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恩怨 ...
-
沈嘉怀看他哥悲伤得异常，很识时务地不多言，翻出零钱和电话薄出门找电话亭去了。
八月的天津卫，暑气渐消，沈嘉怀出门出得急，湿发湿身走在香樟大道，冷得打哆嗦，而这么一个漂亮高挑的年轻人以这样的形象出街，就引得不少路人频频瞩目。
沈嘉怀不知道自己已然掀起了一场小哄乱，他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各种目光，因为他与哥哥的相貌是从小到大地招人喜欢。其中，沈青祺因为深居简出，偶尔见人时又能将来人美得一大跳，就有了貌如古墓龙女的传闻，传来传去，甚至有人说沈大公子其实是个女人。
他找到了电话亭，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过去。电话接得都挺快的，都以为沈二爷又找他们输钱来了，可当沈嘉怀说出目的后，马上换了态度推脱起来。有好事者，八卦他为什么突然要卖掉不动产，沈嘉怀茫茫然，很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沈嘉怀平日在这些朋友之中，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事上遭到冷遇，一时间就心灰意冷、失魂落魄了。
其实也正常，沈嘉怀交的狐朋狗友居多，而且酒桌牌桌上的话，都可不必当真，更何况沈嘉怀一直以一个不学无术、人傻钱多的公子哥的形象同他们交际，就算真有人要做产业买房子，谁敢接他的？
沈嘉怀拨出电话薄上最后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没有备注姓名，他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记的了。这页号码纸还沾了红酒渍，沈嘉怀一边拨转盘，一边低头去嗅——唉，他已经两天没碰酒，想念得很！
沈青祺没想到小弟真能找到买主，还找得那样快。并且，找的买主非一般人也，乃是河北省督理莫明凯。
莫明凯，手握河北军权的大督理，其父莫振国，先前是沈令军手下的旅长。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沈青祺有所耳闻，关系有点复杂，简言之是莫振国背叛沈令军，带兵出走投奔华北方，后来旅长混成师长，师长混成军长，军长混成司令，司令混到头，就是督理了。去年莫振国下野，督理之职就传给了莫明凯。
今非昔比，莫家一路高升，如今可是权势滔天，而莫家旧主沈家，却是家破人亡。
沈青祺想到这里，不禁有些黯然神伤。从尊严上，他不愿意把沈氏药厂转让给父亲的仇人，但是如今他们穷成这样，也谈不上什么尊严了。
不过有一点好，沈令军知道自己树敌众多，出于安全，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儿子的名字，也没给儿子们留下任何相片——正因如此，沈青祺和沈嘉怀在北平不必隐姓埋名，莫明凯大概也不清楚他们的身世，免去了一层羞辱。
沈嘉怀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拿毛巾擦头发。他的发质有点像外国小孩，天生有点黄有点卷，此时玉米须似地贴在脑门。他爱俏，擦得半干后，他又抠了一大块发蜡往脑袋上抹，把玉米须打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但沈嘉怀已自觉干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梳好头，对着镜子给自己来了个孩子气式的飞吻，又得意地看向他哥：
“怎么样，督理金口玉言，应当还是很有可信度的吧？”
沈青祺不得不承认小弟这次确实让他刮目相看，但这事开始得太顺利，又让他有点揣揣不安：“但是，那样的人你怎么认识的呢？平时相处没有冒犯过他吧？”
“大哥，我又不是真傻！有枪炮的丘八，我当然是敬而远之。”沈嘉怀说道，“我们其实也不熟，打过两场牌的关系！不过嘛，可能正赶上他需要了，前段时间《万国时报》不是骂他给前线用临期药牟取私利吗？哦，他让你拟一份详细的电报给他，说看好了再见面详聊。”
沈青祺深以为然，见沈嘉怀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搭配，他问：“你干什么去？”
沈嘉怀挑来挑去，挑中一条沈青祺的棕色长裤，将两条长腿往里一放，长裤成了八分裤，沈嘉怀到门口的全身镜处照了又照，感觉露点脚踝还挺时髦。
然后他才回答大哥的问题：“我嘛！打牌去，我在天津有几个老朋友，好久不见啦！”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不许去！”
“大哥，我们到底欠了多少钱啊？把药厂卖了应该够了吧！还不够，大不了我再找人，把公馆也收了去。”
沈嘉怀一点也不为前途未来发愁，药厂卖了就卖了，送他的房子卖了就卖了，同样无所谓。他自有一套活法，富有富的挥霍，穷有穷的消磨，即便真风餐露宿，他也可以街头卖艺，养活大哥。
沈青祺本来想骂他，纠正并非“我们的债务”，可沈嘉怀噼噼啪啪地说过不停，他根本插不上嘴。
