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言亢

34、第 34 章

　　周言摔门而去的巨大声响，如同在307宿舍投下了一颗凝固□□，瞬间将空气烧灼殆尽，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刺骨的寒意。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壁垒，将彰邗彻底隔绝在外。

　　彰邗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他看着地上那个被自己揉皱又捡起的淡蓝色纸团，上面娟秀的字迹此刻像无数根嘲讽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勇敢、善良、值得信赖”？多么讽刺！在周言那双冰冷刺骨、写满不信任和失望的眼睛里，他大概只配得上“轻浮、冲动、麻烦制造者”这样的标签。

　　巨大的委屈、愤怒和一种灭顶般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冲出去，揪住周言，对着他冰冷的脸吼出所有的解释——那封信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吻是失控但绝不是轻浮！他心里想的只有……只有……

　　但周言那句“与我无关”，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所有冲动的火焰。解释？周言会信吗？他那双眼睛，已经判了他死刑。

　　林薇的微信还在手机上惊恐地闪烁：【邗哥！救命！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会这样！……你跟周学霸……到底怎么回事啊？！】
　　彰邗烦躁地按灭了屏幕，将手机狠狠扔在桌上。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团乱麻。

　　接下来的几天，307宿舍彻底沦为冰封地狱。周言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能冻伤靠近的人。他不再与彰邗有任何形式的交流，补习彻底中断，那份冰冷的学习计划书被随意丢在书桌角落，积上了一层薄灰。他早出晚归，回来也只是沉默地看书、做题，或者对着那个修复好的槐木盒子出神，指尖拂过盒盖上的修补痕迹时，眼神复杂难辨，却始终不再看彰邗一眼。

　　彰邗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冰原上的孤魂。他试图用更疯狂的学习来麻痹自己，但那些数学符号在眼前扭曲变形，脑子里全是周言冰冷的眼神和那句“与我无关”。他变得沉默寡言，在教室里也尽量避免与周言有任何接触，连林薇都识趣地不再在他面前提起周言的名字。那封该死的匿名情书，被他用打火机烧成了灰烬，扔进了厕所下水道，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它带来的灾难。

　　压抑的气氛如同浓重的乌云，笼罩着整个班级，连王秃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着萎靡不振的彰邗和更加拒人千里的周言，再看看死气沉沉的班级氛围，王秃子一拍桌子，决定搞点“团建”活动，美其名曰“缓解压力，增进团结”。

　　于是，在一个晴朗无风、繁星初现的周五傍晚，全班被拉到了学校教学楼的顶层天台。

　　天台上视野开阔，城市的霓虹在远处勾勒出璀璨的轮廓，深蓝色的天幕上，星子如同碎钻般铺陈开来，比天文台上看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浩瀚。晚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和草木复苏的气息，吹拂着少年们的发梢和衣角。

　　林薇作为班长，立刻活跃起来，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美其名曰“敞开心扉，拉近距离”。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同学的响应，毕竟枯燥的学习生活里，这样的刺激和八卦总是受欢迎的。

　　桌椅被搬开，大家围坐成一个大圈。氛围灯带缠绕在围栏上，发出暖黄的光芒，映照着少年少女们兴奋或羞涩的脸庞。有人拿出手机播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

　　周言独自坐在人群边缘最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围栏，一条长腿曲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头顶的星空，侧脸在昏暗中被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镜片反射着微弱的星光，看不清眼神。他周身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彰邗则被林薇强行拉到了人群相对中心的位置，离周言很远。他心不在焉地坐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人群，一次又一次地投向那个黑暗角落里的孤寂身影。每一次目光的触碰，都像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带来一阵刺痛。

　　游戏开始了。

　　空饮料瓶在光滑的地面上旋转，指向谁，谁就要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起初的问题都还算温和，比如“最喜欢的科目”、“最害怕的东西”，大冒险也是“学动物叫”、“对隔壁班喊话”之类。气氛渐渐被炒热，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

　　瓶子再次旋转，这一次，瓶口不偏不倚，缓缓地指向了——周言！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黑暗角落。连背景音乐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让周言玩真心话大冒险？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林薇也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呃……周言同学，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彰邗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黑暗中，周言的身影动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曲起的腿，坐直了身体。镜片后的目光在昏暗中扫过一圈，最后，似乎若有似无地在彰邗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冷漠拒绝，或者干脆起身离开时——

　　一个低沉、平静，却清晰得足以穿透所有喧嚣的声音响起：

　　“真心话。”

　　整个天台，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彰邗！冰山学霸周言，竟然选择了“真心话”？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林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强压着兴奋，声音都带着颤音：“好！好！真心话！那……那谁来问？”

　　人群一阵骚动，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问这位气场强大的冰山第一个问题。最终，一个平时胆子比较大、跟周言同是物理竞赛组的男生被推了出来。他挠了挠头，看着周言冷峻的侧脸，试探性地问了个相对安全的问题：“呃……周言，你……你最喜欢的物理学家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没触及任何敏感地带。周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淡无波：“理查德·费曼。”

　　答案精准，符合预期。人群发出一阵略带失望的“哦”声，气氛稍微缓和。

　　瓶子继续旋转。

　　命运似乎开了个玩笑，或者说，执意要撕开某些伪装。瓶口在几轮指向别人后，再次不偏不倚地，缓缓地，停在了——周言面前！

　　又是他！

　　这一次，人群的安静中多了几分期待和看好戏的兴奋。连王秃子都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站在人群外看着。

