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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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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如豆,昏黄的火苗在粗陶灯盏里不安分地跳动,将纪澜亭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地印在刚刚抹平泥灰、还透着湿气的土墙上。
她从贴身的旧荷包深处,小心翼翼取出所有“家当”,仿佛捧着一碰即碎的希望。几块大小不一、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碎银锭,几串用麻绳仔细穿好、沉甸甸的铜钱,以及几件逃出时贴身藏匿、不算起眼却承载着过往的小首饰。这便是她全部的身家。
指尖带着这几日开荒磨出的薄茧,她开始清点。这分毫必较的本事,是在纪府后宅那方寸之地、在嫡母林氏精刮刻薄的眼皮底下硬生生磨砺出来的。每一文私房钱,都需藏在最隐秘的角落,每一笔支出,都要在心底反复权衡,容不得半点差错。那时攒钱,是为了在年节时能给照顾过自己的老仆添件冬衣,或是偷偷买本喜欢的杂书。如今攒钱,却是为了活下去。
手头的银子是母亲柳姨娘生前偷偷塞给她压箱底的“体己钱”。母亲去世后办理丧事花了不少,临走前就剩四十两了。
她指尖划过最大那块冰冷的银块。那四十两,是姨娘半生的积蓄和她自己多年偷偷攒下的全部。一路上的心惊胆战犹在昨日:蜷缩在颠簸的骡车里,听着外面陌生的方言;住在最简陋的逆旅通铺,用灰土遮掩面容;在关卡处,强作镇定地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投亲路引”,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还有不得不咬牙购置的那几身最朴素的靛蓝粗布衣裙,替换下身上那件可能暴露身份的细棉衫……待到终于在新蒲镇落脚,
今日集市所得三十七文,带着泥土和艾蒿的气息。加上之前零星剩下的几十文和租房押金找回的零头,用麻绳仔细串好,共一百五十八文。这是她亲手挣来的,意义不同。
首饰有素银耳坠一对,样式简单,是及笄那年姨娘用自己攒下的月钱打的;细银簪头一支,是姨娘年轻时戴过的旧物,簪身早已遗失,只剩下这朵小小的素心兰。估摸着能当三百文和五百文。指尖抚过冰凉的银饰,母亲温柔却总带着愁绪的面容浮现心头。非到山穷水尽,她绝不动用。这是念想,是母亲存在过的证明。
逃跑路上雇车、住店、打点关卡、购买必要的粗布衣物伪装身份。从京城到新蒲镇花了八两多。
租下这间破屋和荒地,付了半年房租六两银和押金二两银,又请镇上老瓦匠修补了屋顶最大的窟窿(花去近一两),购置了最基本的铁锅、一个豁口粗陶碗、木勺、锄头和镰刀……零零总总,竟已耗去十八两多。
“现银,约余二十一两又三钱。”她将这个数字用烧黑的细树枝,写在特意向镇上杂货铺掌柜讨来的一张粗糙草纸上。纸面凹凸不平,炭枝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便是她的“账本”了。二十一两,听起来似乎不少,足够一个普通农户家庭几年的嚼用。但对她而言,一个无依无靠、需在一片荒芜中白手起家的女子,这点银钱如同沙漏里的流沙,看得见地流逝,经不起多少风吹雨打。每一文钱都必须变成种子,落地生根。
烛光下,她一笔一划地列着每月必须开销:
口粮:米是根本。新蒲镇米价约每斗(宋制,约合今6.27公斤)一百文。她一人省吃俭用,早晚两顿稀粥掺些杂粮野菜,中午一顿干饭,每月至少需一斗米。100文。
