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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窑(4) 张大人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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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夷。
“报告殿下。”
“讲。”
“张大人一回都城便去找了四殿下,只是……”
“说,我就知道他们互相攀附上了。”
“额……殿下,也许并非如此。”
“此话怎讲?”
“臣听见殿内有动静,只是没听见四殿下他们说了什么。后来臣走近了听,却在聊什么……玉石珠宝之事。”
“什么珠宝?”
“臣属实无能,没有听清。”
“继续。”
“不久就听见四殿下大怒。过了一会儿,张大人从四殿下殿内出来,竟是捂着半边脸,像是被打了,而且看起来有点……委屈?”
“……”
……
安卿。
午时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将沈秋案前的书卷映得半明半暗。殿外海棠开得正好,偶有花瓣被暖风卷进,无声落在青玉笔山上。
张怀灏半跪在阶下,沈秋斜倚在紫檀木案前,指尖捻着酒杯,张怀灏对坐,手里拿着蜜饯。水茗等已经下去了,酒还在张怀灏手边。
“殿下说好的事,没做成就回了皇都?”
“不是成了吗?我观了战,骑了马,皇都里不让我做得我都玩了个遍,什么事不成?”
“殿下啊,玩物丧志。”
“我有什么志向?”
外面没有风,海棠的枝桠却低了头,碎了一地红。
沈秋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站起身来,从主座右侧,即张怀灏对面的座椅上起身,指尖一挑衣摆,人已旋身落座主位。那截腰身柔软,偏生脊背又挺得笔直,生生将慵懒与威仪绞成一段惊心动魄的曲线。
张怀灏见状,不由得失了神。片刻后,只听一声清响,沈秋轻弹酒杯,至于桌面。他斜倚着椅靠,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从酒杯上拂回,似有似无的撑着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张怀灏的模样。
“张大人,你说,我有什么志向啊?”
张怀灏回神,见沈秋一脸笑意,笑容巧倩,谑而不虐。眉目传诮,唇齿含讥。心里不免自责无计可施,可转念一想,便计上心头。
“不谈这个,殿下,臣在邻夷丢了块墨玉,找到时已经碎了。”
“什么玉,到时候我再给你一块便是。”
“天雨潇潇,击石、沉色,聚于石内,方成墨色。”
沈秋瞳孔微动。
“哪来的雨击成玉的说法,张大人晃我不成?”
“不敢。”
“行,我命人找找。”
“还有一事,殿下。”
“说。”
张怀灏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
“那玉用其他时节的雨便是墨色,可若用霜降时节的,那就会——玉如瓷霜。”
“你——”
沈秋的耳尖微红,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从白玉般的耳垂一路烧到颈侧。他猛地站起身,广袖带翻青瓷盏,酒水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沈秋的唇瓣微微张着,素来转得飞快的脑子此刻却像被蜜蜡封住了,指尖无意识揪紧了青玉镇纸,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腕间突突跳动的血脉。
啪!
掌心与脸颊相触的脆响惊飞了窗外麻雀。张怀灏偏着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抬头看眼前人,脸上虽有怒意,但多的是狎弄。
“这般轻浮样貌……”
“殿下手劲渐涨,只是冰凉,怕是没有休息好,您还是……”
“滚!”
这个字咬得极重,脸上红意褪下,目光如刃。
张怀灏委屈的努了努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行礼,转身走出宫殿。
张怀灏踏出殿门,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血痕。他抬手,拇指漫不经心地蹭过伤口。他眯起眼,迎着正午刺目的阳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几乎融进春风里,却带着几分得逞的餍足。他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耸动,像是终于憋不住似的,唇角越翘越高,眼底漾开一片愉悦的暗色。
转眼看向殿内的海棠树,风过处,胭脂色的花瓣簌簌跌进泥里,树上花落了小半,盖住了土地上的足迹。张怀灏的皂靴刚跨过朱漆门槛,走出殿内,就瞧见地上的土色,那土渍新鲜得很,混着碎草叶,还粘着两片被踩烂的海棠花瓣,胭脂色糊在青砖上,像极了溅开的血。
“何处不是春呐……”
张怀灏笑着,绕过那片污渍,身后有人默默跟上,用袖子将污渍抹去。
张怀灏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了什么。
那人领了命令,转身向户部的方向走去。
……
邻夷。
“报!”
沈尧日和方才的探子聊着,忽然有一人冲进来。
“萧将军的马不见了,萧将军也不知所踪。”
“什么?”
