莹从小就是最顾家的。沈兰时刚来到李家包子铺之时,周汝宁白天张罗包子铺,夜里去帮富贵人家洗衣,才能勉强支撑生计。
而那时洛陵城多有盗贼,家中只余李晔华她们。
李晔华年纪最长,只能夙兴夜寐,壮着胆子照拂着两位幼妹。那时的沈兰时还在牙牙学语,而李温莹只长她几岁。李温莹不听李晔华的劝诱,非要熬夜在厢房门口守着长姐和沈兰时。
到最后不仅没帮上什么忙,还把自己给累得发热了,最后李晔华还得分神照顾她。李晔华她们常常拿出这件事来打趣李温莹,李温莹每次听见了,都脸红着走开。
李家没有男子来独当一面,日常出头露面的事,全都依靠李温莹。为了护佑至亲,李温莹自幼练就刚烈的脾性,为娘亲她们也吃了不少苦。
周汝宁始终觉得,她亏欠李温莹太多。因此听闻李温莹的打算,心中颇为难受。她知李温莹尚未下定决心跟随宋游医远去,皆是因为放不下她们。
沈兰时听闻,也黯然神伤。但她是重活一世之人,知晓须得遵循本心活着,才不会了了此生。
沈兰时为成全李温莹的心愿,巧言劝说周汝宁和李晔华两人。又找到犹豫不决的李温莹,告诉她自己已下定决心终老洛陵。有她陪在娘亲身边,李温莹心中不必过多牵挂。
如今比起她们年幼之时,已经好了太多。周汝宁和李晔华纵使心中仍有担忧,也愿李温莹能称心如意地活着,便也同意了李温莹跟那宋游医远行。两月后,李家众人一起为李温莹送行。
自从李温莹离开后,周汝宁便觉得家里冷清了许多。她年龄大了,瞧见家中女儿们渐渐都离了自己的身边,心中便多有不安。
她瞧见沈兰时形单影只,便又念起沈兰时的终身大事。正巧又遇上宋县尉遣人来问裴岘和沈兰时的婚约之事,心里便拿定主意,要让这假婚约变成真的。
宋县尉自从知晓裴岘家世之后,笃定此人不容小觑。他本是好意,上赶着来问裴岘与沈兰时的婚约,本意是对裴岘嘘寒问暖,套套近乎。
但这份热心却被周汝宁她们误解了。周汝宁只当宋县尉还是怀疑裴岘那日在宋县尉府中说的那些话,如果不赶紧把婚事定下来,恐怕日后还会为此殚精竭虑。
再说她本就认定了裴岘这个小郎君,俗话说夜长梦多,若是这裴岘日后真的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后就轮不到她们家的沈兰时了。到那时想必追悔莫及,还不如此时下手为快。
她便拉着沈兰时秉烛长谈,把这个中道理都讲与沈兰时听。说到伤心处,周汝宁挽袖拭泪:“青青,我是没福气的人,早早就守寡了。但我又是有福气的人,有你们这些好女儿。”
如今李晔华业已成家,李温莹又远走他乡。如果她周汝宁有朝撒手人寰,留下沈兰时独自一人,她就是去了,也去不安心。
周汝宁拿出身后事来劝谏沈兰时,但沈兰时只是摇头,不愿意顺着她的意思,跟裴岘定下婚约。
沈兰时诚心说道:“娘亲,我那日已经答应了小张生要等他,如若与裴岘再定下婚约,岂不是负了小张生。”
此世她与小张生羁绊比前世要深,小张生心悦她,是个好人,沈兰时不想辜负他的真心。
得知她不必给贾樟做妾之后,小张生也很识趣地没有再提当日的口头之约,只是让沈兰时在洛陵等他归来。等到自己真的能守护沈兰时之时,他才会好意思跟沈兰时开口。
即使沈兰时真的改变心意,小张生也不会怨恨她,毕竟当日之事,他俩都知暗里缘由,终是只为了救急。
周汝宁对着沈兰时说道:“你这丫头,不管到了多少岁,都是这般小孩子心性。小张生的事确实有些亏欠他,但先把这些不清不楚的放一放。”
她剪了烛芯,厢房里灯火一下子亮了许多。沈兰时瞧见周汝宁的眼神在灯火里尽显忧伤,本想反驳娘亲的她,竟也一时语塞。
周汝宁瞧着她,说道:“不问别的,你问问你的本心,究竟如何?”
她的本心?沈兰时垂下眼眸,她的本心真的要紧吗?世事凉薄,万般不由己。纵使她有心向明月,可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终是情意如落花般逐水飘零,她的生生性命如雨打浮萍。
只要娘亲她们好,裴岘也好,众人皆得偿所愿,她的本心那就是最不要紧的。
沈兰时定了定神,再次回绝了娘亲:“我是不会跟裴岘定下婚约的,我与他是没有缘分的人,何必强求呢?再说,裴岘也不会愿意的。”
说什么三生三世的缘分,即使是有一点,也是孽缘罢了。
“你怎知人家裴岘不愿意,我早与他说好了。”周汝宁不以为然,笑着说道,“你呀,平日里机灵得很,怎么都瞧不出人家小裴郎的心意。”
她笑着摇着扇子,走出了沈兰时的小厢房,只留沈兰时一人愁闷。
按理说不应该啊,沈兰时分明记得,前世的裴岘是不愿意与她定下婚约的。她试图说服裴岘假定婚约之时,裴岘神色不情不愿的,像是沈兰时惹他不开心了。
次日沈兰时找到裴岘,要与他谈谈婚约的事。
裴岘将他从宋县尉府中救出之后,沈兰时察觉自己与裴岘有些亲近,便刻意与裴岘疏远。再加之她还与小张生定下约定,为了自己的良心不再难受,在小张生走后,沈兰时便更躲着裴岘。
如今这般与裴岘说话,沈兰时觉得有几分别扭。她佯装不经意的样子,走到裴岘身边,对他说道:“裴岘,你为何会答应娘亲,胡乱定下婚约呢?”
婚书为凭,聘财为证,这男女只要定聘,就不好毁约了。相必前世的裴岘,也是忌惮曾与沈兰时定过聘,最后才让沈兰时作他的妾室,好堵住悠悠之口吧。
前世之事覆水难收,今世倒是不必重蹈覆辙。
裴岘脸冷冷的,像是没听见沈兰时与他说话一般。直到沈兰时再次出声喊他的名字,裴岘才抬起眼眸,瞧了沈兰时一眼。
他似乎带着些愠色,说道:“怎么,你之前不是不想同我说话吗?”
沈兰时瞧见裴岘的反应,知晓是自己总躲着他,惹裴岘生气了。她斟酌许久,本想哄哄裴岘,结果没过一会,裴岘像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一般,又与她说话了。
裴岘目光越出窗棂,此时檐角鸟雀正自在啼鸣,金合欢垂了一地。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似乎不想在这春和景明之时,再与沈兰时过多计较。
他只是告诉沈兰时,还是与他定下婚约较好,这样就能彻底打发掉宋县尉。而他,也不会过多妨碍沈兰时,让沈兰时不要在意这假定的婚约。如果沈兰时心里装着他人,他会替沈兰时向那个“他人”解释的。
这只是权宜之计。
沈兰时已经记不太清前世与裴岘定聘时的景象了,那日的她似是醉在了无边春景里,瞧着身畔的裴岘傻傻地发呆。
重来一次,沈兰时还是向娘亲妥协了。她与裴岘在数日后定聘,又定下了那不作数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