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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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祺找到沈嘉怀的时候，他正在公馆外和英国人吵架。
他醉驾把英国人的公馆大门撞坏了，是完全的过错方，可他吵架厉害，论写文章，他的水平不比小学生高明，但论吵架，他简直可以开班教学，脱口成脏，骂得好似是这座公馆建错了位置应担全责。
可惜英国人听不懂，只觉得对方姿态犹如狂犬，扬言报警处理。报警就麻烦了，不仅是要赔钱，还要赔脸。
于是沈青祺躲在车里，让许呈祥下去拉架，沈嘉怀看见许呈祥，就知道大哥来给他擦屁股了，心里又得意又害怕。
英国人得了一笔远超公馆价值的支票后，面色由愤怒转为平静，又在听许呈祥解释沈嘉怀脑子受损，智商停于六七岁后，由平静转为怜悯。
他收了支票，感慨了一句''poor guy''（可怜人）。
可沈嘉怀听到这里，突然暴怒。他指着英国人的鼻子又开始骂：
“你大爷的洋鬼子骂谁‘扑街’？”
“扑街”具体何意，沈嘉怀不知，他的英语储备只有“好啊油”，但认定其并非好词——他有个香港朋友，就总拿这词骂太太。男人骂女人无非就是那几种词，“扑街”的意思应当类同于“婊子”。
而他此生最恨被人当作“婊子”。他娘是花巷出来的舞女，当了二十多年的“婊子”，死的时候也是“婊子”。娘没当过一天的“沈太太”，儿子是“婊子生的”，算不上正经少爷，连族谱都没进。
爹不疼没娘爱，唯有大哥还愿意偶尔管管他，所以沈令军生前死后，他都是一样的荒唐，疯了似的野。
好在英国人对于有钱的残障人士，总是很有爱心的，当即表示不追究这句辱骂的过错。而沈嘉怀被许呈祥拖回了车里，一路风驰电掣回了沈公馆。
回到了明亮的沈公馆，沈青祺有意先拿鞭子把沈嘉怀抽一顿，但沈嘉怀自觉地充当了小仆从的角色，要给沈青祺端茶倒水，忙得像个陀螺，沈青祺一时间竟然抓不住他。
不过沈嘉怀显然不常伺候人，从厨房到厅堂，托盘被他端得磕磕绊绊、铿铿锵锵，叫沈青祺很不安心地竖起耳朵关注着。
沈嘉怀将托盘推到沈青祺面前：“哥，这牛角包还有红豆夹心呢，尝尝？”
沈青祺垂着眼睛，没动。
沈嘉怀一屁股坐到沈青祺身旁，他体格比沈青祺高壮许多，这一屁股坐得半边牛皮沙发都陷了下去。沈青祺坐在另一边，身子也跟着往沈嘉怀的方向歪了一下。
沈青祺闻见了沈嘉怀身上的酒味，热烘烘的仿佛经过了体温发酵，不难闻，但也不绝不清新。贴着对方厚实的肩膀，沈青祺屏住呼吸，感觉十分嫉妒，嫉妒他有这样一副好体格，可供其肆意饮酒挥霍健康。
沈嘉怀将脑袋拱到沈青祺的肩膀上，一只手又揽上沈青祺的肩膀捏了捏：
“哥，你就是不肯吃东西，所以才这么瘦。”他大狗似的拿脑袋蹭了蹭沈青祺的脖子：“你这骨头，膈得我胸痛！”
正如胖子不喜欢被说胖，沈青祺这样非自愿的瘦子同样不愿意被议论体格。他偏开头，用手肘推了一下沈嘉怀：“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自己先交代，你在外给我欠了多少？”
沈嘉怀眨巴着眼睛，他和沈青祺长得其实并不相似，唯独睫毛和沈青祺一样，又长又密，扇动时小刷子似的，眼泛水光，颇有无辜之感。
沈青祺看他又开始装傻，刚歇下的怒火由腾起来了：
“不懂为家里分担也就罢了，还成日往家里带债！沈嘉怀，难道我欠你的吗？亲兄弟还得明算帐，没听过有哪条法律，兄长需承担小弟的债务的。沈嘉怀，你可真是命好，我看这个大哥换你当当吧！”沈青祺越说越激动，“还学会偷钱了是吧？要不是今晚工头来找我，我还真被你们瞒过去了！”
沈嘉怀其实真不是故意装傻，他真的不清楚自己在外欠了多少，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偷了钱，但他嘤嘤嗡嗡地，只管认错：“我错了。”
痛骂了一顿，沈青祺又想起了沈嘉怀撞坏的那辆汽车——那车不是沈家的，撞瘪了车头，已经不能开了，现在被许呈祥叫拖车拖去汽修厂了。
“你那车什么时候买的？”
沈嘉怀听大哥聊到汽车，就发起呆来，想这车漂亮，大哥也应该买一台。
沈青祺见他发呆，怒得往他肩上推了一把：“说话啊！”
“总不能是我偷的吧！”
“荒唐事你可没少干。”
“不是我的车——那又怎么样，道个歉，赔点钱不就行了吗？”
