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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周 ...

  •   周老板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姑娘。这讨价还价的架势,可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啊!

      “姑娘这话说的……我这纸可是正经徽州来的,质量有保证!那笔也是正经湖州货……”周老板试图辩解。

      “老板,”纪澜亭微笑着打断他,“新蒲镇离徽州湖州千里之遥,这纸笔是哪里来的,您我都清楚。这样吧,纸四十五文,墨二十五文,笔六十文,砚台三十文,总共一百六十文。您看成不成?我这就付钱。”她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心理价位,并作势要去掏钱袋。

      周老板被她这干净利落的砍价方式弄得有点措手不及,看着她那笃定的眼神,知道再抬价也难了。他心算了一下,这个价虽然赚头薄了点,但好歹也还有赚。

      “唉……姑娘你可真会还价!”周老板故作肉痛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看你是诚心要,就当交个朋友了!一百六十文,拿去吧!”

      “多谢老板!”纪澜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爽快地数出一百六十文钱递过去。周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心里嘀咕:这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砍起价来可一点不含糊,是个厉害角色。

      这边交易刚结束,那边书架深处,陈康元已经选好了书。他手里拿着两本,一本是装帧古朴的《水经注疏证》,另一本,赫然是封面花哨、题着《青琐高议》的话本子。他走到柜台前,将书放下。

      周老板立刻像换了个人,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陈公子选好了?哎呀,您真是好眼光!这《水经注疏证》可是名家新校的本子,注释精详!这地图册更是难得,摹绘得一丝不苟,山川河流、城郭关隘,清晰无比!公子是要这两本吗?”

      陈康元点点头,言简意赅:“嗯。”

      “好嘞!马上给您包好!”周老板手脚麻利地用上好桑皮纸将书包好,还不忘推销地图册。

      对了公子,那《舆地广记》里的地图……”

      纪澜亭收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听到对话,脚步顿住。她好奇地望过去。

      周老板拿起那本摊开的《舆地广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描绘黄河中游的精细地图:“您看这砥柱山附近的水道走向,摹绘得真是分毫不差啊,比那些坊间粗制的强太多了……”

      纪澜亭又凑近了些,看着那幅地图。上面山川地形、河流走向标注清晰,尤其是三门峡那段,河道曲折险峻描绘得十分生动。她看着看着,小时候在父亲书房偷看舆图册的记忆涌上心头,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点纯粹的欣赏脱口而出:

      “确实摹得精妙,尤其是砥柱山这段河道的曲折与险滩分布,比《元丰九域志》附图里画的还要准确直观得多呢。”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点评。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柜台前的两人!

      周老板包书的动作僵住,猛地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这……这姑娘刚才说什么?《元丰九域志》?附图?砥柱山河道的准确性比较?

      陈康元那双总是笼罩着淡漠倦怠的眸子,骤然间锐利如鹰隼!他倏地转向纪澜亭,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穿透!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书肆里纸张陈旧的气味和三人错愕的呼吸声。

      糟了!她怎么把以前偷看父亲书房里那些官颁地理图志时记下的东西顺口说出来了!《元丰九域志》!这书名岂是她一个“农女”能知道的?!

      她不敢去看陈康元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更不敢看周老板惊讶的表情,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攥住布包的带子补救:

      “我……我是说……这图画得挺像真的。陈公子,您……您的东西买好了吗?我……我先去外面等您!”

      书肆门口那几级石阶,纪澜亭几乎是屏着呼吸走下来的。春日暖阳依旧,她却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陈康元那双骤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眼睛,周老板惊愕探究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书肆内,死寂的空气被陈康元低沉的声音打破。他缓缓收回追随着纪澜亭逃离方向的目光,重新落在柜台上那本摊开的《舆地广记》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砥柱山”的位置。

      周老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陈……陈公子,这书……?”

