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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窑(5) 百灵鸟也是 ...

  •   张怀灏整了整衣冠,从百官中缓步走出,心里不断盘算着。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定在殿中央,微微垂首,声音清朗:
      “陛下,如今战事胶着,胜负悬于一线。此刻当以大局为重,粮草调度、兵力部署皆需即刻决断。”
      他微微抬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御座:
      “至于大殿下处置属下一事——”
      他略一停顿,语气加重:
      “待战局明朗后再行定夺,方为稳妥。”
      殿内响起一片窸窣之声,老臣抚髯,神色澹然,少吏相顾,颔首称善,无不表示赞同,齐齐劝道:
      “陛下当以戎务为急,不可因小失大。”
      狗皇帝沉默不语,看着下位的众人,看着独立于人群之外的张怀灏,深感疑惑。
      这货从来不奉承谁,怎么突然替沈尧日说上好话了。
      狗皇帝脸上怒意不减,昂首俯视,本就高高坐在龙上的他更加让人觉得不能望其项背。
      “那张爱卿觉得,是早日收拾那群夷境的蝼蚁重要,还是我教育太子重要。”
      “太子!天顺王!”
      “陛下终于立太子了!”
      “唉呀,我怎么就……”
      ……
      不知谁回过神来,带头躬身喊道:
      “陛下万岁,明立太子,德政昭彰!”
      “陛下万岁,明立太子,德政昭彰!”
      张怀灏不得不跟着躬身低头,此时谁的头抬得高,谁就是那出头鸟。他能感觉到四周百官都在默契地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后颈绷出僵硬的弧度,肩背弯成恭谨的曲线。站在前排的几位老臣甚至将身子压得更低,花白的发丝从纱帽边缘漏出几缕,随着轻微的颤抖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轨迹。
      狗皇帝低头看向下面乌泱泱黑黢黢一片脑袋,眼神里并没有多一分愉悦或傲气,冷冰冰的,好像满不在乎,又好像有几分深沉。
      就像……孤舟系柳。
      声音渐渐平息,张怀灏只是犹豫了一息,便道:
      “既然陛下已经立大殿下为太子,就更应为太子殿下考虑。此战若不能速速取胜,恐难以为太子殿下立威啊……”
      “这就改口了?朕还没下诏书呢。本来想朝上商量此事,只是我们张爱卿好像更关心战事啊。”
      张怀灏没回话,用自己的官帽迎着狗皇帝的锐利目光。
      “罢了,拖一天也无妨。”
      狗皇帝少见的退让一步,对驿卒道:
      “可还有事相报?”
      驿卒双膝跪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着手背,粗布衣衫被冷汗浸透了大半。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趁着殿内短暂的寂静,又得陛下指令,才哑着嗓子开口:
      “陛下,臣确实还有一事要报。”
      “说。”
      驿卒猛地挺起胸板,直起身子,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边疆重器损坏之日久,然武晌库却迟迟不送来兵器,新制的破甲箭、火油弹也迟迟未至,以致战局僵持啊!”
      他嘴角抽动着,像是强忍悲痛,可眼底却闪过一丝谄媚的精光。
      刚刚准备站回去的张怀灏听了这话,停下了后撤的一条腿,睨了驿卒一眼,兜兜长袖,想听他能放出什么好事来。
      百官自然又是一片哗然。
      “武库不是永璃王殿下的吗?”
      “是啊,他怎会如此疏忽。”
      “莫非是殿下故意……”
      “慎言,不过我也觉得奇怪,偏偏是天顺王殿下的东西不给,又偏偏是天顺王手下的将军通敌……”
      “……”
      狗皇帝紧紧皱起了眉头,望着底下的蝼蚁叽叽喳喳,顺手砸了一旁可怜的金盏,怒喝一声:
      “禁言!”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狗皇帝的回音,徘徊在张怀灏耳边,振得耳膜生疼。
      “张大人怎么还站在这!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张怀灏又跨出半步,他也不在乎身后别人会说什么了,说他不识大局也好,攀附也罢,只道:
      “武库的调任从前都是永璃王殿下打理,殿下从来就没有徇什么私情,地方仅需凭一张所谓的‘借据’,就可以任意调用。大家都觉得国之重器,用于平定江山祸患,理所应当,可我问问你们这些穿着红袍的老臣们,可还记得这武晌库是从何而来?”
