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新 ...
-
新蒲镇的春日,阳光已带上了几分暖融融的力道,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懒意。陈康元坐在他那间修补过的主屋里,窗棂半开,能看见屋外纪澜亭开垦的那片地,如今已不再是荒芜一片。靠近她小屋的那一小块区域,被整齐地划分成几畦,嫩绿的菜苗怯生生地探出头,在春风里微微摇曳。更远处,是她正在奋力翻垦的第二块地。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前朝一位名士的山水游记,纸页已经有些发黄卷边。这本书他几乎能倒背如流,字里行间描绘的奇峰秀水,曾是他困居斗室唯一的慰藉和精神远游之地。然而此刻,那些熟悉的文字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飘向那个在田埂间弯腰忙碌的纤细身影。
纪澜亭正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沾了泥点的小臂,她小心翼翼地从几个盖得严严实实的陶罐里,舀出一种深褐色、质地均匀的粉末状东西,混入清水搅拌成糊状。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草木燃烧后的灰烬气味,并不难闻,甚至带着点泥土的芬芳。
陈康元知道那是什么——草木灰。这是农家常用的肥料,来源广泛,能壮苗、防病。
她蹲在菜畦边,没有直接将肥料淋在菜苗根部,那样容易灼伤幼嫩的根系,而是用小铲子在离菜苗寸许远的地方,挖出一条浅浅的沟,再将调好的草木灰肥水均匀地淋入沟中,最后用土仔细覆盖好。
这间屋子,这片荒地,因为那个女人的到来,似乎变得不再那么死寂。她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喧嚣吵闹,而是那种无声的、持续不断的、充满生命力的忙碌。除草、翻地、播种、施肥……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嗡嗡地在他划定的“清净”边缘辛勤劳作。他本该厌烦的,可奇怪的是,那劳作的声音,那偶尔传来的、她低声哼唱的不成调的小曲,甚至那淡淡的肥料气味(虽然一开始他嫌恶地关紧了窗),竟奇异地冲淡了这宅院里弥漫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孤寂。
他需要透透气。需要一点……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那个锁着的旧樟木箱前,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他挑了一件靛青色细布直裰换上,又仔细地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束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镜中的人影依旧清瘦苍白,眼底的倦怠挥之不去,但至少,不再是那副终日颓唐的形容。
推开屋门,春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泥土、青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肥料的气息。他下意识地朝菜地那边瞥了一眼。
纪澜亭刚施完一畦菜,正撑着腰直起身子休息,一抬头,恰好看见陈康元从屋里走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又惊讶的笑容,像春日里突然绽放的第一朵迎春花。
“陈公子!”她声音清脆“您出门啊?”这简直是破天荒!自打她租住到这里,她就没见过这位房东出过房门几次,更别说院门了。他就像一只将自己紧紧缩在壳里的蚌,拒绝着外界的一切。
陈康元被她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晃得有些不自在,脚步顿了一下。她刚施肥的那片菜畦。嫩绿的苗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根部湿润的泥土吸收了养分,颜色更深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觉得太过简短,竟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肥,施得如何了?”
陈公子主动跟她说话!还问她的施肥进度!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关心”啊!巨大的成就感和倾诉欲瞬间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啊!施得很好呢!”纪澜亭立刻像只被点燃的小爆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您看那边第一畦的小白菜和菠菜,施了两次沤好的豆渣肥,长得可快了!叶子又绿又厚实!还有刚种下去的萝卜籽,也冒芽了……”她滔滔不绝,恨不得把每一棵菜苗的长势、每一种肥料的配比、她向镇上老农请教的心得,全都一股脑儿倒出来。
“前几天我还担心那点豆渣肥不够劲,特意去杂货铺买了点骨粉……啊,对了,我还发现靠近河边那小块地有点湿,排水不太好,我打算等天再晴两天,挖条小沟……”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沉浸在分享的喜悦里。然而,当她不经意间瞥到陈康元脸上“果然如此”的无奈时,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糟糕!她又得意忘形了!陈公子最怕吵最怕麻烦,她怎么一高兴就刹不住嘴,像个聒噪的麻雀!他一定烦死了!
纪澜亭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局促不安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刚才的神采飞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脸的懊恼和小心翼翼。
“呃……那个……陈公子您是要去镇里办事吗?”她赶紧转移话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歉意和想要结束对话的意图。
陈康元看着她瞬间从雀跃到蔫巴的转变,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花,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扰而升起的烦躁冲淡了。他甚至觉得她那副懊恼的样子……有点好笑?