      陈康元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自己选好的《水经注疏证》和那本《青琐高议》话本,最终定格在《舆地广记》上。

      “包起来。三本,都要。”

      纪澜亭强迫自己维持着正常的步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低着头,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往回走。虽然她不知道陈康元的具体来历,但相处近月余,此人绝非普通的乡下富户。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冷疏离,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对琐事的极度不耐和挑剔,还有那份即便落魄也难掩的、迥异于乡民的见识和气度……都表明他眼光毒辣,心思深沉!他肯定察觉到了异常!

      他会怎么想?会去探究吗?虽然新蒲镇远离京城千里之遥,但万一……万一有蛛丝马迹传回去呢?嫡母刻薄阴冷的脸,父亲漠然无视的眼神,还有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不!她绝不能再回到那个牢笼!这好不容易挣来的一隅安宁,绝不能毁于自己一时忘形的口舌!

      陈康元拎着包好的书,慢她几步从书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沉沉地锁住前方那个略显仓促却极力维持镇定的纤细背影。她走得比来时快,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紧绷感,全然没有了在菜地里神采飞扬、在书铺砍价时条理清晰的模样。

      他的眉头深深锁起。书铺里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他的预料。

      “砥柱山水道走向”、“通行本”……这些带着专业审视意味的点评,从一个自称只为“买纸笔”的乡下种田女子口中说出,荒谬得刺耳。这绝非偶然听来的词汇,只有真正接触过、甚至研读过舆图和水道文献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表达。

      再结合之前种种:初遇时那份沉静得体的谈吐,精打细算、条理清晰的头脑,对契约条款的重视和理解。那双如今磨出薄茧,却仍能看出曾被精细养护过的手……无意中流露出的对“人心”的深刻警惕,是在压抑环境中浸染出的谨慎。

      线索在陈康元敏锐的脑中飞速拼接。一个清晰的轮廓浮现——她绝非普通村妇。她是某个官宦人家的小姐!而且,很可能是庶出的,不受重视,甚至……是逃出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震。官家小姐……为何甘愿隐姓埋名,跑到这穷乡僻壤,吃这种开荒种地、与泥土粪肥为伍的苦头?放着可能的锦衣玉食不要,甘愿磨破双手?除非……她在那个“家”里,处境极其艰难,艰难到逃离是唯一生路。

      他加快了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云停镇西头的路上。来时那点若有若无的和谐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春风依旧和煦,路边的野花依旧摇曳,但两人都无心欣赏。

      纪澜亭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她不敢回头,可越是掩饰,那份心虚和警觉就越发明显。

      这段不算长的路,对两人而言都显得格外漫长。终于,那片熟悉的荒坡和几间房屋出现在眼前。纪澜亭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到了自己小屋的门前,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

      “陈公子……”她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笑容,“我……先回去了。”

      陈康元停在自己主屋门口,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样子,心中的探究欲更加强烈。但他知道此刻不宜多问。他只是微微颔首“嗯。”

      纪澜亭如蒙大赦,飞快地打开门,闪身进去,轻轻关上了门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手心却已全是冷汗。危机感并未解除,反而因为陈康元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而更加沉重。

      “冷静……纪澜亭,冷静……”她低声告诫自己。她经历过更凶险的时刻——策划逃亡、穿越千里。一时的失言,并非绝境。她不能自乱阵脚。

      然而,长久以来强行压抑的委屈、孤独,以及对未来安宁可能被打破的深深忧虑,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入夜后,她推开小屋的后门。屋后是她开垦的土地,再往后,便是蜿蜒流淌的玉带河。暮色四合,深蓝色的天幕上,一弯清冷的弦月悄然升起,洒下朦胧如纱的光辉。

      纪澜亭像一缕游魂,穿过新翻的泥土,穿过半人高的荒草,径直走到河边。冰凉的夜风带着水汽吹拂在脸上,让她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在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抱紧双膝,怔怔地望着河面上跳跃的、破碎的月光。

      月光冰冷,如同那个“家”里,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记忆。

      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牢笼——京城,刑部员外郎纪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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