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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昭鸾宴 家宴惊变: ...

  •   冬日黄昏去得怠慢,来得匆匆。

      暮色四合时,朱雀宫城的碧瓦琉璃映着未消的积雪与初燃的宫灯,浮泛着一层幽冷的釉光,在辉煌之下透着森然。

      通往昭鸾殿的宫道,积雪已被洒扫干净,湿漉的青石板染着灯火,像条闪烁的星河。

      沈洌的马车在长春宫门前停下,他掀开轿帘,一股带着皇家威严的肃杀气息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拢紧身上的貂里锦袍,抬眼望去。只见昭鸾殿方向灯烛璀璨,传来隐约丝竹之声。

      “永亲王殿下。”一个穿着内侍服色,面白无须的宦官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躬身长揖。正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总管大太监陈乔生。

      “圣上、娘娘,还有诸位殿下都已就位了,就等您呢。请随奴才来。”

      沈洌颔首,跟着陈乔生往里走去。雁回依旧沉默的跟在后面,不多不少,三步开外。

      走进宫门没几步,陈乔生脚下微微一错,恰好挡在沈冽与雁回之间,他面上笑容依旧,声音却压低几分:

      “殿下,宫里规矩您是知道的,影卫……只能候在殿外偏廊。”他侧身指了指昭鸾殿斜后角一隅灯火阑珊的回廊。

      沈洌步履微顿,侧头瞥了眼陈乔生,又看了看身后的雁回。

      雁回已然驻足,目光聚焦在陈乔生所示的方向,眉眼无波,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安排。

      “知道了。”沈洌见状,不再多言,随着陈乔生步入正殿,雁回则悄无声息地没入侧殿回廊的阴影之中。

      昭鸾殿里暖意融融,辉煌得令人眼眶泛酸。

      巨大的蟠龙柱子支撑着高阔的穹顶。数十盏鎏金缠枝宫灯沿着朱红地毯一路排开。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在烛影下熠熠生辉,将整个大殿映得亮如白昼。

      浓郁的龙涎香混着美酒珍馐的馥郁,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奢靡得令人喘不过气。

      正中的紫檀镶金御座上,天子沈崇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沉静,辨不出喜怒。皇后端坐其侧,仪态雍容。

      下首左右,皇子公主与几位重臣依序列坐。

      大皇子端王沈?居左侧首位,年近而立,仪态温良,正与身旁须发皆白的老臣低语交谈,笑意和煦。二皇子靖王沈汭坐于其下,墨蓝宫装衬得身姿笔挺,剑眉星目,眸光锋利,自沈冽入殿,那目光便似有还无地掠过,随即落回指间摩挲的杯沿。三皇子宁王沈渝居右侧首位,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显然病气未褪,强自支撑。长公主沈云湄坐其下首,云鬓高挽,珠翠环绕,额点花钿,盛装之下,唇边笑意却显僵硬,眼底忧色难掩。

      “儿臣来迟,还请父皇母后恕罪。”沈洌趋前数步,躬身行礼。

      “无妨,起来吧。”沈崇嗓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平淡与威严。

      沈洌谢恩起身,在沈云湄身旁的位置上坐下时,顿时感觉到数道目光如芒在背,有审视、有探究……

      亦有沈云湄递来隐带安抚的一瞥。

      丝竹声轻快悠扬,身披帛纱的宫娥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席间气氛一派融洽,推杯换盏,笑语晏晏。

      沈?端起酒杯,眸中含笑的看向沈渝:“三弟此番南下巡视灾情,一路辛苦,听闻还染了风寒,今可大好了?为兄敬你一杯,祛祛寒气。”

      沈渝忙举杯应和,强扯出一抹笑意,嗓音沙哑:“劳大哥惦挂,臣弟已无大碍。只是沿途所见,百姓流离,田舍倾颓,着实令人心焦。”

      “三殿下心系黎庶,实乃万民之福。”

      接口的正是方才与沈?交谈的老臣——户部尚书周文远。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语速徐缓道,“只是微臣听闻,宁王殿下在核查地方赈灾账目时,似有阻滞,可有此事?”

