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要债 美丽的、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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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祺陷进沙发里，浅青色的长袍马褂松了领口，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来。他半阖着眼，乌浓的睫毛扑簌扑簌地颤着，淡粉的嘴唇微微一张一合，像金鱼儿吐泡泡。
这幅模样说不好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抑或是半梦半醒——总之，他总是如此。
厅堂的西洋钟整点报时，叮叮当当地敲了一首舞曲，他毫无预兆地睁了眼。
眼珠子往下一动，他看见了坐在对面、正在咕嘟咕嘟喝冰汽水的吴承仁。
吴承仁见他醒了，马上将汽水瓶往桌上一放：“沈大爷，上个月的债务到期了，我来替金氏银行收款子。”
沈青祺很缓慢地眨了下眼，末了又垂下眼睫，没吭声。吴承仁知道他这嗜睡病症，没个三五分钟是回不过魂来的，因此很耐心地等着。
西洋钟走了一刻度，五分钟不多不少，沈青祺发了话：“是多少？”
才初秋，沈公馆里就开了十成足的暖气，吴承仁热得口干舌燥，此时听到沈青祺清亮的嗓音，就觉得有一股凉气顺着耳道就钻进了骨髓里，整个人都清爽舒畅了。
沈青祺显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还有此等威力。以为吴承仁没听清，他放大声音又问了一遍。
“吴先生，是多少呢？”
看见对方正认真地凝视自己，吴承仁打了个激灵，突然有些结巴：“是、是三万。”
沈青祺笑了：“三万还是十三万呢？前者我还付得起，后者就算是卖掉沈公馆，也还不起了。”
“您说笑了。”吴承仁红了脸，“是三万——不不，我的意思是——三万。”
沈青祺颔首：“且容我确认一番。”
他扬手一下，角落里的仆人就奉上一本厚账本和一副金丝眼睛。
沈青祺看得慢，西洋钟走了三刻他也没翻过几页。吴承仁不作催促，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一下下擦过眼镜片，他咽了口唾沫，觉得那羽毛扇子似的睫毛在挠他的痒痒肉。否则他怎么要控制不住想要微笑了呢？
西洋钟又走了三刻，沈青祺摘下了眼镜，向吴承仁为难一笑：
“吴先生，这笔三万的款子，我的账上并没有记录，您确定没有弄错么？”
“确实是沈家的账，只是......”
“只是，是我那混账弟弟的？”
吴承仁赶忙从背后掏出个牛皮公文包，噼里啪啦摁了许多磁吸扣子，最终掏出个薄薄的本子。
他蔫头耸脑地把本子递了过去：“二爷借了几回、花在哪里，我都记下了。不是我——您说的不许给二爷放贷，我记着，我也确实没给他放贷——可我管不了银行其他人！沈公馆在二爷名下，办贷款实在容易。”
沈青祺蹙起长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不过他相貌秀气，即便唉声叹气也有如西子捧心，叫人见了，恨不得销掉债条哄美人一笑。
然而也只能是恨不得，三万对于一个领薪水的银行经理而言，并非小数目。
吴承仁咽了口唾沫，宽慰他：“二爷年纪小，贪玩也正常。”
“也不小了，下个月就十六了。”沈青祺蹙起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办药厂那年，才十七。说起来，当初若不是您帮我办下贷款，我哪能渡过那么多次的难关？”
吴承仁吞吞吐吐：“我哪有帮上什么，都是您年少有为。”
