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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别君感念寺(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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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时曾偷看过公主许多次。
前世不知为何,裴岘与公主并未举行大礼,因此众人也难以一窥那胡符公主芳泽。胡符公主喜静,时常待在自己院子里,难以瞧见她在府里走动。
沈兰时的丫鬟玉蛮属实好奇,她为沈兰时愤愤不平,定要去瞧瞧这胡符公主相貌如何。沈兰时本就自惭形秽,不愿故意受辱,因此并不想去瞧那公主。
但玉蛮年纪小,沈兰时唯恐她惹出麻烦事。思索再三,还是跟上玉蛮,以便能牢牢盯着她。两人畏畏缩缩地蜷在□□根下,主仆两人怎么也瞧不见公主的身影。
直到有次,玉蛮瞧见院门紧锁,便蓄意爬上院墙偷看。沈兰时顿时慌张,忙着去赶玉蛮下来,结果被玉蛮一拽,两人双双掉入公主院中一隅,将那小池中的绿头鸭吓得全伸开了翅膀,都胡乱飞走了。
沈兰时与玉蛮无处可藏,便听见公主的侍婢站在廊下,极为戒备地喊道:“是何人在那?”
公主扶着廊下柱子站起身来,因不知来人是谁,下意识地用镶嵌着珍珠的宽大衣袖护着了小腹。
沈兰时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向公主解释。说是自己的侍女玉蛮顽劣,方才爬上了院墙。自己为了训诫侍女,不慎也掉进了公主院中,扰了公主清净。说完便向公主行礼致歉,要急切切地离开。
她此时颜面尽失,巴不得公主让她快些离开。公主似是没有生疑,而是意外地让沈兰时离她近些。
沈兰时领着玉蛮走到公主身边,主仆二人也终于一睹公主真容。沈兰时觉得,公主似乎与她想象之中有些不同。她遍身衣裳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仪态甚美。高髻浓鬓,杏脸柳眉,只是脸色有些许苍白。
公主长沈兰时数岁,容貌、仪态皆有些像沈兰时那早逝的长姐李晔华。沈兰时瞧着公主的脸一时失神,渐渐心中对公主生出许多亲近之意。
公主打量沈兰时许久,突然欣喜道:“这位可是兰时妹妹,裴郎曾多次向我提过你,今日终于得以相见了。”
沈兰时听到公主问她,方回过神来。她脸色羞红,只轻轻点头回应。公主见了沈兰时,不知为何很是喜爱,便上前来摸沈兰时的小脸。
“果然如裴郎所言,妹妹属实招人怜爱。”
公主本欲再亲近沈兰时些,谁料被身后嬷嬷斥责一声,便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她将沈兰时请到房中,又让侍婢翻箱倒柜找些她的漂亮衣服、稀罕吃食,好拿给沈兰时。
沈兰时不明所以,有些木讷地站在厢房里,任凭公主在她身上比量。公主跟她说这些都是之前新做的衣裳,自己日后许是穿不下了,想赠予沈兰时。
玉蛮在一旁目瞪口呆,眼前场景似是与她心中所想截然不同,不过也与沈兰时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公主拉着沈兰时在边榻上攀谈了会,沈兰时留意到边榻旁摆着一副极美的画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画像中人如洛水之神,翩若惊鸿。画上虽只有几笔朴素的墨痕,但足以让人望之神魂颠荡。
胡符公主看沈兰时着实好奇,便说道:“兰时,画中人是我的姑姑嘉璃公主,一旁题着的是她的闺中名字,琲衣。”
公主接着说道:“这幅画是姑姑落在宫中的,都落了尘。我想着裴岘兴许会想见这幅画,便带出宫来。”
沈兰时点点头,这两位公主许是格外亲密,胡符公主的姑姑应该很疼爱她,所以她才想让裴岘见见自己的姑姑是何种模样。
两人又说了一小会话,归去前沈兰时再三叮嘱公主不许将今日之事告诉裴岘,公主虽不知为何,但见沈兰时如此心急,便允诺不将两人相见之事告诉裴岘。
归家后玉蛮看着公主的侍婢送来的衣物,实在不解地问沈兰时道:“姐姐,你说公主是因为嫌弃我们,才给我们她不要的衣裳吗?”
