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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周言那只微凉而苍白的手,指尖带着病中的虚弱和一种近乎迟疑的珍重,轻轻拂过那个粗糙廉价的塑料饭盒盖。那一声压抑着咳嗽、轻如叹息的“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彰邗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小却无比清晰的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言依旧背对着他的、微微佝偻的背影。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单薄的肩胛骨轮廓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边。那只轻轻搭在饭盒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着,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没有拒绝。
      没有嘲讽。
      没有冰冷的“与我无关”。

      这个认知像一道过于强烈的光,瞬间刺得彰邗眼睛发酸,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厨房里失败的硝烟、满身的狼狈、蛋糕的焦糊味……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如琉璃的回应。

      周言似乎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每一次耸动的肩膀都牵动着彰邗紧绷的神经。宿舍里弥漫着药味、雪松冷香,以及一种粘稠而滚烫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周言那只搭在饭盒上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收了回去。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打开饭盒,只是重新将手撑在额前,更深地埋下了头,只留一个沉默而孤寂的后脑勺给彰邗。

      这无声的逐客令,彰邗读懂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那我……先走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放在槐木盒子旁边的、装着“灾难”的饭盒,又看了一眼周言那透着浓浓病气和疏离的背影,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彰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舒了口气。心口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虽然周言依旧沉默,依旧疏离,但至少……他没有推开那份笨拙的心意。这微小的进展,在经历了漫长的冰封后,足以让彰邗在绝望的深潭里,抓住一根名为“可能”的稻草。

      接下来的日子,彰邗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丝微弱的连接。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打破周言的冰层,而是用更沉默、更笨拙的方式传递着心意。他会早早起床,在周言回来之前,将一份温热的、食堂打包的清淡粥点(他实在不敢再挑战自己的厨房杀手天赋了)放在周言的书桌上,旁边放好温水和药片。他会趁着周言不在,悄悄将宿舍打扫干净,开窗通风,让阳光驱散药味。他甚至偷偷在周言的笔筒里放了几颗包装精致的润喉糖——他记得周言咳嗽时沙哑的声音。

      每一次,他都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放下东西就迅速逃离现场,不敢多停留一秒。他不敢期待回应,只是固执地重复着这些微不足道的举动,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在实验室里不顾一切握紧对方手的勇气延续下去。

      而周言,对这些无声的“入侵”,反应依旧冷淡。那些粥点,有时会被吃掉,碗筷被洗干净放回原处;有时会原封不动地冷掉,被彰邗默默收走。那些润喉糖,从未见周言吃过,但也从未被扔掉。他依旧早出晚归,沉默寡言,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只是,彰邗偶尔能捕捉到,当他看到桌上温热的粥点时,那微微停顿的脚步;或者当他拿起那几颗润喉糖时,指尖那极其短暂的、几不可察的停顿。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成了支撑彰邗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物理竞赛的保送资格正式确认,周言的名字被张贴在校园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引来无数羡慕和赞叹的目光。王秃子更是春风得意,在班里反复强调“榜样就在身边”、“知识改变命运”。然而,307宿舍的气氛,却并未因此升温,反而因为周言即将离开的现实,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无声的离愁。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闷热而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周言坐在窗边,正专注地看着一份厚厚的、似乎是P大夏令营寄来的资料。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而疏离。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资料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彰邗坐在斜后方,心不在焉地转着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身影。那份夏令营的通知,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他,分离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在现实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王秃子探进头来,对着周言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周言,出来一下,教导处找你核对保送材料。”

      周言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合上资料,动作利落地站起身,跟着王秃子走了出去。

      周言的位置空了出来。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他的书桌和摊开的那份资料上。

      彰邗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当目光扫过周言摊开的资料时,他猛地愣住了!

      资料旁边,压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物理竞赛笔记的硬壳笔记本。这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就在那笔记本摊开的某一页上,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只露出了一个边角,但那个边角上熟悉的、张扬的红色篮球服衣角,和一小截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瞬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彰邗!

      那是……他的照片?!

      彰邗的心跳骤然失序!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不可能!一定是看错了!周言怎么会……有他的照片?还夹在物理笔记里?!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他!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周言的空位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站在周言的书桌前,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俯下身,目光如同探针,聚焦在那本摊开的笔记上。

      没错!

      那张照片,被小心翼翼地夹在笔记某一页的页缝里,只露出了大约三分之一。露出的部分,正是彰邗在篮球场上高高跃起、准备灌篮的瞬间!阳光勾勒着他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汗水浸湿的额发飞扬,脸上带着专注和必胜的信念,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那是上学期校际篮球联赛决赛时,校报摄影记者抓拍的经典瞬间!彰邗记得这张照片,当时还印在了校报体育版头条!他甚至还保存了一份!

      周言……他怎么会……为什么……把它夹在物理笔记里?!

      巨大的冲击让彰邗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将那张照片抽出来看得更清楚些。他想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照片边缘的刹那——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寒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和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恐慌,在彰邗身后骤然炸响!

      彰邗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瞬间缩回手,惊慌失措地转过身!

      周言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站在教室后门,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带着从未有过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曝光的、无处遁形的狼狈!他死死地盯着彰邗,仿佛要将他洞穿!周身散发的寒气让整个教室的温度骤降!