      老臣们闻言,身形微微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寒风扫过。为首的白发老臣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须,指节泛出青白,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却始终低垂着不敢抬起。他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唯有殿外风拂过檐角铜铃的轻响,衬得这份寂静愈发沉重。老臣们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抬手用袖子轻轻擦拭,动作迟缓而僵硬。他们的喉咙滚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刚刚升进的小官左右张望着,他第一次进殿听朝,早被殿内的庄重宏伟压的不敢说话。此时见几位德隆望重的高官低头垂首,才小声疑道:
      “何事紧张至此?”
      一旁人也摇头,表示不知。
      张怀灏见无人敢应,高声道:
      “如果臣没有记错,是先后的父亲将武库给了他唯一的女儿,皇后身为女子,入了皇宫,又心地善良,故破了父亲从来都只将武库用于自己的规矩,将这武晌库为陛下所用,供天下人用。后永璃王殿下遵从母后的心愿,才继续用于国家战事。你们却将先后的恩情,看作理所应当?”
      狗皇帝闻言,微怒。
      尽管张怀灏把狗皇帝的微表情尽收眼底,但他不准备理会,转身对着跪在地上,不敢吱声的那人说:
      “你此番言语,净是在暗示永璃王殿下办事不当,你可认?”
      那人不语,一滴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金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那你可知道,如今管理武晌库的,是太子殿下天顺王?”
      驿卒喉咙一紧,原本立着的腰杆瞬间弯了下去,以头抢地的声音那么闷沉。
      “不……不知……”
      他浑身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众臣不免又是一番议论,看来狗皇帝把武晌库给了沈尧日的事,并没有和他人提到过。
      “按你的意思,这武库调配本来在永璃王殿下手中好好的,到了太子殿下手里,就出了差池,不能及时调配了,是吗?”
      “小人不敢!”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明里暗里指点永璃王办事不力,又是指摘太子殿下。”
      狗皇帝怒道:
      “张怀灏,你当着朕的面,在教训谁呢?好大的威风啊!”
      “陛下前脚刚立太子,后脚这人便指摘太子殿下办事不力,属实胆大包天,便教训他两句,事后如何处罚,还看陛下。”
      那驿卒惊恐不已,百般求饶。
      张怀灏也不理会,他的目的不在此。
      “陛下,这人倒提醒了臣一件事。”
      狗皇帝不语,一只手指点着太阳穴,双眼微眯,这是张怀灏上任以来,少有的滔滔不绝之言,上次这样,是为了翻查父亲的旧案,这次是为了什么呢……
      其实如果狗皇帝知道前因后果,肯定就能理解,他还是在为查旧案做准备……
      张怀灏继续道:
      “昔永璃王总武库之政,兵戈调发,器械供给,未尝有慢与来敌之患。今天顺王受命司库,而弊端丛生。甲胄不修,箭矢匮乏,乃至三军临阵,我军徒手搏敌而败绩于邻夷。武库重地,关乎社稷存亡,还当简宜者任。”
      “大胆!竟敢让陛下收回陈令!”
      “张大人,你这是在公然反对太子殿下!”
      “我言语陈述皆为事实,何来反对一说!”