沈兰时摇摇头,因公主与她那逝去的长姐有几分相像,所以沈兰时不想带着恶意揣度公主。而且这些衣裳都是新的,料子属实华贵,不像被人穿过的样子。
玉蛮略一思索后说道:“那她是不是觉得对不住你,她方才不是说了吗,自己愧对许多人。”
方才公主语焉不详地跟沈兰时说了些话,沈兰时只一心想离开公主的院子,因此并未过多留意,只当公主是因为独自留在院中,不胜孤寂,才想与人聊聊。
她心思只在公主房内的陈设上,只要看着,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公主与裴岘在这间厢房里,会如何情意绵绵、举案齐眉。一想到这里,她就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房里,好藏起来,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沈兰时弄不明白。
她曾那么丑陋地嫉妒公主,公主今日却待她如此亲厚。她本想狠狠地怨恨公主,如今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罢了。”沈兰时放下那些衣裳,反正事已至此,公主与裴岘如此相配,自己与裴岘也再无可能了。自那日起,沈兰时再也没去见过公主。她让玉蛮紧锁院门,不许任何人来。
回想起前世公主之事,沈兰时只觉惋惜,如若她与公主不是因为裴岘相遇,也许她们能像那日一样,常在花叶繁茂、晒着许多梅子的廊下谈笑,说些不打紧的话。
沈兰时的思绪回到此世,只觉得那样的金玉良缘,自己本不该暗中作祟。想到姻缘之事,她突然想起了她与小张生。
那日落水后极其虚弱的她,握着小张生的手,与他定下了婚约。沈兰时当时是真心的,只是贾樟纳妾风波已过,不知小张生还会不会将这口头约定作数。
自从裴岘将她从宋县尉府里接回来,已经过了数月,这数月她都没瞧见小张生。她从宋县尉府里的公子宋绍那里得知,小张生为了她忤逆父亲,便生出许多担忧。
正想着小张生呢,小张生就来了。沈兰时原本在包子铺张罗生意,小张生规规矩矩地穿着一身体面衣裳,背上还背着包袱,站在巷口远远地朝着沈兰时招手。
他不上前来,只因沈兰时的身边还站着裴岘。
沈兰时许久不见小张生,有些欣喜,便离了铺子去寻小张生。她瞧见小张生这一身打扮,似是要远行,便问小张生这是要去哪。
小张生有些羞愧地摸摸脑袋,看着沈兰时说道:“青青,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已决意不再做宋县尉府里的差事,也不再靠着我父亲谋生计,我要离开洛陵城。”
沈兰时大惊失色,她扶着小张生的胳膊问道:“你离了洛陵城要去哪,好好的为何要离开?”
小张生笑着说道:“我要去做镖师,帮商行押运货物。青青不必为我担心,走得都是官道,没有那么多匪盗。”
他看着沈兰时,有些内疚地说:“那日我本想前去救你,却被父亲绑了起来,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自己太过懦弱。我想去远处闯荡,等顶天立地了,成为不再依靠他人之人时,再回洛陵城来找你。”
沈兰时摇摇头,小张生本不必如此的。
小张生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只是离别之前,有一事想跟青青确认。宋县尉府里都传,你与裴岘早就订下婚约,此事可是真的?”
沈兰时知小张生不会告知他人,便跟他讲了实情。她与裴岘之间什么都没有,婚约是裴岘为了救她,刻意编造的。
听沈兰时如此说,小张生有几分欣喜,让沈兰时一定要等他回来。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朝远处跑去,背对着沈兰时挥挥手。如若不赶紧走,继续与沈兰时说话,他就舍不得走了。
沈兰时看着小张生的身影离开后,神情恍惚地回到了包子铺前,一抬头便瞧见了冷着脸的裴岘。
裴岘一向如此,她也不再顾忌了。沈兰时对着裴岘说了小张生要离开的事,没想到裴岘听后竟然神情变得有些缓和。
裴岘将摊子上空着的蒸笼收起来,问沈兰时道:“所以你会在洛陵城等他回来吗?”
沈兰时点点头,她不想等也得等,因为这一世她会一直留在洛陵城。
看到沈兰时点头,裴岘的脸又冷了。铺子已经收拾妥当,沈兰时本想与裴岘一同归家。但裴岘不知为何又生沈兰时的气了,不愿与沈兰时同行。
归家路上,周汝宁揪揪沈兰时的衣袖,朝她耳语道:“青青,你为何又惹裴岘生气了,人家涉险从宋县尉府里把你救回来,冲着这恩情,你也得好好待他。”
沈兰时满腹委屈,解释道:“娘亲,我没有惹他,我只是与他讲了小张生来与我告别之事,他就不再理我了。”
“这小张生要离开洛陵城,那你俩婚约之事不就不算数了?”周汝宁面露喜悦,接着说道,“我本来还担心此是,只因街上都在传闻你与裴岘有婚约,我心想借他人之口,赶紧把你和裴岘的事做实了。”
她与小张生的婚约,确实是不清不楚。但沈兰时与裴岘的婚约,更是空穴来风,毫无可能。
沈兰时拉着娘亲的衣袖,不许她再撮合她与裴岘。上一世就是因为定下那不作数的婚约,才让她总心存侥幸,心怀贪念。
周汝宁摇摇头,对着沈兰时说道:“青青,你与那小张生是不会成亲的,你与裴岘才是天定良缘啊。我是过来人,娘亲不会看走眼的。”
她对着沈兰时说道:“你还记得七夕那日,街上那算命的老道吗?”
沈兰时点点头,那日老道帮小张生、李温莹、还有裴岘都算过命。
周汝宁得意地说道:“其实那日你和裴岘走后,我还央求那老道算了一件事,那便是你和裴岘的姻缘。我好不容易得知了裴岘的生辰八字,怎能错过这么好的机缘。青青,你猜那老道说了什么?”
见沈兰时不知,周汝宁接着说道:“那老道只说了一句,他跟我说,你和那裴岘啊,是三生三世的缘分。”
这怎可能,她与裴岘缘分浅薄,这老道算的定是不准的。正当沈兰时想跟娘亲辩驳时,突然瞧见姐夫郑洵阳在街上左右乱撞,像头呆驴。
沈兰时上前拉住郑洵阳,问他如此惊慌,所为何事。郑洵阳见了沈兰时与周汝宁,如见救星,哭着对她们两个说道:“娘亲,青青,晔华她要生了,四处找不见稳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