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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路 段承乾,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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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越来越大,段承乾抱着段承平的手不断收紧,像是要把人融进自己的骨血,淡淡的檀香混合栀子味,将二人包裹。
段承平觉得他哥今天很反常,反常的行为,反常的动作,反常的心态。
但仔细想想他以前也是这个样子,除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吻。
即使在自己在小一点的时候,也只有他但这胆子去把口水蹭在他哥脸上。他哥永远都是端正矜贵的,不会做这么逾矩动作。
今天是怎么了?
段承平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冷静下来。
段阿蛮!别多想,你个就是把你当弟弟而已!一定的,一定是他自己想开了,想揉·捏自己可可爱爱的弟弟!
天边的红霞渐渐冲破黑夜,一点点的鱼肚白侵占浓墨。
该回去了。
必须回去了。
段承乾最后两手在段承平的腋窝下将人拎起来转了两圈,转的段承平头昏脑胀,借此段承乾又在段承平脸颊上落下一吻。
搞的段承平小脸一红,颜色久久不退。
也迟迟等不到段承乾的解释。
段承平像以往一样悄无声息的回到水浮宫,本以为该是万籁俱寂的场景,却发现有二人提着灯笼早早立于庭中,待他而归。
段承平呼吸一滞,此二人分别是他的母亲灵嫔叶归,和她的贴身大宫女寒蝉。
灵嫔面容憔悴,看着身着太监宫服的段承平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的开口:“阿蛮回来了。”
看着母亲差的吓人的脸色,段承平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慌意乱的快步上前,牵着母亲往屋里走。
母亲身体一向不好,今天在外面吹的一场风,肯定是得病一场。
宫中情形,病不得,病不起,请不来太医生病是要命的。
外头狂风吹刮,劣质纸窗支离破碎,苍天之下隐隐暴雨迹象,水浮宫年久失修,不知道一场大雨又要泡坏多少东西。
主殿品质不佳的木炭燃烧着,黑烟滚滚而出,呛的人难受。
段承平神情无措的站在母亲身前,不知该作何动作。
叶归只是笑了笑,将段承平拉到身前,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道:“阿蛮玩的开心吗?”
段承平回想昨天的自由时光,点点头。
“那就好,阿蛮开心就好。”灵嫔笑着,嘴角僵硬扯出弧度,“咳咳咳……”
站在灵嫔身边的寒蝉疾步上前,帮灵嫔顺气,段承平也手忙脚乱的翻出件厚衣服来。
“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天冷。”灵嫔顺了顺气,摸着单薄的太监服叹息到,“早点把衣服给顺子送回去,我今天去找他,吓了他一跳呢。”
段承平揪着衣角,低头跟着寒蝉去换衣服。
内务府还没给水浮宫送来新料子,衣服是去年的,短了一节,漏风,穿在身上也没多暖和。
殿内没有一丝烛火,月亮和遥远的红霞给不了光亮,灵嫔身着陈年旧布制成不伦不类的袄子,段承平的衣服嫌小。
风呼呼的吹,更显水浮宫的寥落,也显得两位名义上的主子的滑稽。
灵嫔把段承平搂在怀里,扯了扯小了的衣服,笑着说:“长高了不少,看来是把自己养的不错。”
段承平抿着唇,闷闷的道:“你早知道我会跑出,怎么今天还等我呢。”
“我是你娘,娘等儿子天经地义。”灵嫔温柔的抚弄着段承平的头发。
她身上特有的栀子花香萦绕在段承平鼻尖,让段承平眼眶红红。
“娘,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生辰了,我要十二了。”段承平认真的看着灵嫔,“到时候我带你见个人,我们出宫过生辰好不好。”
灵嫔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室内一下陷入寂静,抚弄着段承平头发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段承平抱紧娘,大着胆子继续说:“娘,他不是坏人,你不也想见我这些年一直养着的人吗,你也不要担心出宫被发现,他很厉害的,带我出去很多次了,我们一次都没被抓到……”段承平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灵嫔依旧一言不发。
忽然冰冷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段承平絮絮叨叨的话语停止,他伸手摸了摸又抬头去看,是母亲的泪水。
泪水滴在脸上,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
“妈妈!”段承平浑身僵硬的拿起袖子给她擦眼泪,“妈妈,你怎么了?”
