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金条 那只放在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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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姿势，鼻息全扑在了沈青祺的后脖颈，沈青祺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以余光看过去，对方的目光却又很坦荡。
易培若睫毛浅而稀疏，这样的睫毛不能过滤光线，便使得他的眼神总是格外明净。这样一双眼睛，生在这么一个人物身份上，竟然让人生出暴殄天物之感。
沈青祺的目光一触即离，他偏了点头，说：“易先生做主吧，我都可以。”
易培若直起腰，微笑道：“那就一男一女，凑个好。”
“加上我们，就是三男一女了。”
“三男一女，是什么中国字？”
“有这样的字么？我不识得，我连中学都没上完，不如易先生博学。”
“巧了，我也没读完国内的中学。”
易培若说着说着，搭在椅背上的手移到了沈青祺的肩膀上，很是亲昵地拍拍打打。
沈青祺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因为对方的指尖戳到了他的脖颈。他一会儿疑心对方打算掐死自己，一会儿又觉得这只是一种西式社交习惯。
疑神疑鬼间，他被揉搓了个遍。
易培若过足了手瘾和眼瘾后，扭头吩咐侍应找了一男一女来作陪。
这一男一女，男个子高挑相貌一般，女个子矮小相貌娇美，凑在一起也算个“好”。然而两人一左一右坐到沈青祺身边，就被衬托为土豆个子和不美脸蛋，凑成了“坏”。
易培若坐在沈青祺对面，极力想无视这对“坏”——然而不能够。交际花与草知道他阔，你来我往、见缝插针地哄他捧他，甚至借着摸牌用手肘撩拨他。
他不算是个好脾气，放在平时，他就要叫人把他们拖出去了，可他不想给沈青祺留下太坏的初印象，就一忍再忍。
沈青祺倒没有留意交际花与草们的长相，他正满心算计如何搭上易培若这条门路。
四人各怀心思，麻将打得各有所烂，几局下来，竟各自不输不赢，仿佛干坐了几小时。
其实也不完全算干坐，易培若不摆架子，且相当健谈，沈青祺一开始确实是抱着阿谀奉承的心思来聊天，可聊到最后，他却是真心实意地向易培若求生意经去了——对易培若的那点不快，也早已烟消云散。
他发现易培若其实很有经商头脑，如果不做青帮大佬，把心力全用在生意上，恐怕能成天津首富。
听了沈青祺的赞美，易培若大笑道：“是么？可我已经是了啊！”他无意在这多做笔墨渲染，继续说道：“你那中成药，不大受市场欢迎了。西药虽然不一定有用，但符合了大部分当下潮流。不过，我也不是很认同这种崇洋媚外的思想，我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清楚那些洋医生的水平也并不全高。”
沈青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自知自个的生意经是一团浆糊，但有什么办法？沈家祖上没出过商贾，他天生不比那些靠血脉和姻缘结成的家族商人有优势。如今和易培若一聊，才知道满世界都是金山银山，自己这些年的生意当真是白做了。
他正要追问关于股票和期货的事情，谁知交际花忽然插嘴道：
“是啊，你们知道康老怎么死的么？他就是信了洋医生的话，把大猩猩那套家伙移自己身上了。”
易培若扫了她一眼：“空穴来风的事情。”
交际草接道：“我倒是觉得可信，他在日本娶了十几房太太，说是想重振雄风呢！”
交际花草其貌不扬，然而说相声却很有天赋，而且并不端着，各种荤话往外冒，易培若听着听着竟也来了兴趣，话题眼见着就往大猩猩的下三路去了。
沈青祺很想把话题拉回去，然而奈何口才远不如交际花草，且金融市场远不如动物世界有意思，直到散场，他也没能将问题请教出来。
易培若把沈青祺送回了酒店门口。下车时，易培若突然叫住了他：
“沈先生。”
沈青祺立定回身，就见易培若陷入汽车内的阴影里，唯有一只夹着雪茄的手虚虚地搭在车窗边。
“易先生，怎么了？”
雪茄往窗外敲出了几点火星。汽车里的人说道：“不必叫的如此生分，表字留敬。”
“好啊，那就......留敬兄。表字竹生。”
“竹生？竹生。”
沈青祺低着头，听见易培若叫他的表字，莫名就有些紧张——仿佛他也成了易帮里的一个喽喽，在听君调遣。
“没事，替我向嘉怀问好，等他病愈了，无论是□□还是赌马，随时给我打电话。”
夹着雪茄的手退回了车内，车窗缓缓上摇。沈青祺还有话要说，下意识就冲上前按住了车窗。
车窗就差一点要夹到沈青祺的手了。
车窗再度缓缓摇下，沈青祺看见易培若双手搭在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竹生，当心啊……你还有什么事？”