      一位红袍官员拱手上前,双手作揖道:
      “老臣有一句话要说,太子殿下通晓战士,久经沙场。而张大人也说过,永璃王殿下掌管武库,形同虚设,仅凭一张所谓的借据就可以调用,老臣自然为殿下的慷慨感到不胜荣幸,但我只怕有心之人利用谋反啊……”
      “李大人平日向来公私分明,秉持公廉,但此刻某认为,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天顺王殿下身在沙场,久居边疆,我才以为让大殿下管理不妥。殿下所在地上不能及时获得供给,若他定有战,又怎能赶得上。再说我安卿离邻夷不过半天路程,若是换做其他地方,半月赶到,恐怕早已被敌军设为郡城了。”
      “这……”
      “再说这形同虚设一事,借兵器之人有何用意,殿下自有判断,明知他人是为祸乱江山,殿下又怎会坐视不管,任他借用。更不必说哪有谋反之人,问宫中之人借兵器的事。”
      句句话说得那老臣哑口无言,只得以微微叹息,摇头退回到队伍中。
      狗皇帝见他这般样子,开口道:
      “张大人,昨日正同你说你与沈秋走得近了些,你可是否认的。”
      “只为江山社稷。”
      话说到这儿,就见百官为首的一人向前一步。
      丞相缓步出列,紫色的衣袍在百官之中格外显眼,衣袍上的仙鹤状补子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细密的金纹。宽大的袖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随手一晃就是银钱碰撞的声音。他抬眼的瞬间,眸光如深潭般幽邃,却在触及龙颜时化作恭敬。
      这刚刚上任不久的丞相,竟然已经在百官前,树立了几分威严,而单论相貌,倒是仪表堂堂,也比张怀灏年长不了多少。
      他站定,殿内骤然静了几分。
      “陛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檐牙上的雨露。
      “张大人难得开口,口若悬河,又不无道理。臣也觉得天顺王此次有失偏颇,倒不如纳了张大人的谏言,将武晌库,归于四殿下。”
      说到最后,丞相的眼神扫向了张怀灏,眼中的笑意不减。
      “朕有些乏了,不愿意在和你们议论此事,丞相说了算,退朝。”
      虽然还有不是人想上前,讨论皇子之事但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是那么会体察龙颜,见狗皇帝一脸“我再开口就是要给你们赐死了”的模样,就不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应声喊:
      “退朝!”
      刚刚想上前的官员们顿住了脚步,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在这时继续说什么了,畏畏缩缩的退了回去。
      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衣袍摩擦,盖过了上面人的轻咳声。
      张怀灏抬首,看向不远处那道身影。
      丞相立于高阶之下,紫袍玉带,气度雍容。他并未急着离去,而是缓缓侧身,看向张怀灏,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张怀灏心头微凛,却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而克制:
      “多谢丞相今日仗义执言。”
      丞相轻轻“呵”了一声,袖袍微拂,语气温润如春风拂面:
      “小事而已,张大人何必言谢?”
      他上下打量着张怀灏,又道:
      “张大人与四殿下,似乎颇有交情?”
      “非也,某只是四殿下的旧友,并无其他关系,做这些不过是臣子本分。”
      “旧友吗……”
      丞相喃喃道。
      “呵,好一个臣子本分,听你朝堂上一言,我倒是好奇起这位四殿下了。”
      他轻笑道。
      “今日多有打扰,张大人早些回去吧,改日我们把酒言欢,也让我见见这四殿下。”
      “那某就告辞了。”
      ……
      春风吹到了殿内,沈秋遣走侍女,听来人的叙述。
      沈秋慵懒的歪在椅子上,发明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竹青色广袖如流水般垂落在地,腰身线条如名家笔下工笔勾勒,纤细却暗藏韧劲。乌发未束,一缕青丝垂落胸前,发尾缀着的珍珠轻轻晃动,映得锁骨凹陷处一片莹润微光,映得耳垂上的红珊瑚坠子艳得惊人。
      听这来人的陈述,足尖轻轻点地,眉眼似蹙非蹙。
      “我知道了,退下吧。”
      沈秋好不容易听完,将来人打发走,起身整理衣襟,喃喃道:
      “他倒是有心,随口一提,却当真做了。”
      只是那丞相,为什么要插一脚,无缘无故献殷勤。
      沈秋只恨自己没在现场,早听说张怀灏善辩,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迄今这百灵鸟也只鸣过两次,传说其言语如浪般扑来,以进为退的本事炉火纯青,在揣摩圣意这方面,可谓千载独冠。
      不知是真是假呢……
      沈尧日恐怕是想让萧凛知道,是他天顺王大发慈悲,即使发现他有通敌之嫌,也没有将他处死。只是可惜了萧凛,无缘无故要挨杖。
      想让萧凛承你的情?
      可笑,可怜,可悲!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秋拢了拢衣袖,防住夜里的寒气。
      不过,太子吗……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让他沈尧日坐上了皇位,自己以后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又要耗费不少力气了,不过瞧他那“不谙世事”的样子……狗皇帝的身体能撑个几月,时间绰绰有余。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像是要催人入睡,反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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