      那副关切笑容的下,语针如锋,直刺沈渝。

      殿内气氛悄然凝滞片刻,丝竹声都似乎因此沉了下去。

      沈渝端着酒杯的手微顿,脸上笑容一僵,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大人言重了。核查账目乃分内之事,些许波折在所难免。户部拨付的款项,地方周转调度总是需要时间的。”

      他试图将话头轻描淡写地带过。

      “哦?只是周转调度?”周文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却愈发锐利。

      “微臣怎么听说,曲水那边报上来的账目,与圣上所查,出入甚大啊?甚至有人传言,殿下在地方上,扣押了仓吏,强索账册……这…恐怕有失体统,也易引发地方恐慌啊。”

      周文远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沈渝脸色骤然苍白,端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想辩解,却一时语塞,终究求助般地看向端居御座的圣上。

      沈崇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目光在周文远和沈渝之间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云湄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脸上挂着微笑,眼中却一片焦灼。

      沈洌垂着眼,夹了一箸面前的清蒸鲈鱼,动作状似随意,耳朵却竖了起来。

      户部尚书周文远,根基深厚,此时发难,绝非偶然。

      “周尚书此言差矣。”一道清冷声音响起,打破了凝窒的沉默。

      开口的是沈汭,他掷杯于案,目光如炬,直射周文远。

      “三弟奉旨巡视灾情,核查账目乃是职责所在。地方若有贪墨渎职,隐匿账册,三弟依律查办,何错之有?至于扣押仓吏,若其确有抗命不遵之举,那也是其咎由自取!何来有失体统、引发恐慌之说?”

      他语调不高,字句铿锵间威严尽显。

      周文远脸上的笑容一滞,显然没料到沈汭会如此直接地为沈渝出头。

      他干笑一声:“靖王殿下此言有理。只是凡事总得讲章程证据。如今宁王殿下所查之事,尚无定论,却已引得地方非议,人心惶惶,恐非赈灾安民之道啊。”

      他有意避开贪渎之锋,紧咬“不良影响”不放。

      “章程证据?”沈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地方账目有无问题,您心中难道不该是最有数的吗?若真无问题,又何惧三弟核查?若真有问题……”

      他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周文远,“那这引发恐慌的,恐怕就不是三弟,而是那些蠹虫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丝竹声骤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周文远和沈汭身上。

      周文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靖王殿下!你!你这是何意?老臣为国理财数十载,向来……”

      “好了。”沈崇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无形的威慑,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

      他放下酒杯,目光地扫过众人:“赈灾之事,关乎国本,自当详查。叔然(沈渝),你查到什么,据实奏报便是。仲英(沈汭),你掌着刑名,也需依律而行,不可妄下论断。至于周卿……”

      他看向周文远,语气淡然:“你是户部主官,更要督促地方,全力配合核查,不得推诿遮掩。是非曲直,查清了自然分明。今日是朕的家宴,莫要让这些琐事,扰了兴致。”

      一番话下来,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滴水不漏。所谓帝王心术,将一场眼看要爆发的冲突,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陛下圣明!”周文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长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渝也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儿臣遵旨。”

      沈汭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冷冽依旧。

      沈?连忙笑道:“父皇说得极是,家宴就该其乐融融。来来来!大家举杯,共贺三弟平安归来!”

      气氛在沈?的带动下,似乎又重新热络起来,丝竹音韵再复欢愉。

      沈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下了然。

      父皇“端水法”练得炉火纯青。三哥的麻烦,绝不会就此结束,户部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二哥的出头,看似维护兄弟,也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至于大哥的和稀泥……

      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遮掩,目光扫过御座。

      沈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波澜,仿若方才的争执只是戏台上的一出喧闹的折子戏。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真的轻松了些。沈云湄起身,亲自为皇帝和皇后布菜,笑语盈盈,努力扮演着孝女的角色。沈?依旧与周文远交谈着什么,面上笑意如初。沈渝似乎也缓过劲来,与身旁一位宗室长辈聊着曲水的风土人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人在低声争执。沈崇蹙眉,看向候在一旁的陈乔生。

      陈乔生了然,连忙小步快走到殿门口,低声询问了几句,随即脸色微变,匆匆赶回御座旁,俯身在皇帝耳边沉声禀报。

      沈崇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放下金箸,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宣吧。”

      陈乔生躬身领命,转身高声道:

      “宣——燕北使臣,阿史那图鲁,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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