沈青祺回以微笑。他将眼镜架在鼻梁上，翻开了记事本。吴承仁的字写的不算好看，不过一笔一画相当工整，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吴承仁道：“跑马场占了大头，那赌了有两万，再有捧角花了五六千，其余零碎就是在北平饭店吃饭、开房间。”
“吴先生早有这样明确的记账，怎么不早些拿出来？”
“我的错我的错，我给忘了。”
吴承仁说完，又底气不足地干笑了两声。
他总不能坦白，是因为自己想多看会儿眼镜形象的沈青祺吧？
仿佛穿透了对方内心，沈青祺凝视着吴承仁，轻声道：“吴先生，你很坏。”
这话似乎偏于调情，吴承仁的心登时砰砰乱跳，用力咽了口唾沫，他正想追问“坏”在何处，却见到沈青祺慢慢合上了眼睛，没了动静。
债没要到，人又“睡过去”了！
吴承仁这下连心都不敢跳了，怕闹着对方。
“睡过去”乃是沈青祺的常态——他时常同人聊着聊着，便灵魂出窍似的睡过去，不了解的人总吓一跳，以为他突然死了。
其实不是死了，是药效发作了。
他自小身弱，身患各种疾病，要用诸多药品维持生命，有些药品有副作用，使人精神萎靡，有时会导致突发性的昏睡。
吴承仁看着沈青祺的睡颜，想起了格林童话的睡美人——
美丽的、动人的、脆弱的、苍白的、需要一个吻来拯救的。
吴承仁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沈青祺面前，俯下了身子。
睡美人轻飘飘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像对他献上一吻。
隔着一寸距离，他闭上眼睛，轻轻地“回吻”了一下。“吻”完后便弹簧似的蹦开了。
他心虚地向四周看去，就见厅堂角落的西洋钟旁，一个肤色苍白、眼睛幽黑的仆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眼神介于鬼与怪，阴冷得有点非人哉。
他脑子一嗡，抓起公文包就落荒而逃。包开着口，掉出一路鸡零狗碎，他也没敢回头捡。
沈青祺再睁开眼，首先是觉得饿，其次是发觉天已经完全黑了，接着看到茶几上摆着的记事本，以及一些乱七八糟、不属于自己的小玩意，才想起下午的事来。
他陷在软绵绵的沙发里，脑袋混沌地放空。直到许呈祥将他从沙发中扶起，又拦腰抱了起来，他才慢慢醒过神来。
沈青祺和顺地靠在许呈祥的臂膀里，任他将自己送去餐桌，因为是从小跟到大的家仆，沈青祺不觉得他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有何不妥。
许呈祥像摆弄娃娃似的给沈青祺系上围脖，又端来一碗稀烂白粥与一碟葱花牛肉。
牛肉炖得很香，沈青祺选了一块大嚼起来，嚼到没味后，他吐在了餐盘上。
他肠胃不好，大部分时候只能喝白粥之类的食物，只能用这种方式过过嘴瘾，尝尝肉味。当然，这种吃法实在不大文雅，所以他只在家中这么干。在外，他尽量只喝汤水，不得不应酬时，就吃少许，回头再吃消食片。
沈青祺没滋没味地喝着粥，不愿意去想小弟与那三万债务。
正在此时，听差前来通报，说药厂的工人要钱来了。沈青祺这才察觉公馆外头喧闹的异常。
沈青祺只当这些穷鬼闹了灾荒来找他赖皮，将勺羹往碗里一丢，很不耐烦地说道：
“不是才发过工钱？打发他们走，先讲道理，讲不通就报警。”
听差领命而去。然而沈公馆人丁稀少，戒备松散。铁了心要钱的工人们没多久便冲破大门涌了进来。为首者乃是陈工头，他长得胖，刚进温暖的沈公馆，横肉上就冒了热汗。他一边抬起胳膊肘擦汗，一边大声质问：
“好啊，许经理你也在，那我就要当着大爷的面问问了，大伙的工钱呢？都拖了三个月了，到底还发不发？你说工厂扩建，所以账上吃紧，可我看沈二爷捧戏子也是捧出了名，沈家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啊！”
沈青祺在许呈祥的搀扶下站起来，诧异道：“怎么回事？”