沈青祺气得头脑发晕——赔钱，又赔钱！沈嘉怀是把他当提款机还是印钞机了？
恰好此时，桌边的电话铃响了，正是许呈祥打来报告汽车的电话。
“沈爷，这辆车应当不是沈嘉怀的。”
沈青祺已经从沈嘉怀那有了预备：“我已经知道了，修的话要多少？”
电话那头却是静了好一会儿，沈青祺又说：“要是不好修，那买下来多少钱？”
“是斯蒂庞克，这车他们修不了，买的话......公价是二十万美金。”
沈嘉怀不知道沈青祺电话里听到了什么，只看见沈青祺的脸色陡然变白。他害怕自己这个小心眼大哥被气死——毕竟有过前科，知道他这体质真能被气死。
他贴过去，不住地拿手拍他的后背：
“顺顺气呀，吸气——呼气——吸气......我可就一个你了，你也就一个我了，大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沈青祺挂了电话，首先扇了沈嘉怀一记耳光。沈嘉怀不设防备，被这猛地一下扇倒了。
“混账！”
那一巴掌用光了沈青祺的气力，他软倒在沙发上，面色苍白萎靡，气息奄奄地发出一声咒骂。
沈嘉怀捂着脸坐在地上，很不服气地瞪着沈青祺。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然而并不很愧疚——一来他不知道那车的价值；二来他不清楚大哥的财富。
他认为大哥逃亡时带走了那么大一箱钞票，又继承了父亲在天津卫的药厂，应当十分阔绰。作为小弟的他不仅没分到一个子儿，还差点流落大街成为乞丐......
沈嘉怀想到这，就不肯往下想了。
那段九死一生的逃亡日子他很少回顾，因为一想起来，就心痛。不是痛心自己所受的磨难，而是痛心大哥那时抛下他，一点没顾着他的死活。
所以，花大哥一点钱不算什么，这是应属他的赔偿。
“你要实在不乐意给我钱，我给你打欠条总行了吧？长兄如父，没见过儿子给老子打欠条的......”
沈青祺觉得小弟这话实在很不要脸！
当年他仓促而逃，只带走了二十万，二十万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可以舒舒服服过上几年，又或者凑合着过一辈子。可他不同，他身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大小病症，无论哪个犯起来都能要他立即破产。
至于药厂——这药厂到他手上时，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距离破产也就差个签名手续了！那年冬天，他简直连煤都烧不起，若无吴承仁的接济，他恐怕连春天都活不到。
然而这些话，不能够说，即便是小弟，也不能。身体已经如此不堪，精神上绝不能让人看出一分柔弱来！
他无力多言，喊来仆从，把沈嘉怀关进了书房闭门思过，沈嘉怀双拳不敌四手，一路鬼叫着被拖进了房间。
这一夜，沈嘉怀席地而睡，没睡好，而沈青祺胆战心惊，做了一夜噩梦，同样没睡好。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青祺醒了。许呈祥在房间的小角落陪床，听见沈青祺下床的声音，也睁开了眼。
沈青祺拉开窗帘，透过灰绿色的玻璃窗往下瞟了一眼。
此时楼下一位瘦削的美妇人牵着一条肥壮的斑点狗路过。沈青祺看到狗链，莫名就想起了沈嘉怀，大概因为他一直想把小弟栓起来，想到沈嘉怀，就想到压在头上的三万债务与斯蒂庞克，想完这些，他就恨不得一觉不醒，死掉算了！
然而只是想想而已，他舍不得死，最难的时候他都熬过去了，日本人都没能逼死他，不过是一个败家的小弟……
沈青祺有时都惊叹自己对沈嘉怀的纵容——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倘若外人谋算他的财产，他说不好会做出雇凶杀人的事来。或许是那点愧疚，又或许是“血浓于水”。有时候他想，倘若他没有经济压力，二人的感情或许会更深厚——可惜薄薄的钞票已然隔在其中，虽不足以让他们走向分裂，但足够让他们产生膈和。
许呈祥抱来件大衣，盖到他背后：“沈爷，不再睡会儿么？”
沈青祺一转身，那件松松搭着的大衣就要滑下来。许呈祥伸手去抓，结果没抓到大衣，倒是抓了沈青祺胳膊一把。沈青祺穿的是丝绸睡衣，滑溜溜的，一抓就掉出半个肩头来。
沈青祺没管，推开许呈祥，径直往浴室走：“去金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