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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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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唇瓣相接的瞬间,彻底凝固。
彰邗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言唇瓣的柔软、灼热,以及因高烧而起的细微干裂。能嗅到他呼吸间苦涩的药味和独属于他的、清冽的雪松气息。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的轰鸣!所有压抑的情感、所有不顾一切的冲动,都倾注在这个笨拙而炽热的吻里。
然而,预想中的挣扎或抗拒并未发生。
被他吻住的周言,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那双因高烧而蒙着水汽的琥珀色眸子骤然睁大,里面翻涌着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猝不及防的亲密彻底击穿的、近乎无措的脆弱。他攥着彰邗手腕的手指,力道非但没有加重推开,反而像是失去了支撑般,微微松开了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带着滚烫的温度贴在彰邗的皮肤上。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有一种被惊雷劈中般的僵硬和无声的承受。
这短暂的、如同偷来的几秒钟,却像几个世纪般漫长。直到彰邗的理智被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瞬间拉回!
他在做什么?!周言还发着烧!意识不清!他怎么能趁人之危?!
“对……对不起!” 彰邗如同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身体,脸颊瞬间爆红,像要滴出血来!他慌乱地后退几步,差点撞翻椅子,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不是……我……我以为你要喝水……我……”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周言依旧保持着那个被亲吻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他苍白的脸颊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似乎更深了,紧抿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呼吸比刚才更加急促灼热。他像是被那个吻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漩涡,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惊魂未定、灵魂出窍般的呆滞。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消毒水味,还有刚刚那个未尽的、带着药味和少年莽撞气息的吻所留下的、令人窒息的暧昧余韵。
“我……我去打水!” 彰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崩溃的沉默和尴尬,抓起地上的脸盆,逃也似的冲出了宿舍。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在脸上,却浇不灭脸颊滚烫的温度和心底翻江倒海的混乱。他用力搓洗着脸盆,仿佛想洗掉刚才那失控的瞬间。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周言那双震惊茫然、带着水汽的眼睛,和他唇瓣灼热的触感,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刚才……真的吻了周言?那个冰山?那个连靠近都带着寒气的人?而周言……没有推开他?
这个认知让彰邗的心跳更加失序,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慌和隐秘悸动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该怎么办?周言醒来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恶心?会不会……彻底把他推开?
当他端着半盆冷水,脚步沉重地回到宿舍时,周言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个后脑勺,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灼热的气息。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彰邗的一场幻觉。
彰邗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他将脸盆轻轻放在地上,默默地坐回椅子,心脏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接下来的时间,他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沉默地执行着照顾任务:换冷毛巾、用棉签润湿周言的嘴唇、按时喂药(这次是用勺子小心地一点点喂温水送服,再不敢有任何逾越的动作)。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神经紧绷,动作僵硬。而周言始终闭着眼,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对彰邗的靠近和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他并未真正沉睡的秘密。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刻意回避,像一层厚厚的冰,再次覆盖在两人之间。昨夜风雨中的守护、高烧时的脆弱依靠、以及那个失控的吻带来的悸动,都被强行压入了冰层之下,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距离感。
周言的恢复力惊人。在彰邗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照顾下,他的高烧在第二天下午终于退到了37度多,背后的伤口也开始结痂,虽然手臂的淤青依旧触目惊心,但至少可以缓慢活动了。
然而,身体的好转并未带来气氛的缓和。周言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彰邗有任何视线交流。他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疏离,甚至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锐利,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那个清晨发生的一切。他不再接受彰邗的喂药,而是自己忍着疼痛坐起来,沉默地接过水杯和药片,面无表情地吞下。彰邗试图帮他换后背伤口的药,也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自己咬着牙,动作僵硬而艰难地完成。
307宿舍重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那份冰冷的学习计划书被周言重新翻开,摊在书桌上,上面“55分”的标记像一道无声的嘲讽。彰邗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那些曾经让他燃起斗志的数学题,却感觉心乱如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个吻和随之而来的冰冷疏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试图打破僵局。在周言艰难地试图用未受伤的左手翻书时,他默默地递过去一个书夹;在周言因为手臂疼痛而无法拧干毛巾时,他沉默地将拧好的热毛巾放在他手边。但周言对这些细微的示好,只是冷冷地瞥一眼,然后沉默地接受或拒绝,没有任何言语或眼神的回应,仿佛彰邗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提供服务的工具。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工具化对待,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彰邗感到痛苦和无力。他感觉自己像个罪人,被宣判了无期徒刑。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天上午课间操结束,彰邗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教室。刚走到自己座位旁,就看到林薇一脸兴奋又神秘兮兮地站在他的课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淡蓝色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信封。
“彰邗!快看!有人给你塞情书啦!” 林薇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吸引了周围一圈同学好奇的目光。
情书?
