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担忧 ...

  •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根钢针,刺穿着皮肤,浇熄了最后一丝体温。狂风裹挟着雨幕,抽打在脸上,生疼。彰邗紧紧攥着手中那件浸透了雨水、泥土和淡淡血腥味的冲锋衣,视线被雨水和某种滚烫的液体模糊,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风雨中踉跄前行的背影。

      周言的步伐失去了往日的平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后背和手臂的伤口,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佝偻起身体。赤裸的上半身,那几道被断裂木刺划开的血痕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更加狰狞,左臂的淤青红肿也愈发刺目。但他依旧固执地走在前面,像一堵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壁垒,为身后的彰邗遮挡着最猛烈的风雨。

      “周言!慢点!你的伤……” 彰邗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慌。

      周言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那座废弃小屋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留在这里多一秒,危险就多一分。

      两人在泥泞的荒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如同末日逃亡。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彰邗感觉体力即将耗尽、绝望开始蔓延时,前方雨幕中隐约传来了人声和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在那里!快!彰邗!周言!” 是林薇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王秃子焦急的咆哮!

      救援终于到了!

      当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人带伤的两人被老师和同学七手八脚地架上公园的观光车时,彰邗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懈下来,巨大的后怕和脱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旁边同样脱力般靠着椅背、脸色惨白如纸、紧抿着唇忍耐痛苦的周言。

      回到学校,早已接到通知的校医和值班老师严阵以待。彰邗只是轻微擦伤和受寒,简单处理即可。而周言的情况则严重得多。

      校医室里明亮的灯光下,周言后背和手臂上那几道深深的血口触目惊心,边缘还沾着泥污和细小的木屑,需要立刻清创缝合。左臂的淤青肿胀得吓人,疑似软组织挫伤。更糟糕的是,他浑身冰冷,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校医一量体温:39.2℃!高烧!

      “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必须立刻处理伤口,打退烧针!联系家长了吗?” 校医一边紧急清创,一边焦急地问。

      王秃子脸色铁青:“联系了!他父母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已经通知了,先处理!赶紧处理!”

      周言躺在处置床上,侧着脸,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疼痛和高热而剧烈颤抖,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未干的雨水。清创的剧痛让他身体紧绷,指节捏得发白,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只有在消毒水刺激伤口时,喉间才会溢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

      彰邗被挡在处置帘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哼和器械碰撞的声音,心如刀绞。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周言挡在他身前、被木梁砸中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每一次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如果不是为了他……如果不是……

      伤口缝合和包扎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帘子拉开时,周言已经被裹上了厚厚的纱布,手臂也做了固定。他闭着眼,似乎因为疼痛和药物的作用昏睡了过去,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呼吸急促而灼热,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琉璃。

      “伤口处理好了,但炎症和高烧很厉害,需要密切观察,按时吃药换药,绝对不能再着凉!” 校医疲惫地交代着,“已经打了退烧针和消炎针,但体温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宿舍条件不行,最好……”

      “王老师!让他回宿舍吧!” 彰邗猛地抬起头,打断了校医的话,声音急切而沙哑,“我能照顾他!我保证!宿舍……他熟悉的地方,比医务室舒服!” 他不能把周言一个人丢在冰冷的医务室,这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陌生人,周言不会喜欢的。

      王秃子看着彰邗通红的眼睛和不容置疑的神情,又看了看昏睡中脆弱不堪的周言,最终叹了口气,烦躁地挥挥手:“行行行!回宿舍!彰邗你给我听好了!要是周言再出一点问题,我唯你是问!林薇!去帮忙拿药!”

      307宿舍的灯再次亮起,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膏和淡淡血腥混合的苦涩气味。周言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他的床铺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裹着纱布的上半身和那张烧得通红却依旧苍白的脸。他陷在枕头里,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微微蜷缩着,仿佛在抵御着无边的寒冷和疼痛,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彰邗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在王秃子严厉的目光和林薇担忧的絮叨中,手忙脚乱地安置好一切。送走了老师和同学,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宿舍里只剩下周言粗重灼热的呼吸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看着沉睡的周言。平日里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冷外壳彻底剥落,只剩下一个被高烧和伤痛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少年。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微微颤动,泄露着不安。紧抿的薄唇干燥起皮,呼出的气息滚烫得吓人。

      彰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拂开周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度高得惊人!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彰邗猛地站起来,冲到卫生间,拧了一把冷水毛巾,又匆匆跑回来。他学着记忆中奶奶照顾发烧的自己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冰冷的湿毛巾敷在周言的额头上。

      “嗯……” 冰冷的刺激让昏睡中的周言不适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无意识地想要躲闪。