盐:不可或缺。官盐价高且不易得,粗盐约每斤(宋制一斤约640克)六十至七十文。她打算做些腌菜,第一个月至少需一斤,60文。
3.油:点灯、烹食。点灯耗油,炒菜更离不了。镇上卖的菜籽油约每升(宋制一升约合今0.6升)一百文。必须省着用,灯芯捻到最小,炒菜只用布头蘸一点擦擦锅底,每月算60文。
柴薪:烧饭取暖。镇边山林可拾捡枯枝落叶,但秋冬或连绵阴雨时需购买劈好的干柴。每月预估50文。
蔬菜:自己种是长远之计,但目前地小刚垦,产出遥遥无期。需购买补充。好在时令菜蔬便宜,萝卜、青菜几文钱就能买一小捆。月计40文。
零星杂项:针线要补衣裳、缝布袋;灯油总有耗尽需补充的时候;农具坏了要修;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总得抓副最便宜的草药……处处要钱。月计50文。
总计每月硬性开销:约335-350文。这已是最低限度的生存,毫无享受可言,甚至可以说是苛刻。吃穿用度都要省之又省,需祈祷无病无灾,祈求风调雨顺。看着这个数字,再掂量一下今日辛苦采集售卖所得的那三十七文,纪澜亭眉头紧锁。这点钱,连半升油都买不到!开荒需要投入,营生需要本钱,意外随时可能发生。从京城带来的钱是她的“根”,是压舱石,必须谨慎留存,不能轻易消耗本金。
农具升级:刻不容缓!陈康元扔过来的破镐头是开荒的“神器”,但那朽木柄摇摇欲坠,随时会彻底断裂!必须换一把结实的新镐头和一把更趁手、不易卷刃的锄头。这是开荒效率的根本,关乎未来口粮。预算:250文]
优质种子:希望所在。刚开垦出的两分地是命根子。不能只靠野菜!需尽快购买耐贫瘠、生长快的时令菜种——苋菜、小白菜、豆角。还有她心心念念的香辛料种子——葱、蒜、紫苏。有了这些,餐食才有滋味,或许还能多些可卖的东西。种子虽不贵,但要挑饱满的好种。[预算:50文]
储水容器:省时省力。每日去河边或公用井打水太远太累,尤其是开荒后浑身酸痛时。急需一个大陶缸存放井水或雨水,方便日常取用,也能用来浸泡处理艾蒿等物。[预算:100文]
基本家具:三条腿的破床吱呀作响,夜里翻身都提心吊胆;石头搭的“桌子”摇摇晃晃。一张结实的旧条凳、一个真正的矮柜能极大改善生活品质。但这属于改善型需求,在开源之前,只能忍耐。[预算:0文,记在心上]
长远目标是买地:地是安身之本。租地终非长久之计。新蒲镇边缘的荒地价格不详,但参考听闻的“周舍一套宅院几十贯”及乡村地价远低于城市,也至少需攒够10-15两银。
烛花“噼啪”爆了一下,光线随之猛地一跳,又黯淡下去。纪澜亭揉了揉因专注而酸涩的眼睛,将草纸上的数字又细细看了一遍。现实冰冷而具体,像这初春夜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眼前要活下去,光靠采集山货远远不够。必须双管齐下:尽快让那两分地有产出,同时让手中的针线活起来,变成叮当作响的铜钱。
她收好银钱和首饰,只将那三十七枚今日挣来的铜钱留在桌上。指尖抚过它们。这不仅是钱,更是她亲手挣来的第一份底气,证明她纪澜亭,离开了那深宅大院,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个半旧的藤箱。里面除了几件衣物,便是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的几本旧书——一本《女诫》,虽厌恶,却是娘的遗物,一本翻旧的《千家诗》,还有一本残破的《齐民要术·卷十》,讲园圃种植和食品加工,她偷偷誊抄的。或许……明天该去镇上的纸墨铺问问行情?代写书信、抄录文书,总比采集山货稳定些。她识字,文笔尚可,一手簪花小楷在京城闺秀中也算拿得出手。这也是那令人窒息的深宅,留给她的、为数不多能带来收入的“体面”技能。