　　“真心话。” 周言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这一次，提问权落到了林薇手里。她显然不想再错过机会，大眼睛滴溜溜转着，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看着周言在昏暗中依旧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远处同样紧张望着这边的彰邗，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周言同学，” 林薇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真心话……嗯……我想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烦心的事？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事，让你觉得……特别生气，或者……特别失望？”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在撬冰山的内心啊！

　　昏暗中，周言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毫无温度地，落在了彰邗的脸上！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彰邗！带着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冰冷的怒意！

　　彰邗的心猛地一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知道林薇在问什么！周言那冰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上！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冰山的回答。

　　周言沉默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星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金属摩擦的质感：

　　“有。”

　　一个字，重若千钧！

　　“是什么？” 林薇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有些尖锐。

　　周言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彰邗，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洞穿！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就在彰邗以为他会说出“一封无聊的情书”或者“一个轻浮的举动”时——

　　周言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头顶浩瀚的星空。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以为……自己很重要。结果发现，不过是……自作多情。”

　　轰——！

　　彰邗的脑子瞬间炸开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血液逆流！

　　不该看的东西？是那封情书！他以为周言看到了那封放在他桌上的情书！
　　以为自己很重要？周言……他在意？他在意他看到情书？
　　自作多情？周言以为……他彰邗会因为那封情书而……动摇？或者，周言以为……在他彰邗心里，他周言……很重要？所以看到情书才会觉得被背叛？才会如此愤怒和失望？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如同海啸般汹涌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彰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言！

　　周言却不再看他。他仰望着星空，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和……孤寂。仿佛刚才那句剖白，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紧抿着唇，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人群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冰山学霸的“烦心事”竟然如此……充满人情味？似乎还牵扯到了感情问题？大家的目光在周言和彰邗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和八卦。

　　林薇也愣住了，显然这个答案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看着周言那副脆弱又强撑的样子，再看看彰邗震惊到失语的神情，隐约觉得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游戏还在继续，瓶子再次旋转。但彰邗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周言那句“以为自己很重要……自作多情”在耳边疯狂回荡！像一道划破黑暗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被冰封的角落！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周言那冰冷的愤怒，那刺骨的失望，那句“与我无关”……不是因为厌恶他那个失控的吻！不是因为觉得他轻浮！
　　而是因为……那封该死的匿名情书！
　　周言看到了那封信，以为他彰邗心里装着别人，以为他之前的靠近、那个吻都是轻浮的游戏，以为自己在彰邗心里……根本无足轻重！所以才会觉得被愚弄，被背叛，才会如此愤怒和失望！
　　他在吃醋？！他在因为自己可能“不重要”而愤怒？！

　　这个认知让彰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一股巨大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心底奔涌！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马上！告诉周言真相！告诉他自己心里真正装着的人是谁！

　　就在这时，旋转的瓶子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呐喊，瓶口带着宿命般的精准，缓缓地，停在了——彰邗的面前！

　　“彰邗！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薇的声音带着兴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彰邗身上。

　　彰邗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空饮料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无视了周围好奇和探究的目光，视线穿过人群，如同两道燃烧的火焰，牢牢锁定在角落那个依旧仰望星空、侧脸紧绷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决心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响亮地回荡在寂静的天台上，盖过了远处城市的喧嚣和头顶的星辰：

　　“真心话！”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积蓄所有的勇气，然后，对着那个黑暗中的身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言！你刚才说的‘不该看的东西’，是不是指那天放在我桌上的那封匿名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匿名信？！原来周学霸是因为这个生气？！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角落里的周言，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带着惊愕、不解、还有一丝被当众揭穿的狼狈，死死地钉在彰邗脸上！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要碎裂，没有回答，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彰邗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看着周言那震惊而冰冷的眼神，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更加洪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那我告诉你！那封信！我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拿到就扔了！我根本不在乎是谁写的！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周言那几乎要将他冻结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在心底压抑了太久、翻涌了太久的话：

　　“因为我他妈心里装的那个人——是你！”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晚风停止了呼啸，城市的喧嚣被屏蔽，连头顶闪烁的星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整个天台，几十号人，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咒。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难以置信地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如同孤胆英雄般、对着冰山学霸喊出惊天动地告白的少年！

　　林薇手里的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王秃子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几个女生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惊呼。

　　而风暴的中心——周言。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僵直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所有的冰冷、愤怒、疏离、孤寂……在那一刻如同碎裂的面具，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难以置信、茫然失措、被巨大冲击彻底颠覆认知的混乱……以及，在那惊涛骇浪的最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如同星火般骤然亮起的……悸动？！

　　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骇人的青白，微微颤抖着。他仰望着星空试图寻找平静的姿态彻底瓦解，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再也无法从彰邗那张写满了紧张、期待和不顾一切的脸上移开分毫。

　　浩瀚的星空下，天台上的空气凝固成冰。暖黄的氛围灯带映照着几十张震惊到失语的脸庞。而在那一片死寂的中央，只有两道目光在无声地激烈碰撞、撕扯、探寻——一道是燃烧着炽热火焰、带着破釜沉舟勇气的宣告，另一道则是被彻底击碎冰冷外壳、暴露出惊涛骇浪般混乱内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悸动。那句石破天惊的“因为我他妈心里装的那个人——是你！”，如同投入冰封心湖的核弹，瞬间蒸腾了所有误解的寒冰，也将两颗年轻的心脏，赤裸裸地暴露在彼此和整个世界的目光之下。下一步，是彻底的毁灭，还是……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