许呈祥弯下腰，低声在沈青祺耳边说：“沈爷，账上确实没钱了，今年预留给工人发工钱的那部分，没了。”
“没了？”
“这笔钱我查了，是沈嘉怀拿走了，似乎是拿去请客喝酒了。”许呈祥答道，“沈嘉怀当时说，过段时间就还上，叫我不要告诉您，但没想到，拖到现在也没填上。”
沈青祺首先是错愕，随即用力地甩了许呈祥一巴掌，咬牙切齿：“谁给你的胆子？”
许呈祥跪下来，不必沈青祺再动手，他开始扇自己巴掌，一下比一下狠，嘴边很快就流了血。他神色木然：“沈爷，我不是有意瞒着您，只是不想让这些小事情让您忧思。”
沈青祺瞪着许呈祥的眼睛，许呈祥的眼睛极黑，且永远的无波无澜，像活死人又或者活傀儡。
沈青祺恨不能瞪进这幅躯壳的灵魂里：“还有多少瞒着我的账？”
许呈祥果断道：“没有了，就这个。”
“好。”沈青祺不作多问。谁都有可以欺骗他，许呈祥不会——从小养到大的狗，他不敢的。
工人们不大清楚他们主仆二人聊了什么，但见沈青祺对自己人毫不留情，满肚子的火气就无处可发了。而在沈青祺一下拿出了三个月的工钱，并又额外给在场工人一份小钱后，彻底没了火气，万谢千恩，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沈公馆重回寂静，沈青祺重新落座，握着勺羹搅了搅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凝了一层厚厚的胶。
许呈祥站在他身后。
沈青祺握着勺羹的手微微发颤：“三万......够买座位置不错的四合院了！爸爸早就死了，他当自己还是二少爷？”
他只需要许呈祥充当听众，没等许呈祥作出反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把他当小弟，他把我当大哥吗？呵！大概真没把我当大哥吧，本来也不是同胞兄弟。这两年来，他我哪里短过他的用度，他要这样恨我，这样来报复我？当初他就应该——就应该被日本特务炸死！”
怨毒的话一字一句地从那张漂亮的菱形唇蹦出来，外人是无法想象，名声以温和仁慈著称的沈青祺，其实是这么一个刻薄冷漠的人。
可他本也不是天生的坏种和两面派，在父亲被日本人炸死前，他还是个过分天真的沈大少爷，毕竟那样孱弱的身体，是没法过度忧思的。
“是，我当时是抛下他走了，可船票就两张，我用了，你用了......他恨我不带他，可他也不想想，那时候那么多日本兵，我怎么带一个十五岁的拖油瓶走？”沈青祺咬牙切齿，“自他找上门，我就一直好吃好喝供着他，还把房子赔给他，难道还不够吗？”
说罢，沈青祺将勺羹往碗里一扔，闭着眼睛往后仰去。
枪林弹雨，火光冲天，他是真怕啊。其实他有这样的健康状况，对于死亡不是没有预备，可真到了生死之时，他才知道自己不是视死如归。
许呈祥见他久久没有下文，就以为他又睡了过去，便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
这时，沈青祺睁了眼。
他微微昂起脸，顶上的冷光将他的容貌照得一清二楚。他是漂亮得模糊了性别的人，从小的病弱让他缺乏了男子与成年的气息，下巴永远的光洁，瞳仁格外的大和圆。
此刻，那对大瞳仁盯着许呈祥：“沈嘉怀现在在哪里？”
许呈祥摇摇头，对于家中这位“沈二爷”，他向来是漠不关心的。
沈青祺要去把沈嘉怀逮回来，许呈祥拦住他：“沈爷，我去就行。您晚饭没吃多少，还是在家歇息吧！”
“你自己当然行，我只是怕——”
话说一半，沈青祺漆黑的眼珠子往眼皮里一翻，没耐心说下去了。
许呈祥心领神会：“沈爷在忧虑债的事情么？但吴先生看在您的份上，总不会半夜上门要钱......”
话刚落下，一个碟子就向他的脑袋扔了过来，许呈祥没躲，额头结结实实承受了这一击，碟子“哐当”一声碎在了脚边。他终于闭了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