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时冬》朱实悬金

3、第 3 章 丝

　　丝丝细雨飘在廊下的海棠花瓣上，如美人轻啼，颤微微地，惹人怜爱。立秋之后的第一场雨也渐渐到了尾声。三日后便是晋国公府的马球赛了。

　　冰梅纹窗格开了半扇，窗边案几上新作的字画也沾染了几丝秋雨的凉意，旁边的鱼嘴铜炉中的柏枝徐徐的烧着，香烟氤氲散开来，轻轻地笼着半靠在美人榻上看书的少女。

　　冬柏掀起帘子轻轻走到萧云青身边道：“小姐，夫人接了三小姐出了祠堂，现下已经在棠梨院了。”冬柏说完微抬头瞧了一眼萧云青。只见她神色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波动，便接着说道“带去晋国公府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小姐要过目吗。”

　　榻上的人翻了一页书，道“准备好了便是，不是什么大宴，不必费神了。”冬柏见萧云青对此事兴致缺缺，话到嘴边又囫囵到肚子里，嗫嚅了一下。萧云青见冬柏似有话要说，便放下书笑道：“你一向是城门里扛竹竿，直进直出。今日怎么拘谨起来了？”

　　冬柏见此，便只好开口道：“小姐怕是还没听说，前些日子裕王殿下被许回京探望太后，晋国公府便也邀请了裕王一家。三皇子据说也会赴宴呢。”萧云青听此，一时间有些怔然。

　　裕王乃今上一母同胞的胞弟，当年因为执意要娶一名出生低微的医女为正妃而惹得先帝不喜，便封了裕王早早地就藩了。现如今太后年事已高，东宫在朝，怕是裕王也要回京养老了。晋国公府的马球赛算是裕王一家二十年重返京城所赴的第一场宴不知这一枚石子投在如今看似平静的水面，又会激起什么样的风浪。

　　江暗雨欲来，浪白风初起。该入局的各位，看来早已跃跃欲试了。

　　秋日澄明，红衰翠减。距京郊三十里的地方流淌着一条绵延向南的河，住在河两岸的居民都叫它阿尔河。这条河灌溉出的草场如一枚色彩浓郁的翡翠镶嵌在皇朝版图的中心。南岸的草场虽然比不上北岸皇家御用草场的景色，但也别有一番秀丽风光。晋国公府的马球赛就在阿尔河南岸的乌兰草场中举行。

　　这日一早，卫国公夫人就带着萧云欢骑马而去。萧云青则坐上马车紧随其后。秋日的风已然不像夏日般沉热，萧云青虽然坐在马车上，但也能感觉到清爽的微风拂过面颊，似是要将这几日的郁结吹散。马车驶出永定门之后便加快了速度。

　　萧云青将马车上的帘子微微掀起，窗外的景色已经由内城中人来人往的喧嚣变成了葱茏树木掩映的丛林。这条城外的官道今日变得格外热闹。

　　不过通常是马车往来，只身骑马的人却甚少走这条官道。

　　出永定门往北过一片田庄，有一条直通乌兰草场的小道，只是这条小道只能允许一人一马而过，所以坐马车的赶路人并不会走那条小道。

　　但是今天这条官道却迎来了久未出现的快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雪白色骏马从萧云青马车的窗边疾驰而过，马背上的男子身着一身暗青色的骑装，腰间扎着一条同色银丝暗纹腰带。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萧云青并未看清男子的容貌，他便疾驰而去。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一盏茶之后，萧云青也来到了地方。

　　萧云青初进内场便看到了萧云欢的身影，今日萧云欢与宋夫人一同穿着暗红色骑装坐在场下一座小帐下饮茶。坐在宋夫人右手边的便是光禄寺大夫的夫人，宋夫人的闺中密友闻元儿。这位闻夫人便是当今三皇子生母闻贵妃的亲妹妹。

　　这位闻夫人看到了进场的萧云青，便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

　　萧云青走进前去挑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便坐了下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碧水青烟罗裳，头上只簪了一只白玉桃花纹扁方。清瘦的手腕上带了一只青金石嵌银丝莲花镯。闻夫人看了一眼萧云青便笑着对宋夫人道：“你这两个女儿，一动一静，一个温婉柔顺，一个纯真活泼，真真羡煞旁人。我真是做梦都想有这样两个女儿呢。”说着便将桌子上的一碟茯苓糕摆在了萧云青的面前。

　　“云青不喜参加筵席，今日可是来了个生面孔呢。”说着，闻夫人便朝萧云青右上方的一个帐下点了点。

　　萧云青顺着她的方向看去，隔着两层纱帘她还是认出了那个在官道上策马而过的男子。他身边的人身着玄色阔袖蟒袍的清隽男子萧云青曾见过，便是当今的三皇子萧宇珩。只是听说三皇子骑射不佳，怕是晋国公也没料想到今日三皇子会驾临。三皇子身边的男子的身份也不难猜到，恐怕就是裕王世子萧渌时了。令萧云青意外的是裕王今日并未到场。

