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讼师》》Darjeiie

6、第 6 章 就

　　就在她捧着热腾腾的艾蒿糕，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盘算着如何改进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隔壁院子的篱笆后，似乎有人影一晃。她抬头望去，只见陈康元正站在他主屋的窗边。

　　纪澜亭想了想，挑了一个品相最好的，用干净的芭蕉叶包好，穿过那扇缠满枯藤的篱笆小门前。

　　她将小包轻轻放在陈康元外窗沿上“陈公子，用你指点的法子开荒，省力许多。新做了点艾蒿糕，不值钱，是…是谢你借的镐头。”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小屋。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麻烦。但心意，总归是送到了。

　　纪澜亭拿起新买的镐头，重新走向那片尚待征服的荒地。沉甸甸的镐头刨入泥土，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每一次挥臂都像是在夯实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存在。汗水很快濡湿了鬓角，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新翻的泥土里，但她毫不在意，只专注于眼前这一方寸的土地，用身体力行的劳作压下心底那点送糕后的忐忑。

　　“他会吃吗？会不会觉得……脏？”这个念头像只小虫，时不时冒出来叮她一下。毕竟，那位陈公子，连在自家院子里打水都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感。她做的艾蒿糕，虽然尽力干净，但终究是出自她这间刚刚收拾出来的简陋小屋，用的是粗瓷碗、石臼、芭蕉叶……

　　就在她奋力刨开又一丛顽固的草根时，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扇紧闭的主屋窗户。

　　窗户，开了

　　不是完全敞开，只是推开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那张清俊却总是笼罩着阴郁疲惫的脸，并未出现在窗后。但那条缝隙，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打破了之前那扇门板带来的绝对隔绝。

　　窗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她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脚下的土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也许……他收下了？至少，没有立刻把那包东西扔出来。

　　窗内，陈康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间捏着那块用芭蕉叶包裹的艾蒿糕。碧绿的颜色透过叶片的缝隙透出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艾蒿气息。

　　他本想直接丢掉的。莫名其妙的好意，他不需要。但指尖触及那温热的、带着水汽的蕉叶，脑海中却闪过刚才窗外那个女子，小心翼翼捧着它放在窗沿的画面。还有她挥动新镐头时，那种近乎虔诚的、要将荒地变良田的韧劲……像一根顽固的藤蔓，缠住了他想要丢弃的动作。

　　他烦躁地蹙了蹙眉，最终还是剥开了蕉叶。

　　一块扁圆形的、碧绿如玉的小饼呈现在眼前。颜色倒是鲜亮，表面也还算光滑，只是形状简单粗糙，没有任何装饰。

　　他迟疑了一下，用指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软糯的口感立刻包裹了味蕾，纯粹的糯米香混合着艾蒿的清苦与草木特有的甘味弥漫开来。味道……尚可。没有糖，没有油，只有食材本身最原始的味道。

　　陈康元的舌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涩味，那是艾蒿处理时未能完全去除的草酸残留。火候似乎也稍欠了一点点，再蒸片刻，或许会更软糯弹牙？若是能加入一点碾碎的熟花生末，或者一小撮炒香的芝麻……记忆深处，府里小厨房擅长苏式点心的老师傅，曾做过一种艾蒿青团，外皮软糯中带着韧劲，内里裹着细腻的豆沙或咸香的笋丁肉末，那滋味……

　　他猛地掐断了这不合时宜的回忆。舌尖残留的那点微涩，将他又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他面无表情地将剩下的艾蒿糕几口吃完。味道确实还行，能入口，仅此而已。一个在破屋里用简陋工具捣腾出来的东西，还能要求什么？

　　腹中那点温热的感觉，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个依旧在荒地上奋力挥镐的身影。汗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衫，勾勒出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轮廓。她开垦的动作很认真，但显然缺乏经验，有些地方的沟垄挖得不够深，有些地方的草根清理得不够彻底。

　　陈康元看着，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看到错误操作时的本能反应。他在这里住了些时日，也曾远远观察过镇上老农侍弄田地，知道一些基本的门道。这女子，蛮力有余，巧劲不足。

　　他本想移开目光，关窗清净。但窗外除了那片荒地，就是那个单调重复的身影。这片死寂的天地里，似乎也只有这点“活气”可看了。他将窗缝又推开了一点点，让更多带着艾蒿清香的空气流进来，驱散屋内的沉闷。他就这样倚在窗边，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院外，那挥镐的身影，成了他视野里唯一会动的画面。

　　日头西斜，将荒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纪澜亭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两分地的开垦，今天又向前推进了一小步。

　　一转身，目光自然而然地再次投向那扇主屋的窗户。窗缝依旧开着，比刚才似乎还大了一点。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窗后，似乎……站着一个人影？陈公子？