彰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座位的周言。周言正低头看着物理卷子,仿佛没听见林薇的话,握着笔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细微的墨点。
“别瞎说!谁放这儿的?” 彰邗皱眉,心里莫名烦躁。他现在哪有心情管什么情书!
“不知道啊!我回来就看见在你桌上了!” 林薇把信封塞到彰邗手里,挤眉弄眼,“快看看是谁写的?字还挺娟秀的!是不是隔壁班那个……”
“行了行了!” 彰邗不耐烦地打断她,看都没看就把信封胡乱塞进了抽屉里,“别烦我,做题呢!”
林薇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不解风情”,悻悻地走开了。
彰邗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又瞥了周言一眼。周言依旧维持着看卷子的姿势,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但彰邗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寒气似乎更重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学题上。然而,抽屉里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是谁写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彰邗第一个冲出教室,只想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他跑到食堂随便扒了几口饭,就匆匆回了宿舍。周言还没回来,估计是去校医室换药了。
宿舍里空荡荡的。彰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书桌抽屉上。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像一个潘多拉魔盒,散发着诱惑的气息。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抽屉,拿出了那个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同样带着淡雅香气的信纸。展开,一行行娟秀而略显拘谨的字迹映入眼帘:
彰邗同学:
你好。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这封信。或许很冒昧,但我实在无法再隐藏自己的心情。
从你第一次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我就注意到了你。你的笑容像阳光一样耀眼,你的热情和执着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后来,看到你在文艺汇演舞台上的表现,看到你为了保护周言同学挺身而出……我更加确定,你是一个勇敢、善良、值得信赖的人。
我知道,你最近似乎……心情不太好?是因为学习吗?还是别的?看到你沉默的样子,我真的很想为你做点什么。也许这封信很笨拙,但请相信,它承载着我最真挚的关心和……好感。
希望你能开心起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请相信,有人在默默地支持你,为你加油。
(没有署名,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信的内容不长,字里行间充满了少女的羞涩、倾慕和小心翼翼的关心。落款处果然没有名字。
彰邗捏着信纸,心情复杂。被表白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尤其是在他如此挫败的时候。但此刻,他心里却只有一片茫然和更深的烦躁。这封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和心不在焉。他根本不在乎是谁写的,他满脑子都是周言那张冰冷的脸和那个失控的吻。
他烦躁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停住了手,只是胡乱地塞回了抽屉最底层。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下午,周言回到宿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沉默地走到自己书桌前,拿出书本,开始自习。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彰邗也拿出作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抽屉里那封情书,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他一下。他忍不住偷偷观察周言。周言做题时眉头微蹙,似乎被一道题卡住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动作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林薇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份复印的笔记。
“周言!彰邗!这是上午的数学笔记!王秃子讲得飞快,累死我了!” 她将笔记分别放在两人桌上,目光扫过彰邗时,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喂,彰邗,那情书……看了没?到底谁写的啊?神神秘秘的!”
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宿舍里却异常清晰!
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彰邗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看向周言!
