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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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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已销,金桂初绽。立秋已过,秋风渐起。秦四小姐最终没能等到玉箫吹彻画堂前,兰室生香笑并肩的那一天。
自萧云欢闹过那么一场之后,京城中便传开了秦四小姐得了疯病。周家听闻此事,周大人亲自登门一探虚实。回去之后便上秉天听,要为周三公子退婚。在圣上左右为难之时,秦家便传出噩耗。
秦四小姐-秦淑兰,暴毙身亡。
这事便算了了。
“小姐,三小姐跪在祠堂中,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萧云欢被萧云青带回萧府之后,卫国公大发雷霆,将三小姐罚跪祠堂十五日,一天只许一餐。宋夫人每天都去给萧云欢送吃食,屡次去求卫国公,但是无济于事。
自从萧云欢知晓秦淑兰身故之后便日夜痛哭,也不愿进食。
冬柏见萧云青坐在亭子里呆呆地看着湖里的鱼,便知晓她心情不好。沉默良久,便听到萧云青开口:“那个小厮的身份查到了吗?”
冬柏连忙回道:“小姐恕罪,我与春茗探查几日只查到这位小厮于上月受雇与玲珑阁,据玲珑阁掌柜的说其祖上是吴州人士,前些日子吴州洪灾,家中唯一的老母也过世了,就跟着同乡到京城讨生活。说来奇怪,那日之后这个小厮便辞去了玲珑阁差事。之后去了哪里,那个掌柜也不知道。我与春茗暗中查了几日也查不到。”
萧云青冷哼一声“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只怕……这掌柜说的话也不可尽信。这事先按下,你与春茗不必再查。五日之后让夏月去查。”
萧云青思量片刻唤了春茗上前:“你让你母亲暗中打探一番,最好弄清楚秦四小姐是怎么得了疯病,又是如何暴毙的。”
萧云青心中越来越不安,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在萧云青心神不宁之时,就听到外面丫鬟通传:“二小姐,老爷唤您前去明拙堂用晚膳。”
萧云青回过神,整理好心绪便起身前往明拙堂。
明拙堂内,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萧云青行过礼之后便坐在了卫国公的左下首。
“坐右边吧,今日就你我父女二人。”卫国公萧翰看着这个知礼温顺的女儿,温和地说道。
萧云青的母亲宋夫人虽然出身将门,但是嫁的这位卫国公却是不折不扣的清流文官。虽说卫国公府这份尊荣爵位是祖上靠军功挣出来的,但是现在这位卫国公却是一个刀不能提,马不能上的弱书生。萧云青不得宋夫人喜爱的小身板八成也是遗传了卫国公。
“云青快尝尝今日为父特意让厨房做的枣泥糕。”说着卫国公便夹起一块枣泥糕放到了萧云青的碗中。萧云青道过谢之后,便放到了嘴中。一股红枣的鲜甜之气充斥满口腔。枣泥糕是萧云青打小就喜欢吃的点心。
做起来也工序繁多,制作时需甄选上等的红枣,将其蒸到发黑,去皮去核,与水磨糯米粉和成团。然后将粉团搓成小粒,捏成碗形,内放猪油,冰糖,切细的核桃松子做馅,再在印版上印出各式图案,最后在蒸笼上蒸,蒸的火候很难掌握,因为皮很薄,一旦蒸过了就会露馅。
卫国公看着初具姿容的女儿,一股难言的情绪充斥在心口。他总共有三个女儿,却只有她一个为嫡出。为人恭顺谦和,知书识礼,是最像他的。女儿家的教养虽说不与男子相同,卫国公却希望她的才学不落男子之后。
膳毕,卫国公开口道:“这几日京中不太平,外出行事更需谨慎。你一向懂事,也要约束姊妹的言行。”
萧云青忽闻卫国公这番说辞,心下一紧。她这事做的不无纰漏,旁的人不知晓她心中的症结,并不会怀疑到她头上。只是卫国公心知肚明她与宋夫人母女的关系,如今虽未直说此事,怕是也对她起了疑心。
春茗的母亲是家生子,这几日与秦府下人往来过密,怕是露出了马脚。只是卫国公并未挑明,言语中也听不出责怪之意,让萧云青有些摸不着头脑。
萧云青看着一旁喝茶的卫国公,似乎并无后文。心一横。
“女儿却有一事不知,望父亲答疑解惑。”
“秦四小姐与周三公子本应喜结良缘,传言四小姐得了疯病,而又暴毙。如今又传出周三公子克妻的传言……”萧云青瞧了一眼卫国公的脸色,并无异样之后接着说道“女儿不解,两姓姻亲,本是你情我愿之事。秦家隐瞒此事在前,周家震怒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现如今秦四小姐已经身故,按理说也该告一段落。如今却流言纷纷,甚嚣尘上,没有一点缓和的意思。秦周两家似有贸首之仇一般……”
卫国公点头道:“此事有疑惑,也是正常。我且问你,你缘何认为秦周两家不该到如此地步?要知道,周三公子的大事可是周家唯一可以指望得上的大事了。”
明拙堂的烛火跳了跳,萧云青不懂父亲为何会这样问她。
却也小心答道:“秦四小姐已然过世,这一场恩怨还不能消了吗?”
