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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沉甸甸 ...

  •   沉甸甸的六两银子和二两押金交给了王老五,换回一张墨迹未干的契约和一把黄铜钥匙。王老五揣着丰厚的中介费,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好心”地提醒:“纪姑娘,那屋子……咳咳,您多费心收拾。陈公子他……唉,总之,有事您说话!”言下之意,别指望那房东帮忙。

      纪澜亭只当没听见后半句。她拿着钥匙,站在那扇属于她的、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前。门板上油漆剥落,布满裂纹,门轴锈蚀,推开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在抗议久违的打扰。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某种小动物排泄物的气息扑面而来。纪澜亭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屋内比想象的更糟。光线昏暗,只有一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破纸窗户透进些微光。地面是坑洼的泥地,墙角结着蛛网,厚厚的灰尘覆盖着一切。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农具、断裂的桌椅腿、废弃的瓦罐,上面都蒙着厚厚的“岁月”。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抬头甚至能看到几处透光的窟窿。唯一算得上“家具”的,是靠墙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板床,第四条腿用几块石头垫着。

      “还真是……家徒四壁。”纪澜亭轻声自嘲,但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起熊熊斗志。这里再破,也是她的地盘!是新生的开端!

      她放下藤箱,挽起袖子,开始了浩大的清扫工程。第一步,通风!她费力地将那扇破窗户推开,久违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接着,她开始清理那些碍事的破烂。能用的留下(比如一个缺了口的陶罐,洗洗或许能当花盆),不能用的全部搬到屋外角落堆好。灰尘太大,她用一块旧布包住口鼻,像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挥动着破扫帚,将积年的尘土一点点扫出门外。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和后背,灰尘沾满了她的脸和衣服,她却越干越起劲。

      清理完大件垃圾和大部分灰尘,天色已近黄昏。纪澜亭累得腰酸背痛,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但她看着明显清爽许多的屋子,成就感油然而生。她走到屋后,推开和前门同样破败的后门。

      屋后是一个极其狭小、几乎只能称之为“缝隙”的小院,长宽不过几步,紧邻着她租下的那片荒地。小院和旁边陈康元住的主屋院子之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由稀疏树枝和藤蔓勉强扎成的篱笆。篱笆上,靠近主屋院子那边,开着一扇同样简陋的、用几根木条钉成的小门。此刻,小门紧闭着,上面还胡乱缠着些枯藤,显然很久没打开过了。纪澜亭记得契约里写了“院子公用”,看来这扇小门就是通道。

      她的目光越过篱笆,落在陈康元的院子里。那边明显规整许多:地面铺了砖,平整干净;主屋的窗户纸是新糊的;最重要的是,院子中央,赫然有一口用青石砌好的水井!井口盖着木盖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系着麻绳的木桶。

      清凉的井水……纪澜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她犹豫了一下。契约写了井水公用,现在确实也急需用水打扫和做饭。但想到陈康元那疲惫疏离、只想要清净的样子,她实在不愿第一天就去“麻烦”他。那扇小门……看着也不像能轻易推开的样子。

      “算了,明天去镇上买水桶,先去河边打水吧。”纪澜亭拿起那个缺口陶罐,准备去玉带河边。

      就在她要转身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康元走了出来。他似乎只是出来透口气,手里拿着一卷书。他一眼就看到自己院子篱笆外,那个灰头土脸、拿着破罐子、正要往外走的纪澜亭。

      四目相对。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陈康元的目光扫过她沾满灰尘汗水的脸、还有那个破陶罐,眉头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井边,取下井盖,解开桶绳,将木桶“咚”地一声丢进井里。辘轳转动,发出吱扭扭的声音。很快,一桶清澈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他用下巴朝水桶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然后拿起书卷转身回了屋。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跟纪澜亭说,甚至没等她回应,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做的琐事。

      纪澜亭愣在原地,看着那桶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清水,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陈公子虽然态度依旧冷淡,但这桶水,对于疲惫不堪、满身尘土的纪澜亭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多谢!”她对着紧闭的门板,真诚地道谢,也不管里面的人听没听见。她小心翼翼地用破陶罐从木桶里舀了水喝了些解渴。清水冰凉,洗去脸上的灰尘和疲惫,也让她精神一振。她又舀了些水回屋,继续未完的清扫,心里对那位“不好相处”的房东,悄然改观了一点点——至少,他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接下来的几天,纪澜亭全身心扑在了她的“新家”上。

      先是修屋顶:她请镇上一位老瓦匠帮忙修补了屋顶最大的几个窟窿。剩下的几个小洞,她学着老瓦匠的样子,自己心惊胆战地爬上爬下,用茅草和泥巴糊住。虽然手艺粗糙,但至少不用担心夜里漏雨了。