只见周言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那支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彰邗清晰地看到,他握着笔的手背青筋瞬间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骇人的白色!他面前草稿纸上正在演算的公式,被失控的笔尖狠狠划破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裂痕!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实质般从周言身上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宿舍!那寒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暴戾的愤怒!
“出去。” 周言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像冰层下即将崩裂的暗流,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颤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驱逐。
林薇被他骤然爆发的可怕气场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她惊恐地看了看浑身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周言,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彰邗,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慌忙转身逃出了宿舍。
“砰!” 宿舍门被林薇慌乱地带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彰邗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浑身冰凉。他看着周言依旧低垂的头,看着他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面前草稿纸上那道被划破的、如同伤口般的裂痕……
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彰邗!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急切和慌乱而有些变调:“周言!你听我说!那信不是……”
“闭嘴。” 周言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
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掩地射向彰邗!那不再是冰冷,不再是疏离,而是一种混合着被愚弄的愤怒、尖锐的刺痛、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失望的冰冷风暴!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冰刃,狠狠扎进彰邗的心脏!
“你的私事,” 周言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割得人生疼,“与我无关。”
说完,他不再看彰邗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他猛地合上面前的书本,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他站起身,因为动作过大牵扯到背后的伤口,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但他硬是挺直了脊背,如同负伤的孤狼,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震得彰邗耳膜嗡嗡作响,也震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浑身脱力。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再看看抽屉底层那封该死的、被他揉皱的情书,一种灭顶般的绝望和冰冷瞬间将他吞噬。
误会。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将人冻僵的误会。
他刚刚才鼓起一点点勇气,想为自己那个失控的吻道歉,想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层冰封的心湖,却被一封莫名其妙的匿名情书,被林薇无心的话语,彻底推入了深渊!
周言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那句“与我无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彰邗的心。他以为经历了废弃小屋的生死相依,经历了高烧时的笨拙守护,甚至经历了那个失控却未被拒绝的吻……他们之间,总该有些不同了。
原来,都是他的错觉。
在周言心里,他彰邗,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计划”改造的麻烦,是那个会为了别的女生一封情书而沾沾自喜、心思浮躁的“差生”。那个清晨的吻,或许在周言看来,只是他彰邗一时冲动、甚至轻浮的又一次证明?而情书的出现,更是坐实了这一点?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如同岩浆般在心底翻涌!他猛地拉开抽屉,抓起那封淡蓝色的信,狠狠地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墙壁!
纸团撞在墙上,又无力地弹落在地。
彰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痛苦地抱住了头。他该怎么办?解释?周言会听吗?他那双冰冷的、写满了不信任和失望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微信,带着一连串的惊恐表情:
【邗哥!救命!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会这样!周学霸刚才那眼神太吓人了!简直要吃人!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跟周学霸……到底怎么回事啊?!那情书真不是我的恶作剧!我发誓!】
看着林薇的信息,彰邗只觉得更加疲惫和讽刺。误会?何止是误会。这封该死的匿名情书,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周言心中所有被压抑的、对他彰邗的负面看法——轻浮、冲动、心思不在正途……甚至,可能还带着对他那个失控之吻的厌恶和鄙夷。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被揉皱的纸团。淡蓝色的信纸皱巴巴的,像一颗被践踏的心。他展开它,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那句“你是一个勇敢、善良、值得信赖的人”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勇敢?他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善良?他带给周言的只有麻烦和伤害。
值得信赖?在周言眼里,他恐怕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人。
宿舍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彰邗粗重的呼吸声。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那个被摔碎的槐木盒子沉默地立在周言书桌的角落,像一个无声的嘲讽,见证着这场由一封匿名情书引发的、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滋生的那点微妙暖意彻底冻结的冰冷误会。而那个失控的吻所带来的悸动与可能,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还未等涟漪散开,便被更厚的冰层无情覆盖。前路,似乎比那废弃小屋的风雨之夜更加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