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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念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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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晔华腹中胎儿已经足月。原本找好的赵稳婆今早来瞧了瞧,看并未有产子的迹象。赵稳婆告知郑家,城东有妇人急产,自己便先去往城东那户人家。
几个时辰过后,李晔华觉察腹中阵痛,方知自己将要生产,便遣郑洵阳去找赵稳婆。郑洵阳先去了约定好的赵稳婆家里,被其相公告知,赵稳婆尚未归家。
他又连忙去找了城洛陵城离得近的其余几位稳婆,但好巧不巧,这几位稳婆都未在家。郑洵阳便想赶忙去城东,把赵稳婆找来。手忙脚乱在街上乱窜之时,遇见了沈兰时和周汝宁。
关心则乱,沈兰时听闻郑洵阳此言,顿时也变得很是慌张。较之两人,周汝宁多了几分冷静。周汝宁对着郑洵阳说:“城东路遥,你跑着去请赵稳婆过来,兴许会耽误不少时辰,不如先去借辆马车。”
郑洵阳方才慌了神,有周汝宁帮他出主意,他才稍稍冷静了下来,马盘算起去哪里借马车。
周汝宁接着说:“我和兰时先叫着魏郎中去瞧瞧晔华,你与温莹一同去请那稳婆。正好她在汀花酒楼,你只管去,那酒楼许会有空余的马车。”
郑洵阳急匆匆走后,周汝宁便去了郑家,先去探望女儿。沈兰时则搀着年近花甲的魏郎中,跑过了好几条巷子,才到了郑家。
一进门便瞧见李晔华,正站在厢房里生产。李晔华拽着根从梁上垂下的麻绳,因阵痛在无力地抽泣。她已挣扎了三个多时辰,身上穿的中衣都被汗浸湿了。
周汝宁在李晔华身后抱着她的腰,瞧见沈兰时进到厢房里来,赶忙让沈兰时出去。沈兰时还未婚娶,按理说不能瞧见这幅场景。但沈兰时心系李晔华,硬要守在厢房里,但她不知自己需做些什么,待在厢房里也手足无措。
郑母和郑家的两位帮工嬷嬷此时也在厢房里,郑母路过沈兰时之时,撞上了沈兰时的肩膀。那跟着郑母去烧热水的嬷嬷便小声说道:“厢房本就挤,这小娘子不知自己在这里碍事吗?”
听闻那嬷嬷这么说,沈兰时也知自己帮不上忙,便到门口守着,与魏郎中一同待在门口。魏郎中碍于世俗规矩只能在门外候着,便踱步便问厢房里的状况。
“哎呀,先出来只脚,这是要难产啊。”
郑家嬷嬷的声音从厢房里传了出来,沈兰时的心凉了半截。此时那郑洵阳还与稳婆一同归来,万事都要依仗这魏郎中。
魏郎中并不擅长这妇人接生之事,他在能在读过的医书中苦苦搜寻良法。他朝着厢房里喊道:“李家的,那催生符可曾备下了,快让她握在手心里……”
周汝宁在厢房里连声应答,但是各种法子都用尽了,这孩子还是生不出来。李晔华是初产,这胎儿胎位又不正,便从晌午一直折腾到了日暮后。
说话间,郑洵阳便赶着空马车回来了,他并没有寻到那赵稳婆。郑洵阳一回家,郑母看他对李晔华属实关心,便开口安慰郑洵阳道:“这寻常女子谁不经这一遭呢,我当初也是如此过来的,也未有这么大的阵仗。”
沈兰时见郑母说得如此风轻云淡,又听着长姐在厢房里受苦,顿时火冒三丈,要与那郑母理论。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被赶来的裴岘拦下。
裴岘对沈兰时说,此时与郑母纠缠,即使出了恶气,也对李晔华无益。听了裴岘的话,沈兰时方罢休。
那帮忙的嬷嬷看李晔华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了,便悄悄对郑母道:“这可如何是好,那稳婆要是再不来,这大人孩子怕是要分一分轻重啊。”
郑母便与郑洵阳说了这李晔华之事,问他要保李晔华,还是要保李晔华腹中他的骨血。
听到郑母说这些话后,比怒气更先击溃沈兰时的,是一瞬间的心死。
她不顾魏郎中的拉扯,执意要去厢房里陪着长姐。这世间人都说女子有孕是喜事,能为夫家添丁那更是有福气。可今日沈兰时见长姐如此受难,心中早已没有半分喜悦。
郑洵阳听了郑母所言,心中也如遭雷击,倚着门缓缓倒下。郑母看他并未作出抉择,又接着说道:“我也知晔华受苦了,但事已至此……”
未等郑母说完,郑洵阳便开口打断了她。
郑洵阳站起身来,对着郑母说道:“晔华是为我受苦,我决不会为了一个从未相见之人,断送我家娘子的生生性命。娘,我要进去陪着晔华。”
那郑母又拦着郑洵阳,说产房污秽不堪,会伤男子气运。但郑洵阳此时一心只在李晔华身上,便丝毫没听郑母在说些什么,径直进了厢房。
郑洵阳抱着虚脱的李晔华,让她靠着自己。而李晔华也终得以见到郑洵阳,露出了些许疲惫的笑意。
正当危急之时,李温莹疾驰而来,身后有位衣着古怪的老妪。李温莹一把推开挡在厢房门外的郑母,领着那人进了厢房。