      二是糊窗户:她买了最便宜的粗麻纸和浆糊,小心翼翼地糊好了窗户。光线终于明亮了许多。

      三是地面:她没能力铺砖,只能一遍遍洒水、清扫、拍打,让泥地尽可能平整紧实。又在上面铺了一层从河边捡来的、相对平整的石块,权当“地板”。

      四是家具:那张三条腿的破床被她修修补补,勉强能用。又从破烂堆里翻出一个还算完整的矮柜,擦洗干净放衣物。用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和一块旧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桌子”。角落里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

      最后是小院:狭小的后门小院也被她清理出来,打算以后种点葱蒜之类的香辛料。

      屋子一点点有了“家”的模样。虽然依旧简陋。当烟囱里第一次冒出炊烟,纪澜亭看着跳跃的灶火,闻着粗粮粥的香气,心里都充满了踏实的满足感。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开荒。

      屋后那片荒地,以歪脖子老槐树为界向东延伸,面积比她想象的更大,野草长得有她一半高,根茎盘根错节,深深扎在板结的泥土里。地里的碎石块也很多。

      纪澜亭的工具只有一把旧锄头。第一天,她雄心勃勃地挥舞着锄头,结果没几下,虎口就被震得发麻,锄头卷了刃,荒草却只倒下去浅浅一层。一天下来,她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只清理出不到一丈见方的地方,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水泡破了,沾到锄柄更是钻心地痛。她咬着牙,用布条把手掌缠紧,继续干。效率依旧低得可怜。汗水浸透了衣衫,混合着泥土贴在身上,又痒又难受。春日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些热度,晒得她头晕眼花。

      第三天,她看着那几乎没扩大多少的“战果”,再看看远处无边无际的荒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没有牛,没有帮手,仅凭一双手、一把破锄头,要开垦出能养活自己的田地,谈何容易?她坐在自己清理出来的小块土地上,望着荒草发呆,第一次感到了绝望的滋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能哭!哭了就输了!这是她选择的路!

      就在这时,她听到旁边院子传来轻微的动静。是陈康元出来了。

      他似乎只是到井边打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棉布短打,比初见时的长衫多了几分利落。他动作不算熟练地摇着辘轳,木桶晃晃悠悠地被提上来。他拎起水桶,目光无意间扫过篱笆这边。

      纪澜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缠手的布条,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和沮丧。

      但陈康元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前几天还神采奕奕、磨着他要租地的女子,此刻被抽干了力气,灰头土脸地坐在一小片刚开垦出来的泥地上,对着茫茫荒草发呆。她缠着布条的手无力地垂着,背影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茫然。

      他拎着水桶的动作顿住了。那片荒地的难度,他比谁都清楚。当初他买下这里,就是看中它的荒僻,根本没想过开垦。让一个弱女子去开荒……

      麻烦……真是个大麻烦。陈康元本该视而不见,拎着水桶回屋,继续他死水般的生活。

      可是,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片荒草,又看看那个小小的、沮丧的背影。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他忽略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租了他的地,如果颗粒无收,交不起租……吃亏的岂不是自己?

      这个理由似乎足够说服他。

      他放下水桶,走到自己主屋的屋檐下——那里堆放着他买下这片地方时,前任主人留下的一些更破旧的、他懒得处理的农具杂物。

      他一脸嫌弃地用脚拨弄了几下,从一堆破烂里踢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镐头。木柄已经腐朽断裂了半截,镐头也锈迹斑斑,但看起来比纪澜亭那把卷刃的破锄头要结实得多。

      陈康元弯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着那半截腐朽的木柄,仿佛捏着什么脏东西,走到篱笆边,隔着稀疏的藤蔓树枝,手臂一扬。

      “哐当”一声,那把锈迹斑斑的破镐头被扔到了纪澜亭刚刚开垦出来的、光秃秃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纪澜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愕然抬头。

      陈康元已经拎起自己的水桶,转身往屋里走,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飘散在暮色里的话:

      “草根太深,锄头没用。用这个刨。刨松了再锄。”

      纪澜亭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把锈迹斑斑、柄还断了一半的破镐头,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夕阳的金辉落在门板上,也落在那把破镐头上。

      许久,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镐头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捡了起来。镐头很沉,木柄的断口粗糙扎手,锈迹蹭了她一手。

      但她紧紧握住了它。铁锈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钻入鼻腔。

      这是一种……别扭的指引?或者说,是他怕她“麻烦”到他的一种……提前干预?

      纪澜亭看着那扇门,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破镐头,忽然,连日来的疲惫和沮丧似乎被一股新的力量冲淡了。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刨松了再锄……”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掂量了一下沉重的镐头,对着那片顽固的荒草,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点倔强的弧度。

      明天,就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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