“我的阿蛮啊……”灵嫔又平又轻的声音下压抑着无尽的悲哀。
“为娘知道你异于常人,胸有点墨心无大志……娘也不希望你有多大出息,平平安安就好……”
灵嫔的声音越来越急,逐渐变调。
“你说,我怎么这么傻——”灵嫔声音痛苦,字字泣血,“我怎么这么傻,我怎么会认为你默默无闻我就能护得住你啊——”
段承平只觉得当头棒喝,来自现代的灵魂让他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这十一年的古代生活又生生磨出几分另辟蹊径的敏锐。
“他们不是人,你这么小……他们、他们……怎么能借着封王的名义——把你送去蛮夷之地啊……”
“我们娘俩不争不抢,凭什么做她李皇后杀鸡儆猴的鸡,凭什么啊!”
“我的阿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棒子最终落下砸在段承平头上,他只觉被五雷轰顶一般,头痛欲裂。
耳中嗡鸣声起将世界间隔,段承平愣愣的像块木头,在脑中拼凑母亲的话。
蛮夷之地?哪个?
现在被称为蛮夷之地的地方最早的离开发大概还有四十年,让他一个十一岁小儿去那里当王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好不容易在深深宫墙里长到这么大,他不想再死一次了,不想再让一位母亲为自己伤心。
脑海中再次闪现出妈妈跪在病床前为他涕泗横流的场景。
我不想死!
我想活着啊!
我想活!
从小到大饥一顿饱一顿让段承平身体并不结实,如今一急只觉得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最终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阿蛮!阿蛮——”母亲的尖叫犹在耳畔。
后面几天段承平浑浑噩噩,高烧不退,太医来了又走,身边吵吵嚷嚷,各种各样的脂粉味充盈嗅觉,唯独没有母亲身上的栀子花香。
恢复了些气力,段承平强撑着睁开眼,入目是金黄的帐顶。
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烧感让段承平生不如死。
“水,给我……水……”
“传下去,醒了。”陌生的声音毫无感情,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请求。
段承平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从额头冒出,一个猛劲他从床上摔倒地上。
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段承平只觉得没了半条命。
抬起晕乎乎头环视四周。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连最下等的宫女身上穿的衣服都比他母亲最好的衣裳料子要好。
段承平见此情景怎会不在自己在哪呢?如今后宫除了皇帝寝宫,还能如此辉煌的也只有凤仪宫了。
“没教养的小杂种眼睛往哪儿看呢?!你们这群狗奴才是死了吗?陛下和娘娘马上到还不把这个小杂种按住。”刻薄的话语从一个趾高气昂的奴才嘴里说出。
下一秒宫女嬷嬷就把跌倒在地的段承平押解着按跪在两把金丝楠木椅前。
他额头紧贴地面,肩膀被扣着,嘴里塞着不知被拿来干过什么的破抹布,几个奴才用脚踩着他的脊梁让他的背更低了些。
他不是史书里记载的凤子龙孙。
反倒像一只丧家之犬。
叮叮当当到环佩身想起,一双金丝绣线的靴子停在眼下。
“呦,哪来的犬儿?”
“嘬嘬嘬,抬头给我看看。”
绣鞋挑起段承平下巴,后头小太监扯着他的头发让他随着绣鞋抬起的高度抬头。
戏谑的笑容出现在眼中,颀长的身影,配上还算清俊的五官,却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福子扯着他,别让他头低下去。”青年懒散的吩咐着,身子一扭倚在金丝楠木以上,架着腿看着段承平,“他是第几来着,长的细皮嫩肉的跟前几天姜狗送我的瘦马比都不逊色。”
别扭的动作让段承平颈部收到巨大压力,酸痛蔓延,冷汗浸·湿衣衫。
叫作福子的太监谄媚的说:“回殿下,这是二十一,就是水浮宫那痨病鬼养的。”
听着一个阉人如此侮辱自己的母亲,段承平怒目圆瞪,却又无能为力。
“啪!”一声脆响打的段承平口齿生血,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居然敢瞪着我们三殿下,没教养的狗东西!”福子声音狠戾。
三皇子从高台走下,再次站在他面前,身旁的太监心领神会掰正段承平的脸对着三皇子。
“那痨病鬼的儿子果然好看。”青年走上前,手背拂过段承平的脸颊,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不如你跟了我,我让父皇母后收回旨意,你好好和那痨病鬼待在京城怎么样?”