　　今日这场马球赛真可谓是鼓吹喧阗，京城的贵女们的眼神总免不了往那两位天潢贵胄的席位飘去。隔着两层纱帘，萧云青看不真切萧渌时的样貌，只觉得尽管此人站在三皇子身边却也丝毫不显势弱。萧渌时似乎觉察到一抹视线，便偏头看向视线的方位，只见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裳的女子正在吃着糕点。他视线环视一圈，并没有再找到那抹视线。

　　“渌时兄一表人才，想必精于骑射。今日是否愿意下场与我京城男儿切磋一番？”三皇子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堂弟，欲探其一二。只是萧渌时初到京城，并不打算出风头。便拱手笑道“殿下过誉，只是前些日子我因为驯服一匹野马摔伤了腰，还未大好，怕是不能引马出阵，请殿下恕罪。”肖宇珩知其心思，便也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将萧时渌扶起，便开口调侃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今日前来的贵女们不能一饱眼福了。”

　　萧渌时似乎早已料到萧宇珩会将话头引向此处，微微一笑并未开口。

　　“说到此，渌时兄也到了说媒的年纪了。渌时兄今日尽管去看，若是遇到心动的女子本宫亲自为你做媒。”

　　“渌时在此就先谢过殿下了。”

　　萧渌时入内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感受到四面八方递来的眼神，有好奇，有探究，他并未在意。今日他并非主角，旁边这位还未娶正妃的三皇子才是焦点。

　　要说这马球赛也不是什么稀罕的集会。

　　马球即击鞠，需善骑者以邱杖击球。

　　每年在京城勋贵子弟之间大大小小的马球赛少说也有几十场，但要按档次分来，除了皇家马球会便是这晋国公府举办的乌兰马球赛为第一档。

　　于是在每一年初秋准备参加乌兰马球会，便是勋贵子弟顶顶重要的事情。

　　可惜对于萧云青这种只能在场下观赛，而不能上场酣畅淋漓打一场的贵女而言，就少了很多乐趣。

　　今日的第一场已然开赛，象牙球在场上翻飞，而这第一场的彩头，便是由东家晋国公拿出的一对白玉荷莲鸳鸯纹发簪。场上的人并没有萧云青的熟识，她便兴致缺缺地在帐子下躲阴凉。冬柏瞧她连喝了两盏茶水，便开口劝到：“小姐再等半柱香，咱们夫人下一场就上。”

　　说起来宋夫人可是马球赛的常客，自晋国公府的马球赛举办以来，她可是每一场都不会落下。而萧云欢自然也跟着宋夫人上场，真是上场母女兵，倒也是京城内一段佳话。

　　一声锣响让萧云青回了神，想必是第一场已经结束。身边的宋夫人和萧云青已经骑着马出现在候场的篷子下。休整过后，宋夫人和萧云欢便上了场。说来也巧，对方阵营尽然有秦二小姐。这秦二小姐便是秦四小姐嫡亲的姐姐。

　　锣声一响，正式开场。

　　这第二场的彩头便是三皇子的白玉荔枝纹佩。此玉佩，玉质温润细腻，整玉镂雕荔枝纹，饱满丰实，花叶穿插，长叶翻卷，层层迭迭，细腻精妙，无一不透露出天家宝玉的尊贵与精致。

　　听到锣声，宋夫人与萧云欢相视一笑。四蹄翻飞，萧云欢一马当先将半空中的球击下，“砰”的一声将球传给宋夫人，宋夫人举杖拦下，带着球连击数下后将球挑起后击球到萧云欢杖下，萧云欢毫不犹豫地将球击出，只见白球犹如流星迸发，直入对方球门。刹时间传来了喝彩和鼓掌的声音。

　　萧渌时看着场上笑容明媚的女子饶有兴致的转头问道“场上这两位不知是什么关系，配合得竟然如此默契？”

　　萧宇珩笑道:“渌时兄有所不知，场上这两位便是卫国公的夫人和三小姐。这两位可是马球赛的好手，又是母女，自然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只是说来奇怪，这位宋夫人有一位亲生女儿，便是卫国公府的二小姐，这位小姐却没有遗传母亲的好骑术，连独自上马都不会呢。”萧宇珩见他好奇，便出手点了一下萧云青的帐子。

　　“便是那位。”

　　萧渌时朝那边看去，萧云青举起的茶盏还未放下。

　　萧渌时心想，这位二小姐真是好吃，他上一眼见她正在吃糕点，下一眼便端起茶盏喝茶，这嘴真是一刻都未停过。

　　第二场萧云欢夺得了三皇子的彩头。看着木盘上的玉佩，萧云欢顺势望向了最上边的那个帐子，看着帐子中那抹玄色的身影，脸颊微微泛红，将玉佩捧在了手中。只是正春风得意的她没有看到旁边秦二小姐憎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