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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纪澜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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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澜亭这两日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陈康元指点的那条“养地”之路上。
灶膛里的草木灰被仔细收集起来,用一块旧纱布细细筛过,去掉未燃尽的炭块和粗渣,留下细腻均匀的灰白色粉末。屋后荒地边缘堆积的落叶,早已在经年累月中半腐化,散发着潮湿微酸的气息。她将这些腐叶土小心地铲起,同样筛去枯枝石块,只留下松软黝黑的碎末。
按照陈康元那言简意赅的指点,她将筛好的草木灰与腐叶土大致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用新买的二手耙子在新翻的土地上均匀地撒了一层薄薄的“肥料”。这薄薄的一层,在广袤的荒地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承载着她沉甸甸的希望。接着,她又挥动镐头,将这片刚撒了“养料”的土地重新深翻一遍,让灰与土与生泥充分混合。
劳作间隙,她直起腰擦汗,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那间主屋。依旧是门窗紧闭,静悄悄的,像一个沉默的谜。尤其到了饭点,她这边炊烟袅袅,饭香飘散,而隔壁的烟囱,却始终不见一丝烟火气。
他不生火做饭?那他吃什么?
难道是镇上有食肆给他送饭?可他整日闷在屋里,几乎足不出户,连水都只偶尔出来打一次。他到底在里面做什么?看书?发呆?
纪澜亭压下探究的欲望。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角落,都有选择如何生活的权利。她与他,不过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连邻里都还算不上熟悉。窥探别人的隐私,是极大的失礼。
于是,她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土地和生活。一个默默开荒种地,一个静静封闭度日。两间屋子,两个世界,仅隔着一道稀疏的篱笆和一扇紧闭的窗户,在春日暖阳下,维持着一种奇异的、互不打扰的平静。偶尔,纪澜亭能感觉到窗缝后似乎有目光投来,她也只是更加专注地挥动镐头,或者整理她的“肥料”,并不刻意回望。这份默契的“相安无事”成了一种常态。
转眼又是赶集日。天刚蒙蒙亮,纪澜亭便提着空篮出门了。这一次,她目标明确,不仅仅是为了售卖(她手头晒干的车前草、蒲公英数量还不多,艾蒿也过了最鲜嫩的时节),更重要的是“打探”和“采买”。
集市依旧热闹喧嚣。纪澜亭挎着篮子,像一个最普通的农妇,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眼睛更是忙个不停。
她在一个生意不错的点心摊前驻足良久。摊主卖的是最普通的米糕、发糕和油炸麻团。米糕颜色发黄,质地粗糙;发糕蜂窝大小不均;麻团炸得油汪汪,个头不小但看着就腻。价格倒是便宜,一文钱一块米糕或发糕,两文钱一个麻团。买的人多是体力劳动者或带孩子的妇人,图个实惠顶饱。
熟食摊卖卤豆干、咸菜疙瘩、简易腌鱼的摊子前也围着不少人。口味偏咸、下饭、便于携带是主要卖点。
她还注意到一个老婆婆卖的青团很受欢迎!用的是新鲜艾蒿汁,颜色碧绿,里面裹着简单的豆沙馅,外表看起来比较粗糙,一文钱一个,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在一个角落,她发现一个外乡人模样的摊主在卖一种辣酱,用瓦罐装着,红彤彤油亮亮,闻着香气扑鼻,带着一种本地少见的辛辣。不少人好奇围观,但买的人不多,大概是嫌贵或不习惯这味道。
纪澜亭心中盘算:基础米面点心需求大,但品质普遍不高。她的艾蒿糕若能做得更精致软糯,加上一点点红糖,或许能填补“好吃不贵又有点新鲜感”的空缺?
青团证实了艾蒿点心的市场接受度。老婆婆的豆沙馅太粗,若能用细腻点的红豆沙,或者尝试陈康元提过的花生芝麻碎,甚至……咸口的笋丁?
