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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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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锈迹斑斑的破镐头,成了纪澜亭开荒路上的“神器”。虽然木柄粗糙扎手,镐头沉重,但用它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深根和板结的土层,效果比那把卷刃的锄头强了不止十倍。她按照陈康元那言简意赅的指点,先用镐头将一片区域的泥土和草根狠狠刨松、捣碎,然后再用锄头将松土翻起,清除残留的草根和石块。一片片顽固的荒草被真正“征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地。
手掌上的水泡磨破了又结痂,最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茧。手臂酸疼得抬不起来,腰背像是要断掉。经过近十日的艰苦劳作,她终于在屋后开垦出了一块约莫两分大小的规整土地。
土地开垦出来了,但距离收获还有漫长的等待。播种需要种子,日常需要油盐酱醋,后续的租金也需要着落。纪澜亭看着自己瘪下去的钱袋,知道不能坐等。她想起了之前考虑的采集山货。
然而,现实很快给她泼了盆冷水。她对山林植物的认知,仅限于京城府邸后花园里常见的几种观赏花草和母亲零星提过的几味补药,对南方丘陵地带丰富的野生植物几乎一无所分。哪些能吃?哪些能卖?哪些有毒?她两眼一抹黑。
“不能冒险。”纪澜亭决定只采集自己百分百确认、绝无风险的东西。
她在河滩边、田埂旁仔细寻找,专挑叶片肥厚的嫩艾蒿采摘。这活不费力气,就是弯腰久了腰疼。她采了满满一大筐。
车前草叶子宽大、贴着地面长的野草,母亲曾提过能清热利尿,药铺常收。她也认识。在荒地边缘和湿润的沟渠边,车前草长势旺盛。她又采了一筐。
蒲公英开着小黄花,叶子边缘有锯齿,根茎折断有白色汁液,这个她也认识。同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她也采了一些。
野菜,她犹豫再三,只敢采了最最常见、绝不可能认错的荠菜。这东西在京城郊外也有,味道鲜美。她在刚开垦的地垄边和荒地外围找到了不少,鲜嫩翠绿。
至于那些色彩鲜艳的蘑菇、形态各异的野果、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她一概敬而远之。饶是如此,她也小心翼翼地将艾草、车前草、蒲公英、荠菜分开装好,反复确认没有混入其他可疑的东西。
回到小屋,夕阳的余晖将荒地染成金色。顾不得疲惫,她立刻忙碌起来——保鲜是头等大事。
艾蒿和荠菜的保鲜:她搬出那个从破烂堆里翻出来的、洗刷干净的大陶盆。又去河边挖了小半桶干净的细沙回来。将沙子倒入盆中,细细洒水,反复揉搓搅拌,直到沙子达到握紧成团,松开即散的微湿的状态。她仔细择去艾蒿和荠菜的老叶黄叶,保留根部。然后将它们一株株根部向下,松散地竖立着插进湿沙里,确保根部被湿沙完全包裹住,茎叶则挺立在空气中。插好后,又在根部周围轻轻覆盖了一层湿沙加固。最后,将陶盆搬进小屋最阴凉通风的角落,在上面松松搭了一块拧得半干的旧粗麻布。
车前草和蒲公英的处理:一小部分最鲜嫩的,她简单整理好,用半湿的布盖上放在一边。剩下的大部分,她仔细清洗掉根部的泥垢,然后均匀地摊开在屋前新开垦出的、平整干净的土地上晾晒。暮色中,草药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捶着酸痛的腰背,就着瓦罐里剩下的凉水啃了个杂粮饼子。看着阴凉处陶盆里挺立的青翠和地上摊开的希望,虽然身体像散了架,心中却感到一丝安稳。明日集市,总算有东西可卖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临睡前又检查了一遍陶盆里的湿度,给盖布稍微补了点水。然后定下决心:明天一定要起得更早!