沈嘉怀继续说：“打牌怎么了？要不是我会打牌，还拿不到莫明凯电话呢！”
沈青祺愣了一下，感觉此言牛头不对马嘴，毫无逻辑可言。
沈嘉怀知道这事自己立了功，为了能出去打牌，他洋洋得意地往细了说：“就前几天我们打牌嘛，莫明凯输了，就把他那新汽车输给我开几天了，我们才互相留的电话。”
说到这，他才想起自己把莫明凯的车撞坏了。他真不是故意忘记的，他的脑子常年受酒精浸泡，是常年的糊涂，唯在牌桌上精明。这两天他没喝酒，所以现在才想起了。
汽车坏到什么程度，他还不知道，也还没和莫明凯坦白。
大哥这么火急火燎带他来天津，简直像他不想赔钱跑了。还有小凤仙，他上次答应补贴他三千块，钱也没给上，还不打招呼就走了，唉，他的名声不要了嘛？他还怎么回北平？
沈嘉怀正在为这点小事发愁烦恼，没有注意到沈青祺在听完他的话后脸色大变，从到餐柜拿了水果刀，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一刀捅向了他肚子。
沈嘉怀没能打成牌，而且接下来的一周，他都在医院打点滴，别说出去打牌了，就连上厕所都需要看护搀扶。
沈青祺那一捅，差点捅穿了他的肠子，并且再偏一厘米，就要捅进他的肾了。
两兄弟现在统一地脸色惨白，某种程度上有点连相了。护士进来换药，都不知道谁才是病人。
沈嘉怀终于知道了斯蒂庞克的价值，他紧紧攥着沈青祺的手，神色茫然一直重复道：“怎么办啊？我要不要坐牢？”
他不怕穷，甚至也不怕死，但不能忍受无自由，如果真要坐牢，他宁可去把许呈祥捅死，然后申请枪毙。
至于为什么是许呈祥，因为沈嘉怀一直认为此人狼子野心，有侵占沈家财产的嫌疑。他坚信他和大哥感情变坏，一定是许呈祥在其间煽风点火。
思考到这里，他转动眼珠子，去寻许呈祥。
许呈祥此刻正蹲在病房一角，用大木盆洗衣服。他低眉顺眼，脊背弯成一座沉默的山，五指关节冻的红彤彤，他洗了一上午了，仿佛只要沈青祺不发话，他能天长地久地一直洗下去。
他肚子疼，心里慌，非得找找他人的错处发泄，便嘟囔着骂了一句：“装模作样。”
沈青祺没听清：“什么？”
“医院又不是没有洗衣机，说什么不卫生不干净，难道还有人穿衣服穿死的么？”
沈青祺明白过来他所指为何，忍着脾气没再给沈嘉怀捅一刀——这是公立医院，闲杂人等太多，而病房隔音也差，再捅一刀只怕是要上新闻。
他站了起来，压着声音放狠话：“怎么办怎么办，你不用问我怎么办，不是爱打牌吗？我先一刀捅死你这个野种，送你到地下和你那便宜娘打牌打个够！”
沈嘉怀没想到沈青祺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大哥是常骂他不假，但从来注意着不骂到他娘与他的身世上——现在骂了，还骂得那样难听。
沈嘉怀愣愣地看着沈青祺，见他面色冷酷，不是失了理智在说疯话，可见是真心这么认为。
沈青祺确实怀疑过沈嘉怀的血统，他此刻居高临下地审视沈嘉怀，又开始怀疑：
小弟比他小了四岁，个头却早比他大上一号，是个剑眉星目的健壮男儿形象——同他一点也不像——同爸爸也不像，爸爸的肩膀没有那样宽，也没有那么高的鼻子——难道小弟随娘？
可凭爸爸的审美，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一个宽肩高鼻的女人。
都知道沈嘉怀的娘是个交际花，在和沈令军相好的同时也没忘了和其他金主藕断丝连，可惜这个问题是死无对证，终究无解了！
沈嘉怀分辨出了沈青祺眼里的怀疑，瞬间如堕冰窖！他捂着肚子也站起来：“大哥，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别人这么看我也就算了，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沈青祺冷笑一声，向许呈祥打了个手势。许呈祥本就在暗处观察默默关注他们，马上就收到指令，上前把沈嘉怀摁回了床。
沈嘉怀不顾伤口，剧烈地反抗，对许呈祥拳打脚踢的同时，骂他：“狗奴才，一定是你教大哥说这话的，你给我滚，你什么东西敢拦我？”
沈青祺按下电铃，叫来护士给沈嘉怀打了一针镇定剂，在沈嘉怀肌肉变软，失去力气之后，又让许呈祥用医用束缚带把他捆在了床上。
沈嘉怀虽然身体使不上劲，但还有意识，泪水从那对大眼睛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
沈青祺无动于衷，把沈嘉怀留在病房，和许呈祥回了旅馆。
捅死沈嘉怀，这话同样不是出于一时脑热。沈青祺在沈嘉怀送去急救的时候，他真的考虑过可行性，而且许呈祥有手段把这事办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且不论沈嘉怀已向债主暴露了踪迹，即便他们这回远走高飞，逃掉了这二十万美金，可谁能保证未来沈嘉怀不会再给他招上三十万、四十万？
沈嘉怀活着，永远是个金钱的无底洞，倘若对他不管不顾，譬如把他送进牢里，毁坏的又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名声。
反正在法律上，兄长不必给小弟偿债，倒不如人死债消，一了百了算了！
沈嘉怀还是好命，在沈青祺考虑的时候，一个电话，改变了他的想法。
晚上，沈青祺又接到了这个电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