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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窑(6) 默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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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了半条命回来的萧凛被送到了云辑,那是夹在都城安卿和邻夷间的一座小城,是萧凛的故乡。
萧凛趴在陋室的草席上,侧着脸,面色苍白如纸,俨然还在昏睡,唯有脸颊上的道道伤痕还泛着暗红。刚刚下完雨,潮湿的墙壁爬满青苔,在漏雨的墙角积出墨绿色的斑痕,几滴水珠正沿着斑驳的墙面缓缓下滑。
草席下的稻草发出霉味,与墙角药渣的苦涩混作一团。偶尔有鼠辈窸窣窜过梁间,震落几缕积年的灰尘,飘落在他的睫毛上,却惊不醒这场漫长的昏睡。
门外石阶缝隙里,野草已蹿到半尺高,在穿堂风中簌簌抖动。断裂的阶石间散落着碎瓦,漏风的窗棂投下斑驳光影,颓败的梁木上垂挂着蛛网,蒙尘的案几积满枯叶,只有炉灶上,不知是谁生起的炉火,泛着火光,成了这间房中,唯一有生机的事物。
……
抬袖掩鼻,指尖在袖笼下微微蜷起,脚步轻巧,踩碎的枯枝败叶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阵阵粉尘。
沈秋三日后来到了这间破屋,瞟了眼四周,才略带笑意道:
“萧将军这住处……倒是别致。”
萧凛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涣散。当他模糊的视野中映出沈秋的身影时,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就要撑起身子。
沈秋用玉扇轻轻按在他的肩上,顺着萧凛的力将他按回榻上。萧凛就这样趴着,眼神不知应该看向哪里。
萧凛就是以这种有些奇怪的姿势,与沈秋第一次单独见面。
“你的伤,可有好些?”
见萧凛愣愣的,不敢说话,沈秋率先开口。
“多谢……殿下关心,起身已经无碍,未曾行礼,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
沈秋边说,边用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像是在找着什么,最终视线落在那把长短腿的榆木椅上——椅面上积着层薄灰,还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药汁混着血迹。
“所以……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沈秋缩回想触碰那把椅子的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将玉扇“刷”的一声打开,若无其事地扇了扇,挡着半张略有些不自在的脸。
算了,站着吧……
沈秋就是以这种有些尴尬的姿势,与萧凛第一次单独谈话。
沈秋轻咳一声道:
“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提醒你,沈尧日既然怀疑你,又将你送回云辑而非让你在安卿养伤,就定然不会再将你召回,继续用你。”
萧凛还是觉得这个姿势有些不妥,于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殿下说笑了,末将这条命是大殿下给的,即便被弃如敝屣,也当……咳咳……当以死相报……
“况且我的确有罪,大战焦灼至此,将军就不在场,以至于粮草被偷……”
他紧紧的攥着被角,双手微微发抖。
沈秋见他这副样子还执意要坐起来,叹了口气,道:
“唉,你何必如此呢……”
“殿下,”萧凛依靠在墙上,一只手艰难的摸上背后的伤口,那些伤口虽然触目惊心,但大都避开了要害,只是擦破了大面积的皮肉,才显得如此狰狞,“行刑的是北衙出身的老手,若真想取我性命,恐怕……”
“你当这是沈尧日想放你条生路?”
沈秋不免有点生气。
“殿下,末将下愚,刚开始确实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今天四殿下您亲自前来……
“四殿下大恩……末将没齿难忘。只是……”
萧凛又要跪拜,但背上撕裂感将他弹回了原来的坐姿。
一阵轻咳。
沈秋用扇子挡住了口鼻,示意萧凛坐好,找了只杯子,去房屋外的井边,取了些井水。
将杯子递给萧凛,见他只是接过道谢,没有多余的表示,不禁提高了声音,语速加快,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不信那沈尧日心狠手辣,疑神疑鬼,他如今当殿下敢赐你一百杖,往日当了皇帝,就敢赐你八百杖,到时候行杖之人不管是不是我的人,你都只有一死,因此我也不会出手相救,你就甘愿当着弃子!”