思绪又飘回白日喧闹的集市。那家“李记点心铺”的柜台里,摆着几样精致的米糕、酥饼,引得不少人驻足。她记得母亲身边那位从江南来的老嬷嬷,最是手巧。娘体弱畏苦药,嬷嬷便常做一种艾蒿软糕。取清明前后最嫩的艾蒿尖,焯水捣烂取汁,和入糯米粉中,蒸出来的糕碧莹莹的,软糯弹牙,带着艾蒿特有的清香,再点上一点用蜜渍过的红梅酱,或是点缀一片新鲜的紫苏叶……娘每回吃了,苍白的脸上总能浮现些许笑意。那清甜软糯的滋味,是灰暗后宅里少有的温暖记忆。
“艾蒿……”她低头嗅了嗅陶罐里那捧青翠的嫩叶,清冽的香气钻入鼻腔。若能将艾蒿处理得更精细,取其精华染汁,配上糯米粉……紫苏她可以自己种!蜜饯红梅酱太贵,或许可以用本地便宜的野果酱代替?或者……就只用艾蒿本味?一个模糊却带着诱人香气的想法,开始成形、发酵。
吹熄油灯前,纪澜亭在“账本”最下方,用炭枝重重写下两个词:
开源。节流。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纪澜亭便醒了,比往日更早。昨日烛下的盘算和那个关于艾蒿软糕的念头,让她心头燃着一小簇火苗。简单洗漱后,她揣上那珍贵的三十七文钱,还有一小包昨日特意留下、最鲜嫩的艾蒿尖,脚步轻快地向镇上走去。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露水的清新。
她先去了铁匠铺附近。一番讨价还价,用一百三十文买下了一把沉甸甸、木柄结实的新镐头。锄头暂时没看到特别合适的,决定再等等。接着转到种子铺,仔细挑选了苋菜、小白菜、豆角种子各一小包,又买了一小包葱头和几瓣打算做种的大蒜,共花了四十五文。紫苏种子没找到,掌柜说等过些时日才有。路过杂货铺时,她花了二十文买了最小一包糯米粉,又用五文钱买了两个鸡蛋。
抱着新镐头、种子和食材回到小屋,日头已经升高。她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尝试。
将艾蒿尖仔细清洗干净,在沸水中快速焯烫捞出,浸入凉水中保持翠绿。捞出挤干水分,放在洗净的石臼里,用光滑的石杵一点点捣烂成泥,再用力挤压出碧绿浓稠的汁液。淡淡的艾蒿香弥漫开来。
取出一小半糯米粉,慢慢倒入温水和艾蒿汁,揉成一个光滑柔软的碧绿色面团。没有模具,她就揪成小剂子,在掌心搓圆按扁,做成简单的扁圆形小饼。灶膛里生起火,锅里加水,架上蒸笼,铺上洗净的芭蕉叶代替蒸布,将几个艾蒿小饼放上去。
等待蒸熟的空隙,她目光落在墙角刚买来的葱蒜种子上,又看看屋外那片新垦的土地。她拿起新买的镐头,走到屋后。沉甸甸的镐头握在手里,木柄坚实,传递着一种可靠的力量感。她挥动起来,对准一块之前锄头奈何不了的、盘结着老草根的硬地刨下去!“噗”的一声闷响,泥土草根应声翻起,比那破镐头省力太多!效率大增让她精神一振,又连刨了几下,开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直到蒸笼冒出大量白汽,她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揭开蒸笼,一股清新的艾蒿香扑面而来。几个碧绿的小饼静静地躺在芭蕉叶上,颜色鲜亮,表面光滑水润。她用筷子小心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下一小口。软糯!弹牙!艾蒿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带着一丝微妙的草木甘味,没有想象中的苦涩。虽然只是最原始的做法,没有糖,更没有蜜饯点缀,但那纯粹的米香与艾蒿香的融合,已经足够让她惊喜——成了!至少,这基础的味道是正的!
她看着剩下的艾蒿泥和糯米粉,又看看锅里蒸好的几个小饼,心中快速盘算:糯米粉成本、艾蒿成本、柴火成本……若是在赶集日,蒸上这么一笼,切成小块试吃,再撒上一点点便宜的红糖粉,卖一文钱一块,或者两文钱三块……她眼睛亮了起来。这比单纯卖鲜艾蒿赚的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