      “别动!降温!” 彰邗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哄劝的温柔,“很快就不凉了。”

      周言似乎听懂了,又或许是被那带着安抚力道的手按住,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呼吸依旧灼热。

      彰邗守在床边,每隔几分钟就换一次毛巾,笨拙却无比专注。他盯着周言烧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想起校医交代的要补充水分。他倒了温水,用棉签沾湿,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周言干燥的唇瓣上。棉签柔软的触感似乎让周言感到一丝舒适,他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唇,舌尖舔舐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彰邗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看着那微微张开的、毫无血色的唇瓣,喉咙有些发紧。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托起周言的后颈,一手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清水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

      “咳……咳咳……” 昏迷中的周言吞咽功能不畅,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牵扯到背后的伤口,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 彰邗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扶住周言颤抖的肩膀,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避开伤口),声音带着哭腔,“是我笨!对不起周言!你慢点……”

      周言的咳嗽渐渐平息,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重新陷入更深沉的昏睡,只是呼吸更加急促,身体却不再紧绷,反而透出一种筋疲力尽的脆弱。

      时间在寂静的守候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灰白,又渐渐透出晨曦的微光。彰邗一夜未眠,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一遍遍换着毛巾,一遍遍用棉签湿润周言的嘴唇,一遍遍观察着他的呼吸和体温。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宿舍时,彰邗再次摸了摸周言的额头。似乎……没那么烫手了?他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拿出体温计,小心翼翼地放进周言腋下。

      等待的五分钟像五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他颤抖着手拿出体温计,对着晨光看清上面那根细小的水银柱时,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松懈——**38.5℃**!虽然还在发烧,但比昨晚骇人的39度多降了不少!

      “太好了……” 彰邗长长舒了口气,疲惫的身体几乎要瘫软下去,但看着周言依旧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他知道还不能松懈。

      上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远远传来。彰邗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周言,眼神没有丝毫犹豫。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王秃子的电话。

      “喂?彰邗?周言怎么样了?” 王秃子的声音带着早起的烦躁和一丝担忧。

      “王老师,周言还在发烧,38度5,刚睡着。伤口……看着也没恶化。” 彰邗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异常坚定,“上午的课……我不去了。我得看着他吃药,换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秃子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吧行吧!给我把周言照顾好了!笔记回头找林薇抄!要是他下午还烧,必须送医务室!”

      “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彰邗挂了电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不在乎什么课,什么笔记。此刻,守在这里,确保周言的安全和舒适,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

      他轻手轻脚地拿出校医开的退烧药和消炎药,又倒了温水。看着药片,再看看昏睡中眉头紧锁的周言,彰邗犯了难。怎么喂?像喂水那样肯定不行,会呛到。

      他犹豫了片刻,一咬牙。他先将药片小心地放进周言微张的唇齿间,然后自己含了一大口温水,俯下身,一手轻轻捏开周言的下颌,一手托着他的后颈,极其缓慢而小心地将自己口中的温水,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而笨拙的动作。彰邗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言唇瓣的柔软和灼热,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他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脸颊滚烫,动作却异常轻柔,生怕呛到他。

      温水缓缓流入,周言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本能地开始吞咽。药片混着水,终于被艰难地咽了下去。

      彰邗松了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他刚想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

      他惊愕地低头,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周言醒了!

      或许是被喂药的动作惊醒,或许是药效开始作用。他的眼神不再是昨夜高烧时的空洞迷茫,却依旧带着浓重的病气和初醒的朦胧。琥珀色的眸子因为高烧而蒙着一层水汽,湿漉漉的,像迷失在晨雾中的幼兽。他直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彰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不解,还有一丝……因为两人此刻过于亲密的姿势(彰邗还俯着身,手腕被他抓着)而产生的、极其罕见的茫然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滚烫的手指却依旧紧紧攥着彰邗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固执和依赖。

      空气瞬间凝固。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宿舍里弥漫着药味和消毒水的苦涩气息。彰邗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腕被周言滚烫的手紧紧攥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跳动。他看着周言那双蒙着水汽、带着病气和懵懂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唇瓣,看着他苍白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

      昨夜风雨中的守护,废弃小屋里的依靠,高烧时的脆弱呓语,笨拙的喂水换毛巾……所有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理智的堤防彻底崩溃!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冲动攫住了彰邗!他不再犹豫,不再退缩!他猛地低下头,在周言茫然无措的目光中,用自己的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顾一切的决心,重重地、却又无比温柔地,覆盖上了那双因高烧而干裂滚烫的唇瓣!

      温热的、带着药味的触感在唇间弥漫开来。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