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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就是 ...

  •   “就是这儿了!”王老五指着那片屋子和荒地,“主屋是陈公子自己住着,旁边那三间小的,还有屋后连着的这片地,都能租。
      纪澜亭用力点点头,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那扇主屋紧闭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细棉布直裰,料子看得出曾经很好,只是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襟处浆洗得笔挺,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整洁。他的面容是极好的,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像是长久未见阳光,眼下带着比纪澜亭更深的倦怠青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疏离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厌倦。

      纪澜亭在京城后宅浸淫多年,练就了敏锐的识人本事。眼前这位陈公子,绝非普通书生。那身残存的气度,那刻在骨子里的某种东西,都昭示着他非同寻常的过往。她下意识地更加谨慎起来,将那份因看到理想之地而产生的雀跃小心地藏好。

      陈康元的目光淡淡扫过王老五,最后落在纪澜亭身上。那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与挑剔。

      “就是你要租?”

      纪澜亭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小女姓纪,见过陈公子。听王掌柜说公子有房舍田地出租,特来相看。”她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谦恭得体,不卑不亢。

      陈康元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的靛蓝布裙,到她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最后落在她那双虽然努力藏起却依旧能看出细腻柔嫩的手上。像是看到了什么麻烦的源头。

      “你?”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种地?”他的目光又扫过那片荒草萋萋的土地,仿佛在说:就凭你这双连针线活都未必做惯的手?

      那眼神里的轻视和怀疑,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纪澜亭一下。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在纪府,比这更刻薄、甚至恶毒的眼神她见得多了。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是。我想租下其中一间屋子和屋后一小片地,自耕自食。”

      “呵,”陈康元发出一声嗤笑,带着嘲讽,“自耕自食?看你这模样,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十指不沾阳春水,知道锄头有多重?知道一亩地要流多少汗?这地方,”他抬手指了指那几间破屋和荒草,“冬冷夏热,漏风漏雨,耗子蟑螂怕比人还多。这地,荒了不知多少年,草根盘结,石头遍地,翻一遍能累断你的腰。你住几天,吃不了这份苦,哭哭啼啼地跑了,我还得再找人?麻烦。”他最后两个字吐得又轻又快,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对“麻烦”的厌弃,仿佛多看一眼纪澜亭都是负担。

      王老五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想打圆场:“陈公子,纪小娘子看着就是个能吃苦的……”

      “我看着不像。”陈康元冷冷地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纪澜亭脸上,带着一种“识相点赶紧走”的意味,“王掌柜,带她看别处吧。我这里,不租。”说完,竟是转身就要回屋,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陈公子请留步!”纪澜亭急忙提高声音叫道。她不能放弃!这是她看了几天最符合要求的地方!位置、地屋相连、清净,都太重要了!

      陈康元脚步顿住“还有事?”

      纪澜亭快步上前几步,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声音恳切却坚定:“公子,我知道您顾虑什么。您看我不像能吃苦的样子。但人不可貌相。我确曾出身尚可,但也正因如此,才更知浮华易逝,唯有双手劳作,方得心安长久。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公子说锄头重,我力气是不大,但一日挥不动便挥半日,总有挥得动的时候。说地荒难垦,我便早起晚归,一寸寸地翻,一根根地拔草,总有翻完的一天。屋子破旧,我便学着和泥补墙,上房修顶,总能把它收拾得能住人。至于耗子蟑螂……总不会比人心更难防。”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公子怕我半途而废,给公子添麻烦。我愿立字据,承诺至少租住一年。租金押金,按市价,公子开价便是。我今日只带了定金,若公子应允,我立刻付下定金,明日便凑足押金和首期租金送来。修缮自理,绝不烦扰公子。若我未住满租期擅自离开,租金押金分文不取,权当补偿公子寻新租客的损失。公子意下如何?”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态度诚恳,也点明了自己并非不知疾苦的娇花,更提出了切实可行的保证方案。

      然而,陈康元只是沉默了片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说了,不租。麻烦。”然后便径直推门进了屋,“砰”的一声轻响,门板隔绝了内外,也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纪澜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王老五尴尬地搓着手:“纪小娘子,您看这……陈公子这脾气,唉……”

      纪澜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气馁,反而燃起了一股更强烈的执拗。这地方,她看上了!这片能给她自由和希望的荒地,她必须要拿下!这位陈公子虽然难搞,但看起来并非奸恶之人,只好像经历过什么才变的孤僻。这样的人,或许……可以磨?