沈青祺脸有点红，因为感觉自己又犯了蠢。踌躇了几秒，他垂下眼睛，微微笑着回道：
“留敬兄，小弟恐怕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出院，我......您要是缺人头，横竖我赋闲在家，也是可以来的......只要您不嫌弃。”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青祺什么也不做，没给莫明凯发电报，也没过问北平的事情，当然也没到医院看过沈嘉怀，单是陪易培若玩。
此刻，沈青祺坐在易公馆，同那对“坏”一起，陪易培若打扑克。
原来这对“坏”是姐弟，女的叫招娣，男的叫来财。名字没起好，姐姐确实招了个弟弟，然而弟弟是个同性恋，还跑去当兔子，以此来财。两姐弟靠康有为与大猩猩的故事入了易培若的眼，如今时常被他叫出来陪玩。
易培若爱玩，昼夜不分地玩，沈青祺作陪，也跟着玩得昏天黑地，但他的身体偶尔会出些差错，有时直接就在牌桌上睡过去了。这个时候，许呈祥就会出来，把他抱回旅馆，后来易培若干脆叫仆人收拾了一间客房，让沈青祺住易公馆了。
易培若玩得这样疯，好像他已经成了太上皇，放权出去，对易帮事务撒手不管了。若非他前几日一个电话就帮沈青祺摆平了二十万美金的债务，沈青祺也真要这么以为了。
牌局刚开，佣人送来了咖啡，又在易培若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易培若一边听，一边夹着香烟深吸一口，当然，他考虑到沈青祺的身体，没点火，无法吞云吐雾，只是咬着过过瘾罢了。
佣人说了许多，易培若夹烟的左手往上一抬，露出腕口的百达翡丽手表看了眼时间。
表盘是金色的，指针上镶了一颗碎钻，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叫人一眼看出价值不菲。招娣来财眼睛都看直了，沈青祺也看到了，但马上又移开了目光，因为怕易培若认为自己没见识。
“失陪。”易培若对沈青祺一拱手，跟着仆人出去了。
沈青祺猜他大概是去打炒股电话了。
股票，他先前也学人买过，投的是汇丰银行的股票，也小赚了一笔，但追涨杀跌，这钱他赚的还是不安心。不过，易培若并非散户，他手里有资本，有信息，钱生钱，利滚利。
因此前几日，他从金氏银行里贷了十万出来，这十万元，他全给了易培若，一半用于答谢，一半则委托他帮自己炒股。
钱汇来时，是十一万五千。多的那一万五千，说是沈青祺买公债所赚得的利息。但沈青祺心里明白的很，这一万五千，是吴承仁自己添的，前几日他打电话告诉对方，自己遇上了点麻烦，一时半会不回北平了。
吴承仁的好意，他记着了，然而情意，他永远回应不了。
易培若一走，场子就冷了下来。招娣和来财一直不清楚沈青祺的身份，此时也不敢贸然搭讪。
沈青祺想着事情，不自觉就蹙起了长眉。招娣与来财偷偷看他，看相貌，感觉他可能是同行，看气质，又感觉没有那么矜贵的戏子，看易培若的态度，那就更暧昧不清了。
易培若哄他，愿意给他一点罗曼司，他来时，总预备一束鲜花放在他的座位，打牌时则又总故意输他，好给他送钱或者一些玩意。玩意还不是小玩意，昨天易培若直接就把手上的一枚翡翠戒指输给他了。
但要说多珍重他，那似乎也没有。因为易培若只和他玩乐，不和他谈正事，就连买卖股票，也是避着他谈的，偶尔还会把他当小孩子一样，不顾意愿地按着肩膀揉搓一顿。
阅人无数的招娣来财搞不明白，身处局中的沈青祺就更看不透了。
易培若很快回来了，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路易威登的小皮箱。把小皮箱推到沈青祺桌前，他道：“打开看看。”
沈青祺看他笑微微地看着自己，眼睛明亮地放着光，一时愣住了。易培若见他不动手，便自行上手拨开了锁扣。
那是一箱金灿灿的小黄鱼。看数量，大概价值四万。
沈青祺不明所以，易培若则拉了张椅子坐到他旁边，道：“给你投的股票涨了不少，我提前给你换点钱出来。我这不大存现金，金条你看可以么？”
“这么快——不是昨天才买的的么？”
易培若看他眼睛大大地睁着，一圈毛茸茸的睫毛格外明显。感觉可爱，忍不住想揉揉他的脑袋，或者揪揪他的睫毛。可手伸出去，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肩膀头：
“是啊，要不说你是我的福星，你一买就涨了，涨得还不少。不过我看他还要涨，所以还没卖，就预先给你换点钱出来，好让你安心啊！”
“安心，当然安心！”沈青祺高兴得真心实意，“留敬兄，你不必和我这样客气，这钱先放你这吧。”
“给你，你就拿着，和我推脱才是客气呢。”
“那......就多谢留敬兄了。”
这一刻，沈青祺不再去想如何分辨易培若的本质了。不久之前，他连三万的债务都发愁，而今天，他只是陪易培若打几场小牌，就能得到这么多。
沈青祺快乐着，并未注意到那只放在肩膀头的手，伸向了他的脖子，像对付小猫那样，撸了两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