口中塞着的抹布被抽出,三皇子兴致勃勃的等着他的回答。
“你做梦——”段承平嗓音沙哑,宛如被沙砾糊了嗓子。
他用尽力气咬住三皇子的虎口。
“嘶——”三皇子皱眉,一脚把段承平踹飞出去,“你居然敢咬我!福子,把他给我拖出去!”
“奴才明白。”福子神色惴惴看着三皇子的手,“殿下奴才先去叫太医来。”
“滚!”
凤仪宫里点着腻人的熏香,熏的段承平头脑昏昏,如今段承平被拖出去,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他被人按在地上,侍卫拿着四尺五寸的笞杖一棍棍击打在他的臀背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意识模糊,一滴滴鲜血晕染凤仪宫门前的金砖,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段承平感觉腿断了。
再次睁开眼,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凤仪宫,而是一个漆黑的柴房,看起来很眼熟。
腰背血肉模糊,断掉的腿没人帮他处理,已经开始发炎了,段承平发着高烧,病的厉害。
感觉自己真的要死在这万恶的封建王朝了。
比死在车祸里痛苦多了。
一滴滴眼泪砸在地上,他不好甘心,好容易重活一次,有这么爱自己的母亲,他不想再死了。
柴房的窗户突兀开启一道小缝,有光洒下来。
段承平看清了,这是他和段承乾碰面的地方——御膳房后仓库。
李皇后居然敢把他扔在这,说明段承乾现在也来不了,怎么办,没人能救他。
“吱呀——”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畏畏缩缩的摸进来,把一个装着吃食药品的篮子扔在他面前。
小太监对着他做了个长揖,小声开口:“我是二皇子段承遗座下福满,在这里代我家殿下送二十一爷出宫!”
说完他就快速跑离了这里。
段承遗,一个宫女所生的孩子,被那个宫女藏了好几年才被认回,和段承平一样是个不受宠的。
段承平看着眼前的竹篮,神色复杂,他二哥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居然还会来看他,知道他有难来给他送药。
篮子里有几个糙米馒头,和几品普通的金疮药,正是他需要的。
后面几天柴房都没有人来,段承平的命勉强吊着,饥饿让他的伤一直在恶化,这个人如同一只火炉,被烧的头晕脑胀。
大概是第三天,柴房的门终于开了,三皇子吊儿郎当的迎着光走进来,抬脚踩着段承平的脑袋。
“呦,我们犬儿生命力就是完全,居然这样都没死,看来是天意想你去岭南喽,遣王殿下——”
遣,纵也,放之于凄凉地以不顾。
这么个字给他做的封号,真是对一个皇子的奇耻大辱。
但他无力反抗,无能反抗。
“呵。”段承平的脑袋被三皇子踢开,“你们这群狗奴才还不快点扶我们遣王殿下更衣,出发去封地。”
一群人入内,浩浩荡荡的把断了腿的段承平架走。
十几斤的锦衣华服套在身上,压的段承平缓不过气,一段上轿的路程走的段承平满头是汗。
宫前道百官送行,人群林立,却又不甚恭敬。
谁都明白,遣王,岭南,无不象征着皇帝对这个儿子的蔑视,更不必说大家都知道这个遣王是李皇后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今天她能让皇帝封亲儿子为遣王流放岭南,明天她就能让皇帝拟旨送诸位大臣踏路黄泉。
段承平从窗外看去,一眼就看见三皇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戏谑目光,他身边站着的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皇子,个个瑟瑟发·抖唯一还算端庄的是给他送药的段承遗。
这群人里面没有段承乾,他哥去哪了?
心坠到谷底,这近一月的时间他都没能见到段承乾,他现在在哪,还好吗?
今天是他十二岁生辰,他本以为能用这样盛装华服的形象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给他报个平安的。
看来是痴念了。
马车驶出皇城,段承平远远凝视着这个囚禁他十二年的地方,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此路漫漫,生死难测。
段承乾,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