他回答:“书铺。”
“书铺?”纪澜亭小声地问,“是去……买书吗?”
“嗯。”陈康元应道,抬步就要走。
“等等!”纪澜亭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开口,见陈康元停下脚步看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我也正想去书铺买些东西。陈公子若不介意,可否……同行?”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更惹人烦吗?但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眼神忐忑地望着他。
陈康元看着她那双带着期盼又怕被拒绝的眼睛,沉默了几息。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想到她刚才因为自己一句问话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算了。他叹了口气,点了下头:“随你。”
这两个字听在纪澜亭耳中,简直如同天籁!她立刻绽开笑容,虽然努力收敛着,但眼角眉梢的喜悦还是藏不住:“谢谢陈公子!”她飞快地跑到井边,打水匆匆洗了洗手和脸,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回屋里取了钱袋子,这才小跑着跟上已经走出几步的陈康元。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镇子的青石板路上。陈康元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仿佛身边根本没人。纪澜亭则落后半步跟着,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放轻减少存在感。路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纪澜亭的心情像是被这阳光和微风熨帖过,舒畅极了。
“新蒲书肆”坐落在镇子主街相对清净的一侧,门脸不大,古色古香的木质招牌有些年头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汁和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店里光线有些暗,靠墙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线装书籍。中间几张长条桌上,则陈列着笔墨纸砚等文具。老板是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瘦小老头,姓周,此刻正伏在柜台后打盹。
听到门响,周老板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当看清进来的是陈康元时,他那张略显刻板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菊花。
“哎哟!是陈公子!稀客稀客!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周老板忙不迭地从柜台后绕出来,态度恭敬又热络。这位陈公子可是他的大主顾!虽然性子冷僻,话不多,但出手大方,买的都是些考究的典籍善本,从不还价。
陈康元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周老板。”目光便投向那一排排书架,开始搜寻自己的目标。
纪澜亭跟在后面进来,周老板的目光掠过她,见她衣着朴素,像个普通村姑,便只当她是跟着陈公子进来的丫鬟或帮闲,并未特别在意,只随口招呼了一句:“姑娘也看看?需要点什么?”
纪澜亭连忙道:“老板好,我想买些纸笔。”
“哦,纸笔在那边桌上。”周老板随意地指了一下中间的长桌,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陈康元身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侧后方,热情地介绍:“陈公子,您来得正好!前些日子刚到了一批新刻的书,有《西山先生文集》的新注本,还有一套前朝地图集的摹本,画工极是精细!都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我给您拿……”
陈康元脚步未停:“我自己看。”
周老板识趣地停下脚步,搓着手笑道:“哎,好,好,您慢慢看,慢慢看!有需要随时吩咐我!”说完,才转身踱到纪澜亭这边。
纪澜亭已经在长桌前仔细挑选了。她拿起一刀普通的毛边纸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旁边略好些的竹纸。墨锭有松烟和油烟之分,大小不一。毛笔更是种类繁多,从最便宜的羊毫到价格不菲的狼毫、紫毫。
“姑娘要买些什么?”周老板问道
“老板,我想要一刀毛边纸,中等大小的就好。墨……要一小块最普通的松烟墨就行。笔嘛……”她拿起一支看起来比较结实、笔锋也还整齐的兼毫笔,似是羊毛和兔毛混合。“这支笔怎么卖?还有,再要一个小点的石砚,能磨墨就成。”她盘算着代写书信和告示,用不着太好的东西,实用、便宜最重要。
周老板飞快地报了个价:“毛边纸一刀五十文,松烟墨小块三十文,这支笔嘛……算你八十文,小石砚四十文。总共两百文钱。”这价格在小镇上不算离谱,但也绝不算便宜。
纪澜亭在心里迅速算了一下。她放下笔,拿起那刀毛边纸,熟练地用手指捻了捻纸边,又对着光看了看纸质的均匀程度,然后很认真地对周老板说:“老板,您这纸是普通的毛边,一刀五十文贵了些吧?还有这笔,”她又拿起那支兼毫笔,轻轻捏了捏笔锋的弹性,“笔杆是普通竹子的,笔锋也非上品兔毫,八十文也高了。您看,我这次买得虽然不多,但笔墨纸砚是消耗,日后少不了常来光顾。老板您给个实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