沈尧日猛的把的探子推倒在一边,狠狠抓住前来报信之人的肩膀,问道。
“什么情况。”
“昨日与敌军攻战了一场,我前去清点战马的数量,少了五十多匹。然今日中午清洗喂草的时候,却又少了两匹,幻视一圈也不见将军那匹黑色的骏马。”
“我记得今日瓷霜回城的时候,骑的是枣红色的马……”
“然我去报告萧将军,帐内空无一人,四下问了,都说不见人影。”
沈尧日脸色一沉。
一旁的探子早就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作揖道。
“殿下,唯恐萧凛已经通敌叛逃了啊。”
“说什么浑话!将军平日里惜马如命,无人不知,如今丢了马,他自然是要去找的。我早有下令在军中,将军等人需在酉时给我通报一天的情况,他那时不来,再另当别论。”
“殿下,我知道您惜才如命,但怕只怕,等到酉时,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啊!还请殿下三思,立刻派人去找萧凛将军,等他们把人带回来,问个清楚也不迟啊!”
“嗯,此言有理,你带一支队伍去找吧,限你一个时辰内回来。”
“谨诺!”
……
安卿
半个时辰后,张怀灏派人送来了一封密信:
释马遗鞍,娶予卒,诈告将军马毙,使窥崖。将军至,见敌谋,潜察不归。
书信后面还附上了一朵被土碾过的花瓣。
此时沈秋已经喝完了剩下的酒,换了就寝的衣裳,也散了束发。
“这墨玉碎的好啊……”
这句话说得极轻,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混着灰烬爆裂的细响。水茗捧着越窑秘色茶盏进来时,正看见自家主子用银簪拨弄信纸残骸,火光在那双眼里明明灭灭。
“殿下该进醒酒汤了。”她跪坐案边,素手执壶。茶汤倾注时腾起白雾,模糊了沈秋眼底的算计。沈秋没接。他盯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猩红,忽然用银簪挑起片未燃尽的信纸。焦黄的纸片上,张怀灏的字迹还清晰可见。
水茗也不催促,静静地等待着。沈秋待信纸烧尽,这才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便将其余的茶汤泼进火盆中,火星若隐若现的挣扎了两下,被彻底灭去。
“殿下,可需要我再去准备一碗?”
“不必了,没喝多少。”
被张怀灏抢去了许多酒……
沈秋扶着有些昏沉的头,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眼尾微微泛红,身子向一边侧去,绸衫滑落肩头,青丝散落在床沿。
“水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
水茗正在整理火盆的手微微一顿,她抬头,看见自家主子侧脸映在晚照里,唇角竟含着一抹笑意。
“殿下有何吩咐?”
“你觉得张怀灏这厮,怎么样?”
“水茗不敢贸然评判,不过殿下认准的人,自然是好的。”
沈秋没有回话。他望向窗外那株海棠,花瓣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窗棂上,也有的落在了土里。
“这拉拢我的资格,就算他拿到了。”
张怀灏出门后没有犹豫,直奔皇殿中门外的侍卫慌忙替张怀灏求见。狗皇帝慢悠悠地更衣,好不容易让张怀灏进了殿内。
张怀灏跪在冰凉的青玉砖上,奏报声不疾不徐:“夷人近来常在月圆之夜袭扰,昨夜戍边军反设伏击,斩首三百余级。”
狗皇帝倚在龙椅里把玩着和田玉镇纸,闻言不过抬了抬眼皮:"萧凛还算中用。"
“只是……”
“但说无妨。”
张怀灏喉结滚动,奏本在掌心硌出红痕,“臣此次去探查,却觉得萧将军与天顺殿下近日多有龃龉,恐...”
“呵,孩子们闹脾气罢了。”
皇帝突然轻笑,玉镇纸"咔"地敲在案头舆图上,手指轻敲,那地方是一个不起眼的武器店铺。
“朕已把四皇子的武库给了他,难道还不够吗?”
扫了一眼狗皇帝意味深长的笑,张怀灏只觉得脊背绷得生疼,他喉结微动,额前垂下的旒珠遮住了眼底暗色,他哪里不理解狗皇帝的意思,只是偏不愿顺着他的话说。
“只是,臣恐将帅不和,贻误战机。”
“行了。”
狗皇帝截断话头。
“你倒是挺关心四皇子的?”