“殿下不必多言了,大殿下若想杀我,三日前便可以赐死了。”
“因为他要拿你……来试探我。”
沈秋俯下身,贴近萧凛,好看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怒意。
“四殿下可曾读过《说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末将虽愚钝,亦知食人之禄者,当忠人之事。今日纵使大殿下赐我鸩酒,萧凛亦当北面再拜而饮。”
沈秋微微一怔,退后两步,随后露出笑容:
“也罢,今日同你说了这么多,你仍然执意跟随大殿下,看来是你我无缘。只是今日之事,你敢对沈尧日有半句言语,我就要来请你喝酒了。”
随后转身离去。
又是一阵轻咳。
……
沈秋三个时辰后便到了安卿,回到殿内,张怀灏又早早等待,见沈秋一脸怒气,讪讪的收回打招呼的手,看着他进入内殿。
半会儿才出来,已入是夏,渐渐有升温的迹象,沈秋身上换了件宽松一点的衣服,内衬却还穿着。
张怀灏见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我们四殿下也有吃瘪的时候。”
沈秋瞪了他一眼,道:
“他那分明就是块木头,是个木鸡!好说歹说不听……”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倒算是忠心。我 看沈尧日也不舍得杀他……咳咳。”
“殿下这是被那屋里的尘土染上了?”
“哪那么娇贵,不过我也派人去他那屋里打扫了,只怕他不接受。”
“他已经拒绝了你一次,再不接受这种小事,就真的是不识好歹了。”
“我是欣赏他,但我并不有求于他,对他这样只是我不忍怠慢良才。”
“等过几日他好了,我去会他。”
“可以。”
“殿下,我不信你没听说过那日口若悬河,你可惜我这般的良才?”
“行了,沈尧日是搞定了,却败在了萧凛手上,心气不顺,头晕的紧,休息去了。”
张怀灏笑着目送了沈秋,随后也回了。
……
隔日便传四殿下病了,喘咳不止,腿上片片红疹。
“张大人,门外侍女二十拦不住你?你是怕我死了不成?”
沈秋坐在榻上,肩上披着纱袍,额头上渗着细汗,手上还捧了本书,正看得悠闲。
张怀灏进来就看见那一副怠样,皱了皱眉。
“烧了?”
“我吗?”沈秋抬手抚了抚额头,擦去汗,“太热了而已,水茗偏要我盖着。”
说着,指了指腿上的被子。
“殿下定是去了南方着了风寒才这样的。”
沈秋看了看水茗,叹了口气,道:
“先下去吧,我有正事。”
“是……”
水茗最后给沈秋添满了茶,加了香,才离开。
“谁准许你进我内殿了?”
“四殿下可知,外传您只剩半口气了。”
张怀灏走到香旁,灭了水茗添的香。
“方才进殿就闻见一股子药味,可别把殿下熏坏了。”
沈秋自然不喜欢这香的味道,默许了他有些逾越的行为。
“我不说得严重些,怎么暂时躲着点旁人?”
说着就拿出了一个荷包,期间不免咳了两声。
“这是……”
张怀灏接过,打开一看,发现是一种棕色的陶土,松松垮垮,很脆。
“萧凛屋外的土里找到的,和地上的土颜色不一样,而且是干的。”
张怀灏仔细看了一会儿,笑道:
“殿下喊去‘打扫屋子’的人这么心细啊?”
沈秋略含轻蔑的笑了笑,道:
“你且细看。”
说着掀开被子,侧身向张怀灏这边靠来。手指上一片较为完整的土块上,上面是暗黄色的粉末。
“我那日没留意,混着枯叶就踩了。”
“是沈尧日吗?”
沈秋挑了挑眉,清了清嗓子道:
“你跟着我,都敢直呼太子的名字了,等我好了,要好好教教你什么是礼了。”
“臣知罪,殿下莫怪。”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扶着沈秋的肩膀,让他重新坐好,“给臣看看殿下腿上的疹子。”
沈秋不自在,绷紧了肩膀,直到张怀灏松手。
“给你看有什么用?”
“诶,殿下蒙昧了,御史大夫也是‘大夫’啊……”
沈秋听了一时没明白过来,挑眉想了会儿,笑咳了一声,结果等回过神来,张怀灏已经掀开了他下裳的内衬。
“诶!咳咳……张怀灏!”
