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靠山 他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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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祺倚在旅店前台，不自觉对着面前的白墙微笑起来——这是他的公式笑容，然而睫毛扑簌，眼眉弯弯，春风拂面似的，没人会觉得他笑得虚伪。
“好啊——现在么？”沈青祺一手握着电话筒，一手卷着电话线，“这么晚了，这个‘德国俱乐部’应当歇业了吧？”
对面传来一阵笑声，笑过之后，对面人开始解释。长篇大论下来，沈青祺大概明白自己闹了笑话，便道：“易先生，别促狭我了，我确实见识浅薄。好，十点半是吧，我现在过去。”
现在十点，旅馆位于英租界，到德租界恰好是半小时，沈青祺估算着时间，飞快地回房收拾脸面。
也多亏沈嘉怀爱俏，从家里带出来不少乱七八糟可供他打扮的物品。
他仔细抹了雪花膏涂了生发油，还翻出瓶古龙香水——香水瓶口的金色包装丝带都没拆，端端正正地摆在银色碎卷纸条的礼品盒里。
沈青祺拿起香水后，发现底下还压了张贺卡，贺卡封面写了“吴承仁赠”。他没打开看内容，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按住喷头，沈青祺有模有样地对着空气喷了三五下，让香雾均匀地笼罩在自己身上。
当今天津卫的摩登男女，出门见客总要往身上喷些外国香水，以示尊重。沈青祺没有这个习惯，也没有多少重要的客人，这价值不菲的妙巴黎香水，就被他长久地闲置了。
不过，这次见易先生，他决心还是稍微摩登些，免得惹人笑话。
沈青祺虽久居宅中，却对天下大势颇有一番研究。
易先生，易培若者，是天津卫的一名青帮老大，现年二十八岁，其父是前清一品大臣，溥仪退位后不久，也就是他十三岁的时候，他父亲大概是郁结于心，病死了，之后他带着大笔遗产出了洋，直到五年前才回国，虽然在国内没待很久，但如今的天津卫，属他有最有话事权，可见其人手段之厉害。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天津卫，再有势力的人，多少也得给这位青帮老大面子，不能越过他的手来抓人。
沈嘉怀昨日就是约的老牌友正是此人——易公馆来电的时候，小弟送去了急救，是他接的电话，知道了这一层关系。
这样的人物，沈嘉怀竟然靠打牌攀上了关系，而且似乎还攀成了忘年交。不过，小弟显然没有利用过这层关系，否则何止不用怕莫明凯，好好利用，沈家的生意也不会像如今这般难以为继了！
旅馆楼下恰好就有租车行，许呈祥租了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德租界。
德国俱乐部十分气派，四层的大洋楼，长长的阶梯尽头，是日耳曼式的圆拱门，其上悬着两盏大电灯，照得人无所遁形。许呈祥背着沈青祺蹭蹭地登上去——在那半小时的路程里，沈青祺一半晕车，一半犯病，此时失去了意识。
两个小门童已等候多时，大概猜到来人身份，也不多问，毕恭毕敬地推开门，又引着许呈祥往里走。
“沈先生？这是怎么了？”
两个门童应声分立道路两旁，齐齐对前来的男子躬身致礼。
男子生着一张斯文白皙的窄长脸，眼睛长而下垂，垂到眼角却又翘起，仿佛一直带着笑。
单看长相，谁也不会把男子同青帮大佬联想到一起，然而看门童的态度，对方确实是易培若无疑了。
许呈祥低着脑袋，神情木然地同易先生交代沈青祺的状况，还未说完，就见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自己眼前——
抬起头，只见易培若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后背的沈青祺。
易培若早听沈嘉怀说过沈青祺的身体状况，先前他只觉得夸张，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沈嘉怀还说，他大哥是个绝世美人，不比当红的电影明星差——如今这所谓的“绝世美人”垂着脑袋，抹了发油的乌亮额发规规整整垂下，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光凭露出的那点雪白的下巴，易培若看不出好赖来。
沈嘉怀好看，那大哥的长相应当也差不到哪去，不过说比得过电影明星，易培若不信。常年抱病的人，能有多好看？
易培若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下巴往上一抬。