      “王掌柜,”她转向王老五,坚定道“麻烦您帮我问问陈公子,他想要多少租金押金?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愿意付。另外,请您帮我找些修房子的材料,费用我自理。我想……试试看。”

      王老五看着纪澜亭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叹了口气,有些佩服:“行吧,我再去问问。不过纪小娘子,您得有心理准备,这位爷……不好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是纪澜亭与新蒲镇西头这片荒地以及那位“不好说话”的陈公子的拉锯战。

      第一天:

      王老五再次敲开了陈康元的门,转达了纪澜亭愿意按市价付租甚至多付押金的意愿。陈康元只冷冷回了一句:“不租。让她走。”便关上了门。

      纪澜亭没有气馁。她向王老五详细打听了镇上修葺房屋的行情和材料价格,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她就在陈康元院子的篱笆外不远处“安营扎寨”了。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拿出随身带的针线和一块粗布,开始缝补着什么。目光却时不时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望向那片属于她的“未来”的荒地和破屋。她就这样坐了大半天,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和决心。

      陈康元偶尔从窗缝望出去,看到那个固执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只觉得心烦意乱。他只想清净!

      第二天:

      纪澜亭又来了。这次她没坐在外面,而是开始清理她看中的那间小屋门口堆积的杂物和厚厚的落叶灰尘。她没有工具,就用手一点点地捡拾枯枝烂叶,用带来的旧布擦拭窗框上的积灰。动作不算麻利,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专注。飞扬的尘土让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小脸也蹭上了灰,但她毫不在意。

      陈康元推开窗想透口气,正好看到这一幕。阳光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弯着腰,费力地搬动一块半埋土里的石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她身上那股子近乎固执的韧劲,再次刺破了陈康元试图维持的冷漠壁垒。他烦躁地“砰”一声关上窗,眼不见为净。

      王老五适时地又来敲门:“陈公子,您看纪小娘子多实诚,还没租呢就开始收拾了!她是真心想要啊!您看这租金……”

      “八两一年,押金三两。爱租不租!”陈康元带着被扰了清净的恼火,报出了一个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试图彻底吓退她。

      王老五咋舌,赶紧去告诉纪澜亭。纪澜亭听了,眉头紧锁。这价格太高了!她总共也没多少积蓄。但她咬了咬牙:“王掌柜,麻烦您跟陈公子说,我愿意租。但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现银,押金三两我明日送来,租金可否先付三个月?余下我每月按时付?修缮我全包,绝不给公子添麻烦!”她这是在赌,赌这位陈公子并非真的贪财,只是嫌麻烦。

      第三天:

      纪澜亭再次出现在院子里。这次,她手里多了个小锄头,开始尝试清理屋后荒地边缘的杂草。她显然没干过农活,姿势笨拙,效率极低,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白皙的手心被粗糙的锄柄磨得通红,甚至隐隐起了水泡。但她只是停下来喘口气,用袖子擦擦汗,又咬着牙继续。那片荒草仿佛是她必须征服的敌人。

      陈康元在屋里坐立难安。窗外的景象像一场默剧,却比任何吵闹更让他心烦意乱。那女子笨拙却无比执着的动作,那明明累得要死却不肯放弃的眼神……像一根根细小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绪。八两银子一年……他当然知道这价格离谱,他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可她竟然接受了?还开始垦荒了?这女人怎么比驴还倔?

      王老五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陈公子,纪小娘子说了,八两一年,押金三两,她认!就是……就是一时凑不齐那么多现银,想问问您,押金三两她明日凑齐送来,租金能不能先付三个月的?她保证以后每月按时付!修缮全归她,绝不烦您!您看……她都在那儿垦上荒了,手都磨破了……”

      陈康元猛地拉开门,对着院子里那个还在跟杂草较劲的身影,几乎是低吼出来:“够了!”

      纪澜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停下动作,有些茫然又忐忑地望向他。

      陈康元看着她狼狈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双显然没干过重活的手,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堵得他几乎窒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认命般的妥协。

      “六两一年。”他只想速战速决,“押金二两。半年一付,下次付租提前一月。屋后荒地,以歪脖子老槐树为界,槐树往东到河边,归你。屋子,挑一间。院子公用,井在院中,水费免了。屋里的破烂,随你处置。修缮自理,弄坏了,照价赔偿。契约,现在写,钱,一次付清。应不应?”

      六两!成了!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所有疲惫!

      “应!多谢陈公子!”她脱口而出,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连日阴霾一扫而空,“王掌柜,快写契约!”

      王老五也松了口气,连声应道:“哎!好好好!这就写!这就写!”

      陈康元看着她骤然绽放的笑脸,明亮地刺得他眼睛微微发酸。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王掌柜,按刚才说的写清楚。钱,契约成时一次付清。”说完便转身走回屋内,那扇门再次在他身后紧紧关上。

      门外,纪澜亭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甚至感觉腿都有些发软。手心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此刻这疼痛也仿佛变成了甜蜜。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春风拂过她刚刚清理出的一小片土地,带来泥土的芬芳。她望着那间属于她的破败小屋和屋后那片广阔的荒地,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新蒲镇的春天,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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