沈秋浑身一震,声音愤怒中带着半声抽气,手肘撞到了身后的床板。床榻似是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张怀灏装作没听见,蹲下身,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沈秋的腿上。那双小腿从锦袍下摆露出半截,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瓷白光泽,看似纤细,但线条意外地紧实有力,不似平日里表现的那般柔弱。此刻那肌肤上散布着点点红疹,还有指甲留下的道道红印,涂了药膏的地方泛着油亮的光。
沈秋正欲出手,在半空停下,只是缩了缩小腿。
“好看吗?”
“嗯……殿下去学舞吧。”
沈秋呼吸一抽,刚刚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正欲拍他脑袋,张怀灏反应迅速,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却不想沈秋坐着手都能伸这么远,不偏不倚地打到了他后腰往下三寸。
“殿下……”
沈秋碰到那儿的手一顿,登时抽了回来,怒道:
“本王的巴掌你也敢躲!”
“臣不敢,臣只是……”
“能不能说正事!”
沈秋没想到,不过喊了两句,声音竟这样沙哑,又咳了起来,这一咳,竟止不住。
张怀灏愣了愣,等咳声停下,笑道:
“殿下少说两句吧,好好养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咳着多难受啊……”
说着递来了一旁的茶水,沈秋看也没看,欠身躺下,留给张怀灏一个背影。
张怀灏不恼,道:
“殿下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咳……”
见状,张怀灏凑到他耳边说:
“那我不再打扰,殿下歇息吧……”
暮色渐沉,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空灵的声响。庭院里的海棠花被风吹落几瓣,无声地飘坠在青石板上。茶盏中的热气早已散尽,水面平静如镜。
沈秋自是睡不着了,倒不是因为张怀灏的打扰,而是沈尧日蹊跷的行为。
这粉惹得只是咳嗽和瘙痒的症状,并不算要紧,可见并不是要害我什么。如此一来,大费周章在萧凛屋外留下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的呢?
沈秋无意识的用手抚了抚患处,来缓解难忍的痒疹,随后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
隔日午后,沈秋就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一柄镶金错玉的宝剑,映着朱红的剑穗,剑柄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定峰!
……
两个时辰前。
沈尧日来到萧凛的住处。
萧凛将自己的手绑在胸前,已经结痂的伤口又重新破裂,鲜血染红了草席,伤口周围全是抓挠过的痕迹。
沈尧日居高临下,问:
“疼吗?”
“末将罪有应得。”
萧凛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沈尧日没有回话,身后来了一人,恭恭敬敬的放下一把木椅,又退到屋外。沈尧日正身坐下,问:
“都有谁来了?”
萧凛不敢与之对视:
“就四……四殿下一人。”
“好个沈瓷霜,若不是那日张怀灏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我还被蒙在鼓里。不过打也打了,武将不只你萧凛一人,已经有人顶上你空下的位置了。于战,你放心就是。”
“末将必将感恩戴德。”
“还自称末将呢?你怎么就这么轻易中了人家这么明显的计!我怎么也……
“本王就是疑心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投靠他人。嘘,别插嘴!他沈秋能来劝一次,就能劝两次、三次,再不果,就会让张怀灏来,他能将父皇说动,我那武晌库在手里三两天还没捂热呢就被抢了回去。你又有多少决心,保证自己不临阵倒戈……”
“殿下,萧凛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我……嘶……”
“你疑这粉毒是沈秋带来的吗?”
沈尧日指指萧凛背部,凑到他耳边道:
“是我。”
“……”
“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我只是想看看沈瓷霜真正的目的到底在不在你。本太子,很欣赏你。”
沈尧日在床上留下了一柄剑,转身离开。
太子吗……恭贺殿下,只是萧凛不能再效忠了。
萧凛心中默念,解开手腕上的绳子,腕处有深紫色的勒痕,他缓缓整好衣冠,将佩剑横于脖颈前,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
剑掉落在地上,发出悦耳的声音。
萧凛倒在床上,嘴里喃喃着:
臣死……不足惜,太子殿下……勿复多疑……多疑者……终失……其鹿……
鸟尽弓藏易,推心置腹难。
沈尧日缓缓闭上眼,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多余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对四下道:
“来人,把剑拿来,还给四弟。”
然后自言自语道:
“不是要我还吗?留一柄剑在我手中,算什么啊……”
当那柄染血的剑被呈到沈秋手中时,剑刃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凝结成一片片暗红的痂。剑穗上精致的云纹结被血浸透后僵硬如铁,轻轻一碰就簌簌落下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