原来她与郑洵阳一同去请稳婆,那稳婆却早已经离开了那户人家,不知去往何处。郑洵阳不知李晔华有难产之征,见赵稳婆接生无望,便只想归家好好陪在李晔华身边。
李温莹则决定再找找赵稳婆,到了赵稳婆家中,发现她犹未归家。山穷水尽之时,突然柳暗花明,李温莹在街上遇到了位手持铜铃、沿街走动的游医。
这位老妇人医术十分高明,俯身瞧见胎儿已伸出一只脚,便知李晔华难产症状。她对着李晔华说,如若她出手,胎儿或许能保下,但可能会有些许损伤,问李晔华意如何。
李晔华无力地点点头。
郑洵阳哭着跪在游医面前,求她护李晔华安然无恙。那游医便将手上涂了些油,将手伸到李晔华身下,寻到那胎儿一双腿,用着巧力拽了出来。
这胎儿终于见了天光,像猫似得哭了出来。游医摸了摸婴儿遍身骨头,便把骨折的左臂用白帛和夹板固定起来。
李晔华终于得到解脱,晕倒在地。郑母听见婴儿啼哭,推门而入,瞧见李晔华生下的是男婴后,大喜过望,朝着众人说道:“太好了,这酒铺子的头胎是男婴,能旺我家的酒铺子。”
原来郑家还有一典故。这郑家世代卖酒为生,传言这酒铺子头一胎要是生男,这酒铺子的生意就好,反之要是生女,这酒铺子的生意就不好。
眼下这郑家只有郑洵阳的父亲老郑公和郑洵阳的叔父这两脉,郑母产下郑洵阳后,酒铺子的生意虽然没有很起色,但也说得过去。
郑洵阳的叔父则大不相同,头胎生了个小娘子,过了几年发大水,郑洵阳叔父那在河边上的酒铺子便被水冲塌了。
因此郑母对这郑家的传言深信不疑,如今郑母见李晔华生下这郑家长孙,心里不胜欣喜,赶忙跑到街上将喜事宣扬出去,想让这洛陵城人人皆知。
李晔华和郑洵阳也极宠爱这来之不易的孩子,为他起名为郑恩,好牢记出生那日,众人予他的恩情。
到了郑恩满月之日,郑母大摆宴席,为郑恩办洗儿会。众人坐在院里吃酒时,忽见有一痴傻的老乞丐在郑家门外张望。郑洵阳只当是来讨饭的,便取了些饭菜想给他。
见了那老乞丐,心中生出些许疑虑,细细察看之时,才发现离家数十载的老郑公。
郑洵阳手里的碗当场就摔到地上,但嘴里那声“爹”终究还是没喊出来。这老郑公早年与柳巷女子私奔,对郑洵阳母子不闻不问,如今已然痴傻了,却知道回家了。
郑母见了老郑公,将经年之恨全抛之脑后。为这老郑公剃须涤面,洗手作羹汤。老郑公一归来,可谓是圆了郑母心头大事,郑母言这郑恩,果真添福。看在郑恩的份上,也就不再多难为李晔华。
郑恩的满月宴上,众人脸上皆喜气洋洋,唯独李温莹一人似有心事。李晔华只因要哄着郑恩入眠,就没去院子中吃喜宴,沈兰时怕长姐觉得寂寞,便在厢房里陪着她。
她正乖乖地坐在边榻上给郑恩亲手缝布老虎。平日里包子铺里的活计属实忙碌,沈兰时甚少分心到这些针线活上,一年到头针黹盒都没打开过几次,更别提跟别家小娘子一样绣个小荷包,做个小香囊了。
前世她与裴岘刚入盛京之时,府里还没有聘嬷嬷。裴岘白日里要忙公务,府里的杂事都交由沈兰时去办。但她那时尚且年少,许多事都想尽心尽力去做,却经常会出岔子。
有一日,她见裴岘的绿公服大袖上破了个洞,问了裴岘才知道是被马车上的铜钉刮破的。她摸着裴岘公服破掉的地方,自告奋勇地要帮裴岘补好。谁料拿剪刀剪掉线头时,一不小心把破洞剪得更大了。
沈兰时一顿修补,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全露在外头。裴岘见了,却并未面露不悦,立马就穿在身上了。沈兰时万般阻挠,但裴岘还是穿着这件公服出门了。
所以如今为了郑恩,沈兰时属实是卖力了。她做的这只布老虎,按理说算得上是布老虎。她给布老虎缝上胡须后,欣喜地拿给李晔华看。
李晔华一面摇着怀里的郑恩,一边宠溺地冲着沈兰时说道:“我们家青青,手真是巧,连布老虎都会缝。”
说这话,李晔华听见裴岘站在门口,便叫裴岘进到厢房里来。她笑着对裴岘说:“裴岘,快瞧青青的手巧不巧。”
裴岘望着沈兰时手里的布老虎点点头。看见裴岘的反应,沈兰时顿时觉得有些羞涩。便拿着布老虎想去哄哄郑恩,谁知这郑恩瞧见这鼻歪眼斜、面目狰狞的“布老虎”后,“哇”一声哭了出来。
“看来郑恩不喜欢我这布老虎。”沈兰时有些许尴尬地把布老虎藏在身后,不好意思去瞧李晔华和裴岘。
李晔华笑道:“这小东西不识好物,正好没人跟长姐抢了,长姐可是最想要兰时亲手做的布老虎了,快送了我吧。”
听了李晔华的话,沈兰时就被哄好了,她又拿出那只布老虎。裴岘也跟着李晔华说道:“我也想要一只。”
沈兰时赶忙将布老虎藏到身后,对着裴岘说道:“这个不好,回头我给你缝个大一些的、好看一些的。”
李晔华瞧着郑恩实在不想睡,便把他放回到了摇车中。她心思细腻,想起些事,便问沈兰时:“青青,你可知道温莹的事?”
沈兰时不知是何事,便摇摇头。她突然想起,确实这几日不常瞧见李温莹的身影。平日里最顾家的温莹姐姐,不知道这几日究竟在忙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