      “我……我……” 彰邗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语无伦次,脸颊瞬间烧红,“我……我看到……”

      “滚开!” 周言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尖锐。他几步冲到书桌前,动作粗暴地一把合上那本摊开的笔记!力道之大,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晃了晃!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自习课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周言看都没看彰邗,一把抓起那本笔记,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那抹因愤怒而起的红晕异常刺眼。他像是护着什么绝世珍宝,又像是急于掩盖一个天大的秘密,眼神慌乱而冰冷地扫过彰邗震惊的脸,然后猛地转身,撞开挡路的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背影仓皇而决绝,如同逃离一场灭顶的灾难!

      “周言!” 彰邗下意识地追了一步,却被周言那浑身散发的、拒人千里的恐怖气息逼停在了原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挺拔却透着巨大慌乱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林薇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彰邗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周言空荡荡的座位,脑子里只剩下那张被夹在物理笔记里的、自己灌篮的照片,以及周言那如同受伤野兽般惊怒狼狈的眼神……

      那本笔记……那张照片……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心疼和无法言喻的酸涩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彰邗!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周言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山外壳下,藏着什么!那冰冷的疏离、刻意的无视、实验室里慌乱的红晕……所有的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他不是不在乎!
      他不是无动于衷!
      他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巨大的冲击让彰邗浑身颤抖,他猛地转身,不顾周围惊愕的目光,也冲出了教室!他必须找到周言!现在!立刻!

      ---

      307宿舍的门紧闭着。彰邗站在门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宿舍里光线昏暗。周言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桌前,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硬壳笔记本,用力之大,笔记本的硬壳边缘几乎要被他捏变形!

      “周言!” 彰邗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不容置疑的急切。

      周言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出去。” 周言的声音嘶哑,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情绪,冰冷而决绝。

      “我不!” 彰邗第一次如此强硬地顶撞他,他大步上前,走到周言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张照片!我看到了!”

      周言的脊背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转过身!

      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愤怒,而是混杂着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惊惶、无处可逃的狼狈,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痛苦!他死死地盯着彰邗,脸色惨白如纸,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着。

      “那……那又怎么样?!” 周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锐,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慌乱,“一张废纸而已!” 他说着,像是要证明什么,猛地将手里的笔记本狠狠摔在书桌上!同时,另一只手粗暴地伸进笔记的夹页里,想要将那张照片撕出来!

      “不要!” 彰邗的心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了周言那只想要撕毁照片的手腕!“别撕!”

      “放开!” 周言像是被毒蛇咬到,猛地甩手挣扎,声音因为极致的羞愤而扭曲!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不放!” 彰邗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眼神灼灼地盯着周言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一张废纸?那你为什么藏起来?!为什么夹在物理笔记里?!周言!你看着我!你告诉我!那只是一张废纸吗?!”

      “闭嘴!” 周言被彻底激怒,也彻底被逼到了悬崖边!他赤红着眼睛,另一只手猛地挥开彰邗的钳制!巨大的力道让两人同时踉跄后退!

      就在这激烈的撕扯推搡中,那张被夹在笔记里的照片,如同挣脱束缚的蝴蝶,从翻开的书页中飘飞了出来!

      它在昏暗的光线中打着旋,慢悠悠地,飘落在地板上。

      照片的正面,清晰地朝上。

      正是彰邗在篮球场上高高跃起灌篮的瞬间!阳光、汗水、飞扬的发丝、充满力量与野性的姿态……被定格得无比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周言所有的挣扎和怒吼都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清晰无比的照片,脸上所有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骇人的惨白和一种被彻底剥光示众的、巨大的、灭顶般的绝望!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开来。

      彰邗也停下了动作,他看着地上那张照片,再看看周言那副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周言……” 彰邗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心疼和小心翼翼,“我……”

      “滚……” 周言的声音极其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颤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求你……滚出去……”

      那近乎哀求的语气,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彰邗的心上!他看着周言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他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脚下那张清晰无比的照片……

      彰邗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后退了一步,再一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绝望中依旧挺直脊背、却脆弱得如同琉璃的背影,然后,默默地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退出了宿舍。

      门,被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合上。

      隔绝了内外。

      宿舍内,死寂一片。

      周言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石化。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目光如同千斤重,落在自己脚下那张清晰无比的照片上。照片上那个阳光下的、充满活力的少年,此刻像最尖锐的嘲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极其缓慢地、如同触碰滚烫的烙铁般,伸向那张照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照片边缘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照片上那个少年飞扬的眉角。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晶莹的液体在照片光滑的表面上晕开,模糊了那阳光灿烂的笑容。

      周言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在死寂的宿舍里低低地回荡开来。那只伸向照片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地板上,指尖离那张承载着秘密与羞耻的照片,只有咫尺之遥,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门外,彰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听着门内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周言手腕挣扎时冰冷的触感。

      月光,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窗棂。清冷的光辉透过门缝,在彰邗脚边投下一道狭窄而苍白的光带。光带边缘,隐约可见门内地板上,一张被泪水晕染的、模糊了少年笑容的照片一角。

      冰层之下,并非死寂的冻土,而是滚烫的、汹涌的熔岩。一张偷藏的照片,一次粗暴的撕扯,一次崩溃的呜咽,终于将那层坚不可摧的伪装彻底击碎。周言蜷缩在冰冷地板上的身影,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冰山,暴露出深埋其下的脆弱与滚烫的秘密。而彰邗背靠门板,听着门内压抑的悲鸣,掌心残留着挣扎的冰冷,月光在脚下划出苍白的界限——咫尺之遥,却隔着一扇紧闭的门,隔着一个被泪水浸透的世界。下一步,是破门而入的拥抱,还是守着这无声的界限,等待熔岩冷却成新的地貌?那扇门,成了此刻宇宙中最沉重、也最单薄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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