那样大的玻璃吊灯悬在头顶，灯光明亮倾泻而下，将沈青祺的相貌照得一览无余——睫毛乌浓，在毫无血气的白脸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嘴唇是淡粉色，仿佛工笔摹了两瓣春樱。
易培若一时恍了神。以为自己见到一樽白瓷。
正当易培若捏着瓷人下巴展开联想之际，瓷人的睫毛颤动一下，接着毫无预兆地忽然睁开了。
面对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沈青祺迷迷蒙蒙地将眼眨了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下巴正被对方捏着。
瓷人忽然活了，眼睛还秋波流转地向自己眨着。易培若一时失神，于是也忘了把手从瓷人下巴上撒开。
恰逢唱片机响起了爵士乐曲，二人就在这舒缓轻柔的歌声中各自不清醒地对视。
这个初遇还真有点罗曼蒂克的气息，倘若沈青祺不是趴在许呈祥背上。
许呈祥后撤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易培若只觉一滑，瓷人便从指尖溜走了。他不甚自然地将那只手插进衣兜捻了捻。手指又滑又腻，应当是蹭到了没抹匀的雪花膏。
他吸了吸鼻子，又闻到沈青祺身上香水味——浓郁的茉莉和玫瑰中夹了一点酸苦的檀香味。因为沈青祺香得有点像坤伶，他忍不住笑了，不过笑得很克制，只是眼睛带着笑意。他眼睛长，眯眼笑时，眼角的纹路简直要直达太阳穴。
当沈青祺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马上就清醒了。
清醒后，他发觉自己正趴在许呈祥背上。他面红耳赤地往许呈祥大腿上踹了一脚，示意他放下自己。许呈祥被踹得身子一歪，差点把沈青祺直接摔下来。
易培若低低笑了一声。因为感觉大哥比小弟要有趣许多。
沈青祺虽然生着一幅云淡风轻、冰清玉洁的模样，但是心眼不比指甲盖大多少，且脸皮格外薄，听易培若这样笑，就敏感地认为自己受到了轻视与戏弄。
说来也奇怪，自己多么一个谨慎得体的人，怎么在易培若这，就接二连三地出糗呢？若非有求于人，且青帮大佬轻易得罪不得，他现在简直想掉头就走！
沈青祺伸出手，拉起嘴角尽力微笑：“您就是易先生吧？在下沈青祺，沈嘉怀的大哥。”
易培若的右手从衣兜掏出，摇了两下，又插回衣兜。
他又感觉这个做哥哥的不如弟弟纯洁，总偷看他，好像有勾搭自己的意思。
其实沈青祺看他，是因为没想到叱咤风云的易帮首领实际相貌这样斯文，犹如一名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实在惊奇，所以看了又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天生的眉目含情，这几眼看过去实在像暗送秋波。
沈青祺先前电话里说要请易培若吃饭，然而此刻二人一摸肚子，皆是不饥不渴。于是易培若提议，二人到楼上打牌消遣去，请客不急，日后多得是机会。
沈青祺一听此言，虽然不善打牌，也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直走到棋牌室门口，沈青祺才发现许呈祥没有跟过来，往楼下一看，发现他被门童拦在了楼梯口。
易培若顺着沈青祺的目光也往下看：“密斯特沈，牌桌旁多得是人伺候，那仆人就不必跟着了吧？”
沈青祺认为方才自己已经睡过一回，应当短时间内不会犯病。于是收回目光，笑道：“我方才忘了打发他走。”
易培若也笑，转身将几张钞票塞进边上一个侍应生的前襟口袋里，道：“你去跑个腿，替沈大爷打发那人。”
易培若自作主张地替沈青祺付了赏钱，其实完全是出于好意——沈嘉怀先前总在他面前闹穷，沈氏药厂也不算破落，可见定是沈青祺这个做大哥的比较抠门。
可落到沈青祺眼里，却是对方公然扫自己的颜面——许呈祥诚然上不得台面，也轮不到外人替自己打发。内心登时有点不快。
易培若又要做绅士，越过侍应推开门，还做了个“请”的动作。进去后又一个跨步向前替他拉开了椅子。
沈青祺这回又觉得对方把自己当小姐招待了，心中不快更甚，便当作没看见，拉开隔壁椅子坐下了。
棋牌室不大，正中央摆着的麻将桌占据了大半空间，顶上大电灯照下来，白色的桌布就亮得晃眼。
沈青祺被光晃的眼睛出了泪。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只竹骨麻将，道：“易先生，二缺二，怎么玩？”
“二缺二”中的“二缺”放了重音，不过易培若作为一名久居国外的假洋鬼子，一点没听出骂来。他扶着沈青祺的椅背，从后俯下身子和对方咬耳朵：
“俱乐部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密斯特沈，你想要男人还是女人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