　　他就站在那里，倚着窗框，身姿显得有些慵懒，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这边？

　　他一直在看？看了多久？纪澜亭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和衣裳，脸上有些发烫。但随即，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这是个机会。

　　他是房东，虽然脾气古怪，但似乎也没那么坏至少收了她的糕。井水公用，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而且，看他那样子，似乎对农事并非全然无知？搞好关系，总归没坏处。说不定……还能请教一二？

　　深吸一口气，纪澜亭鼓起勇气，放下镐头，朝着那扇窗户走了过去。她没有直接推开篱笆小门，而是在几步之外停下，隔着稀疏的藤蔓篱笆，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友好的语气：

　　“陈公子？”

　　窗后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没应声。

　　纪澜亭心知他听见了，继续道：“那个……艾蒿糕，味道还成吗？我第一次做，可能手艺生疏了些。”她主动提起，既是试探，也是打开话题。

　　窗内沉默了几息。就在纪澜亭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沉默拒绝时，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隔着窗缝飘了出来：

　　“……还行。”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纪澜亭的心瞬间雀跃起来！他回应了！而且评价是“还行”！

　　她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胆子也大了些：“那就好！我还怕处理艾蒿的手法不对，会有涩味呢。”

　　“嗯。”窗内又传来一声简短的鼻音，算是承认了她的判断。接着又补充道：“沸水焯时，水里可略撒点盐。捞出后，用冷水多浸两遍。捣泥时……加点熟糯米粉进去，更易出汁，涩味也轻些。”

　　纪澜亭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果然懂！而且真的给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多谢陈公子指点！”她连忙道谢，语气真诚，“我记下了！下次一定试试！”她顿了顿，看着那片刚开垦的土地，又试探着问道：“陈公子……我看您好像也懂些农事？我刚学着开荒种地，很多地方都不太懂。比如这沟垄，我挖得是不是太浅了？还有那边的草根，总觉得没清干净……”

　　她指着自己开垦的地，虚心求教。姿态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学徒般的认真。

　　陈康元：……吃人嘴短。

　　那块艾蒿糕的味道似乎还在舌尖残留，此刻面对对方如此直白的请教和那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不懂”或“别烦我”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目光扫过纪澜亭指的那片地，确实，沟垄太浅，排水不畅，雨季容易淹苗。草根盘结处，明显只是用锄头粗粗翻过，没深挖清理，日后必然复生。

　　“……沟太浅。”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里的内容是实实在在的。“春雨多，易积水烂根。再深半尺。”他言简意赅。

　　“草根，用镐头，往下深刨一尺，见白根，斩断。否则，无用功。”

　　纪澜亭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能让她少走很多弯路！

　　“明白了！多谢陈公子！我明日就照您说的改！”她语气轻快，充满了干劲。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今日买了葱蒜种子，打算过两天就种下去。您看……这新开的地，肥力够吗？需不需要……嗯，养一养？”

　　“生地，瘦。”陈康元吐出三个字。他本想就此打住，但看着纪澜亭那副认真聆听、恨不得拿笔记下来的模样，又想到她开荒时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他鬼使神差地又多说了一句：“灶膛灰，筛细。拌点腐叶土。撒一层，再翻一遍。省事。”

　　这是最易得、最省钱的农家肥了。烧火做饭就有草木灰，屋后荒地边缘扒拉点烂树叶也容易。

　　“灶膛灰！腐叶土！”纪澜亭眼睛更亮了，这法子简单实用！“太好了！我这就去攒灰！”她几乎要雀跃起来，感觉今天收获巨大。

　　看着窗外女子那因为一点小小指点就焕发出光彩的脸庞，陈康元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然后，他直起身，抬手，似乎想要将窗关上。

　　“陈公子！”纪澜亭连忙叫住他。

　　陈康元动作一顿，看向她。

　　纪澜亭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今天……真是谢谢您了。指点开荒，还教我做点心。以后……若是我做饭的烟气，或者收拾院子的动静吵到您了，您尽管说。我尽量注意。”她主动释放善意，表明自己是个懂分寸、讲道理的租客。

　　陈康元点头，然后，不再停留，“咔哒”一声轻响，将那扇窗户重新关上了。

　　窗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但这一次，纪澜亭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里却没有丝毫之前的忐忑或失落。心情极好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她小心地收集起灶膛里的草木灰，又去屋后扒拉了一堆半腐烂的落叶。照着陈康元说的法子，开始为她的新地准备“养料”。

　　夕阳的余晖将小屋和荒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袅袅炊烟再次升起，这一次，烟里似乎不仅带着柴火的气息，还带着一种名为“希望”的暖意，以及……一丝刚刚破土而出的、邻里之间微弱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