辣酱是个新鲜事物,但本地口味偏咸鲜,辛辣能否流行存疑。暂时观望。
咬牙花了二十文买了小小一包最便宜的土红糖块,这是她计划中提升艾蒿糕口味的关键“奢侈品”。十五文买了一些品质尚可的红豆,准备尝试煮豆沙馅。糯米粉上次买的快用完了,补充一些,三十文。买五文买了一小把带壳花生,准备炒香碾碎尝试。补充盐,灯油必备消耗品。
还买了一小块猪板油。这是为了尝试熬点猪油,不仅能给食物增香,还能用来做简易的润肤膏,之前的猪油花蕊膏快用完了,一直做农活需要涂油膏防手裂。生活质量和基本护理都得兼顾。
钱袋子眼见着瘪下去一大块。
纪澜亭在有过几次买卖的摊主附近多停留,一边装作挑选东西,一边留意他们的谈话。
这时,集市入口处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他妈不长眼啊!” 几声粗鲁的吆喝响起,伴随着人群被推搡开的声音。
只见几个穿着短打、敞着怀、流里流气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身材不高,却颇为壮实,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褂子,与周围粗布衣衫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腆着肚子,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一双三角眼扫视着两旁的摊位,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跋扈。正是传说中的“张扒皮”——张德贵!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如狼似虎,径直走向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汉摊位前。
“老李头,这个月的‘清洁费’、‘摊位费’,该交了吧?” 一个刀疤脸混混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汉脸上。
老汉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哀求:“疤哥…上个月不是刚交过二…二十文吗?这才几天啊?我这小本生意……”
“放屁!” 刀疤脸一脚踢翻了一个小竹筐,“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涨价了!张爷说了,这地方人来人往,我们兄弟维持秩序多辛苦?三十文!少一个子儿,你这摊子就别摆了!”
老汉急得直哆嗦:“三…三十文?疤哥,我这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家里老婆子还病着……”
“少他妈废话!” 另一个混混上前就要掀摊子。
旁边一个卖菜的中年汉子看不过眼,忍不住出声,“张爷,疤哥,老李头确实不容易,这…这也太多了点吧?”
张德贵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悠悠地盘着他的核桃,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刀疤脸却像找到了由头,狞笑着转向那中年汉子:“哟呵?王大头,你充什么好汉?嫌多?行啊,那你替他交!连你那份,一起五十五文!”
“你!” 王姓汉子气得脸色涨红,拳头捏紧,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算了算了,王大哥,别惹他们…”
“忍忍吧,破财消灾…”
周围摊主纷纷低声劝阻,敢怒不敢言。
张德贵这才懒洋洋地开口:“怎么?我张德贵在这新蒲镇定的规矩,有人不服?” 他的三角眼扫过众人,所到之处,人们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
老李头看着自己辛苦编的竹器被踢翻在地,老泪纵横,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哆哆嗦嗦地数出三十枚沾着汗渍的铜钱,递了过去:“疤…疤哥…您收好…”
刀疤脸一把夺过,掂量了一下,啐了一口:“算你识相!” 然后转向王姓汉子,恶狠狠道:“王大头,你的呢?二十五文!赶紧的!”
王姓汉子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钱交了。几个混混这才骂骂咧咧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不远处的纪澜亭眼中。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那老李头绝望的眼泪,王姓汉子屈辱的隐忍,周围人群的麻木与恐惧……这就是新蒲镇阳光下的阴影,底层百姓挣扎求生的真实写照。
张德贵那盘着核桃、睥睨众生的姿态,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想起了京城那些仗势欺人的豪奴,想起了嫡母身边那些捧高踩低的婆子。权势的阴影,无论在繁华京城还是僻远小镇,都如影随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钱袋,日后如果她的艾蒿糕生意做起来,或者别的营生有了起色,这张无形的网,会不会也罩到她的头上?
“县衙钱师爷的外甥…”她想起王老五娘子闲聊时透露的只言片语。官面上的靠山,是此人横行无忌的底气!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原本盘算着靠手艺和勤劳打开局面,却忘了这世道,光有这些,远远不够。强权与盘剥,随时可能碾碎她这点微末的希望。
她默默地看着张德贵一伙人如同蝗虫过境般在集市里穿行,所到之处,摊主们要么忍气吞声地交钱,要么战战兢兢地收拾东西提前离开。原本热闹的集市,气氛变得压抑而沉闷。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有了立身的根本,才有应对风雨的底气。
她不再停留,挎着篮子,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离开了这片刚刚目睹了人间不公的集市。阳光依旧明媚,但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回到镇西头的荒宅小屋,纪澜亭将买来的东西小心放好。她走到屋后,看着那片撒了草木灰和腐叶土、显得颜色更深沉的土地,心中的沉重才稍稍被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驱散了一些。
她拿出新买的红豆,仔细淘洗干净,倒入瓦罐加水浸泡。又将那一小把花生剥壳,在干净的石臼里小心捣碎。她要做豆沙馅,要尝试花生碎。
生火时,她特意留意了一下隔壁。依旧寂静无声,窗扉紧闭。那个谜一样的男人,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纪澜亭添了一把柴,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她沉静而坚韧的面庞。瓦罐里的红豆开始慢慢升温,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微弱却顽强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