天还黑黢黢的,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鱼肚白。纪澜亭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她先点亮一盏小油灯,查看陶盆里的艾蒿和荠菜。在湿沙的滋养下,它们虽然不如昨日刚采时水灵饱满,但叶片依然翠绿挺括,没有明显蔫萎,状态比她预想的好很多!她小心地将它们从沙中取出,轻轻抖掉根部的沙粒(大部分沙会留在盆里重复利用),用半湿的干净粗麻布分别包好,放进篮子。
接着,她挎上另一个空篮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直奔昨日看好的、离家不远的河滩湿润处。借着熹微的晨光,她动作麻利地寻找并采摘最新鲜水嫩的荠菜和艾蒿尖。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她顾不得这些。不到半个时辰,她就采了满满一篮子还带着晶莹露珠的鲜货。
回到小屋,她快速将凌晨现采的鲜货和自己“沙藏”保鲜的艾蒿、荠菜分开整理好,现采的更水灵,可以卖更高的价。又将那部分准备卖鲜的车前草、蒲公英整理好。她用一块旧蓝印花布做了个包袱皮,带上几块杂粮饼子和竹筒水。天已大亮。她挎着装满山货的篮子,满怀希望地向镇东集市走去。
新蒲镇每逢三、六、九日有集市。这天正好是初六。
集市设在镇东头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紧邻着主街。还没走到,就听到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味、活禽的腥臊气、炸油饼的香气、还有牲畜粪便的味道。空地四周搭着一些简陋的竹棚,更多的是就地铺开草席或粗布摆摊的乡民。
纪澜亭找了个靠近边缘、不太起眼的位置,铺开包袱皮,将自己的“商品”一一摆好。看着周围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货物:成堆的鲜嫩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竹编的器具、各种粮食、布匹……再看看自己这寒酸的四样东西,她心里有些打鼓。
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人注意到她摊位上青翠的艾草。
“哟,小娘子,艾蒿怎么卖?”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蹲下来,拿起一捆看了看,“挺嫩的嘛。”
纪澜亭心里快速盘算:镇上米价、自己付出的劳力、集市上其他蔬菜的价格……她定了定神,微笑道:“大婶,一捆两文钱。快清明了,做青团正合适。”
“两文?”大婶咂咂嘴,“贵了点吧?那边老李头家的青菜一大把才三文呢。”
纪澜亭不急,拿起一捆艾草,指着上面肥厚的叶子和特有的香气:“大婶您看,都是挑的最嫩的尖儿,香味也足。做青团费不了多少汁,这一捆够用几次了。您闻闻这艾草香,做出来的青团颜色正味道好。”
大婶被她说得有点心动,又看了看确实新鲜,最终讨价还价:“三文钱两捆吧!行我就拿两捆。”
“成!就按您说的。”纪澜亭爽快答应。她手脚麻利地包好两捆艾草递过去,收下三文钱。铜钱入手微凉,却让她心头一暖。
有了第一单,后面就顺利了些。陆续有人来买艾蒿,多是准备做青团的主妇。车前草和蒲公英也有人问津,主要是些上了年纪的人,知道它们的用处,买回去晒干泡水喝。荠菜卖得也不错,毕竟时令野菜,尝鲜的人不少。纪澜亭态度好,东西干净新鲜,价格也算公道,一个上午下来,带来的货竟也卖掉了大半,荷包里多了二十几文钱。
卖东西的同时,纪澜亭的耳朵和眼睛也没闲着。她牢记着此行更重要的目的:了解新蒲镇。
她默默记下各种商品的价格:米多少钱一斗,盐多少钱一斤,粗布多少钱一尺,猪肉多少钱一斤,鸡蛋多少钱一个……这让她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成本和可能的营生利润有了初步概念。她发现,自己手工好的话,绣品可能比想象中更值钱。
她还听到几个摊主在低声抱怨:“张扒皮家的管事又来收摊费了,比上月又多要了五文!”“嘘,小声点!听说他跟县衙的钱师爷沾着亲呢……” “可不是,码头那边卸货的力夫,都得给他交份子钱,不然别想揽活。”
这个外号“张扒皮”似真名叫张德贵的人被反复提及,听起来像是镇上的一霸,管着集市摊位,还插手码头,似乎背后有衙门的关系。
镇上的居民穿着以靛蓝、灰褐的棉麻布为主,女子多包头巾。饮食上,米是主食,各种米制品很常见。口味似乎偏咸鲜。语言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较快,有些词她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懂。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即将开始的春耕、清明的准备、以及……镇西头河里最近好像不太平,有人家的鸭子莫名其妙少了几只。
她看到有人卖晒干的笋干和蕨菜干,价格不错。如果她能学会安全采集和加工……
一个卖竹编的老汉手艺很好,篮子筲箕很受欢迎。她想着是不是可以学点简单的。
药铺“仁心堂”的伙计也来集市上收药材,她特意凑过去听,记住了他们收购车前草、蒲公英、艾蒿的价格,比自己零卖低一些,但胜在稳定,量大可以送过去。
点心铺子卖的米糕花样简单,她觉得自己或许能做得更精致些。
日头偏西,集市渐渐散去。纪澜亭带来的山货也卖光了。她收拾好包袱皮,掂量着荷包里叮当作响的三十几文钱,虽然不多,却是她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第一笔收入!更重要的是,新蒲镇的轮廓,在她心中渐渐清晰起来:这里有丰饶的物产,也有琐碎的市井生活;有淳朴的乡邻,也有像“张扒皮”这样的地头蛇;有机会,也有挑战。
她抬头看了看西沉的太阳,又望向镇西头自己小屋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更踏实的力量。开荒种地是根本,但要想在这里真正站稳脚跟,光靠蛮力开荒和采集这点山货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稳定、更有“技术含量”的营生。
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的布庄,她看到橱窗里挂着的几件成衣,绣工普通。一个念头越发清晰:明天,就去买些最便宜的素布和丝线。当然,那罐用河边野花蕊做的润肤膏,或许也能试试?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荒地上那缕炊烟,似乎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而在那扇紧闭的主屋门后,陈康元倚窗而立,目光掠过屋后那片新翻的、规整的土地,最后落在那个窈窕身影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