卫国公在一瞬间便懂了萧云青心中疑惑的源头。日月窗间过马,他的女儿也问出了这个问题。
卫国公深深地看了眼前的萧云青一眼。
“一条命,就是结束吗?”
入夜的秋风将檐下的风铎吹得叮咚作响,萧云青的心也被高高吹起,
“秦家背后是宁妃,宁妃膝下无子,又抚育过二皇子几年。如今二皇子记在了现皇后膝下,不论从前是何出身,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嫡子。宁妃看似中立却和二皇子有着脱不开的联系。”
萧云青见过宁妃,那一年是启德二十年的深秋。宁妃那时还是宁嫔,才被太医院验出怀了龙嗣,圣上就下了封妃的诏书,一时风头无两。万寿节时,她坐在闻贵妃的下首。隔着太液池,萧云青看到了那个女子,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可谓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如此清婉丽人如今竟也卷进了储位之争的漩涡之中了吗?
“秦家在朝并无势力,现如今的吏部尚书江大人已年过七旬,这吏部左侍郎现如今把持吏部,升任吏部尚书也指日可待,又素来与太子党不睦,正是皇后欲拉拢的对象。若是秦周两家成功联姻,势必会打破朝中看似平衡的局势。”
卫国公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萧云青,冷笑道:“东宫如今虽把着廷议批朱之权,却无强相强将相扶,半夜时分,怕也不得安寝。”
卫国公不欲多言,他知萧云青有瞻山识璞,临川知珠之能。今日提点,不过是补了萧云青身在闺中的信息差而已。
萧云青没想到自己的所作为会引起如此大的波澜,刚欲跪下向卫国公告罪,一只手却将她拉了起来。
“我知你心性如何,只是一遇见你母亲便乱了方寸。只是现如今尺水丈波,你也不要草木皆兵。不要再接触秦家的人了。”
萧云青正欲开口,便被卫国公摆手止住。
“小厮之事,由我来查,为父必不让你为人暗刀。”
此事的来龙去脉卫国公已经心知肚明了。
明拙堂前的桂花被阵风吹落,望着青空之上的点点星子。
“我知你惋惜秦家小姐一条命白白葬送。自她疯后,她已是必死的结局。只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秦四小姐与周三公子有,我与你母亲也有,你自然也有。”
“名汤风雨,利辗霜雪。云青也要试着看开才是。”卫国公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明月高悬,萧云青出了明拙堂并未直接回瑞园。让春茗点了灯,便朝着祠堂走去。
卫国公府的祠堂门口有两只石狮子。这两只石狮子怒目圆睁,摆出一副凶相。萧云青儿时最怕走过祠堂前面的这条路,路边古树参天,一入夜便是黑压压的一片,路的尽头便是那两只石狮子。道旁的长明灯只能给予萧云青些许安慰。
萧云青加快脚步走过了那两只石狮子,进到了内堂。与堂外不同,内堂日夜点着长明灯,祖宗牌位下,萧云欢伏在跪垫上沉沉睡去,一双眼睛肿的像两个桃子一般。守夜的丫鬟汀兰看见萧云青连忙上前欲将萧云欢唤醒。
萧云青止住了汀兰的动作,将其叫到身边。低声问道:“你们小姐还是什么都不吃吗?”
汀兰听到萧云青的问话,还未回答便红了眼眶,哽咽着回道:“回二小姐的话,我们小姐刚到祠堂时还像往常一般用饭的,自从知道了秦四小姐身故的消息之后便开始不吃不喝,日夜痛哭。还是昨日夫人来劝过之后才用了一点粥,这样下去怕是会伤了身子。”说着,汀兰便朝萧云青跪下:“求二小姐劝劝我们小姐吧。”
萧云青看着眼前抽噎的小丫鬟,心中知晓这小丫鬟是希望她为萧云欢向卫国公求情。只是她即使为了萧云欢向卫国公求情,萧云欢也不会领这份情。她怕是还在怨恨萧云青将她带回之事。
而卫国公此次如此罚她,不光是惩戒萧云欢,也是在给萧云青一个警醒。若是她哪一天也不慎着了谁的道,萧云欢便是前车之鉴。
借着烛火,萧云青看到萧云欢身上盖着的翠蓝色素面杭绸褙子,是宋夫人的衣裳。不禁心下一片荒凉,若是有一天她也昏睡在祖宗牌位前,不知是否也有人为她添衣盖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