殿内陡然一静,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结了。直到晚风在殿外吹起,张怀灏才回过神来,轻声叹了一口气。
原来我已经在殿外,从黄昏等到了夜色朦胧之时啊……
张怀灏重重叩首,玉笏触地有声。
“臣只关心大周边疆。”
“退下吧。”
狗皇帝已翻开新折子,再未抬眼。
“是……”
宫门在身后沉沉闭合,发出闷雷般的回响,张怀灏站在阶前,抬头望见一弯冷月悬在飞檐之上,夜风卷着御沟里的残叶,扑簌簌擦过他的袍角——红色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
远处传来更鼓声,惊起寒鸦一片。
“好一个御史大夫……”
此次前往邻夷,若不是他将沈秋搬出来,恐怕底下哪位高官又要“举荐”自家才子出面,将他留在皇城内。
一声轻笑混着白雾呵出,击碎了夜色纯黑的布。
……
第二日朝上,金銮殿内,龙涎香沉得压人。
卯时的更鼓尚在宫墙外回荡,大臣们正讨论着政事,一骑驿马已踏碎长街薄霜,直闯承天门。那驿卒扑跪在冰凉青玉砖上时,汗珠混着血沫砸在御前,洇开一片深色。他肩甲裂开一道豁口,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衬。
“报——!夷人再次夜袭粮仓!萧凛…萧将军他…”
驿卒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塞外风雪的寒气。
“数日前失踪,昨夜…竟出现在……在左贤王金帐之外!被巡营弟兄…亲眼所见!”
殿内死寂,唯闻铜漏滴答。
狗皇帝扶额道:
“然后呢?”
“大殿下亲率亲卫围捕,萧将军辩称是追寻失马误入敌境,然…然战马踪影全无!
“大殿下勃然大怒,却心怀仁义,惜才如命,本来按律当斩,却念得旧情,只罚了他……100杖。”
殿内低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一百杖…铁打的汉子也废了…”
“通敌啊!大殿下还是心慈…”
“可没了萧凛,邻夷昨夜…”驿卒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夷人趁我军无帅,大举夜袭!武晌库新拨的弓弩箭矢…今晨才运抵关墙之下!晚了!我方粮草被劫,幸而大殿下早就料到会有此事,待发现我军不敌后,当机立断,命令撤退,才不至于死伤惨重。”
张怀灏站在百官之中,暗叹这沈尧日空有作战的脑子,却不知用人信人。
死寂,比方才更沉重、更粘稠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倚在龙椅上的身躯缓缓坐直,那双惯常慵懒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射出锐利的寒光。
“这萧凛敢通敌,大殿下却不敢杀他?亏我给了他武晌库!”
众大臣议论,面面相觑。这里无人不知,这武晌库本是永璃王的东西,而今是皇上将它给了天顺王,这墙头草该往哪边倒,也是一目了然了。
“陛下息怒!雷霆震怒,恐伤圣体!”
大臣们纷纷说道。
“天顺王殿下是仁义之人,这是好事啊!”
“是啊,陛下。自古以来,立长不立幼。您虽迟迟没有定下这太子之位,但依照规矩,也当是天顺王殿下继承这江山,他表现出的这番仁义,是治国所需啊。”
“是啊,陛下。”
“对啊,陛下息怒。”
“……”
金銮殿内,龙涎香混着群臣的汗味,凝成令人窒息的浊流。
张怀灏忽然觉得喉头发痒。他盯着兵部尚书一开一合的厚嘴唇,那两片肥腻的肉瓣上还沾着早朝前吃的羊肉泡馍油星。礼部侍郎正扯着尖细嗓子帮腔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在晨光里划出弧线,像极了教坊司舞姬甩出的水袖。
聒噪声中,张怀灏的指尖开始无意识摩挲玉笏边缘,直到狗皇帝下令安静。
大殿穹顶藻井上的盘龙,在透过高窗的惨淡天光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正好笼罩在张怀灏站立的位置,将他完全吞噬。金碧辉煌的殿堂,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令人窒息的排挤。
这群人,对我如是,对瓷霜亦如是!
他心里想道,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他挺直了自己的身板,官袍在无形的压力下纹丝不动,唯有那紧握玉笏、指节泛白的手,和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薄唇,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屈辱与滔天的愤懑。
但这股愤懑,在金碧辉煌的殿内,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冰冷的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无法真正激起,就被这潭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权力泥沼彻底吞噬。
这金銮殿,从来就不是他张怀灏可以发声的地方……
可他今天偏要口不择言,言不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