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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覆红颜 长安雪落, ...

  •   雪下了一夜未停。

      清晨的长安银装素裹,积雪压弯了庭树枝头,偶尔有风掠过,枝头便簌簌抖落几捧碎玉,惊起檐下栖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沈洌起得不算早,推开窗时,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零星雪片扑面而来,带着冬雪的清新,却也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长姐的话和她眉宇间浓郁的忧虑,仿若此刻刺骨的寒意,顺着神经一寸寸爬上脊骨。

      “王爷。”温盈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热水备好了。今日天寒,您看是否要穿那件貂里锦袍入宫?”

      那件锦袍是去岁冬狩时御赐的,貂毛内衬上还留着道箭痕——

      若不是雁回及时出手将箭道偏移,那支箭本该钉在他心口。

      “就那件罢。”沈洌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落雪的庭院里。

      院中那株老银杏早在第一场雪前就褪尽了繁华,仅剩裸露的嶙峋筋骨直刺云霄。而树下,站着个在寒风里守了一夜的影子,玄衣覆雪,身姿挺拔,像杆插在雪地里的枪。

      沈洌梳洗时,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他盯着水中晃动的倒影,忽得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彼时他刚承爵,雁回也是这般在院中站了一宿。第二日小厮扫雪时,在那人站过的地方发现了几点暗红,像被冻住的残梅。

      良久,沈洌推开寝房的大门。雁回似有所觉的转过身,仍然是那副沉默的姿态,走到离他三步远的位置上,目光低垂,落在他脚下被覆盖着雪沫的石板上。

      “用过早膳了?”

      穿过回廊时,沈洌故意踩碎一片薄冰,身后随即传来积雪被碾实的咯吱声。

      雁回默默跟上,摇了摇头。

      “就知道,”沈冽脚步未停,嘴角翘了翘,语气带着点无奈,看向候在回廊里的温盈。

      温盈了然,快步赶了上来:“王爷吩咐。”

      “让人把餐食送到前厅来,多备一份。”沈洌顿了顿,补充道,“要热乎的。”

      温盈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而雁回依旧跟在他身后,面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睫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

      前厅里,一架六扇紫檀屏风将寒气隔绝在外,屏面上绘着仕女戏狸奴,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沉水香的清冽与谷物的焦香交织在一起。圆桌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碧粳米粥,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笼刚出笼的水晶虾饺。

      沈洌在主位上坐下,看向仍站在一旁的雁回:“坐吧,一起吃。”

      雁回身体明显一僵。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餐食上扫过,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无措。

      “怎么?怕本王给你下毒?”沈洌挑眉,语气戏谑,顺手夹起一只虾饺,“是说玄衣卫的规矩,有影卫不能和主子同桌用膳这一条?”

      雁回沉默如旧,面具在光影里泛着金属的冷芒。

      沈洌也不强求,自顾自地说:“今夜宫宴,人多眼杂,你警醒着点儿。”

      雁回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点了下头。

      那双总是低垂的眉眼抬起,在沈洌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眸中似有暗流涌动,但又很快归于平静。

      “坐,”沈洌再此指了指身旁的圆凳,“这是命令。”

      这一次,雁回没再无动于衷。

      他缓步走到沈洌下首的位置,似是如坐针毡,连执筷的手都不自觉地轻颤着,脸上的金属面具在光影里泛着冷芒,此刻却被餐食的热气熏起一层薄雾。

      沈洌瞧见他握筷的指节都泛了白,忽然觉得有趣,嗤笑一声:“面具也饿了?”

      雁回:......?

      “不饿就摘了,你吃还是它吃?”沈洌放下筷子,伸手要去摘雁回的覆面,却被对方本能的偏头避开。

      沈洌抓了个空,脸色骤然阴沉。雁回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敬,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凳腿在地砖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扑通一声跪在沈洌面前,单膝撑地,头近乎要贴到地面。

      沈洌一怔,但手比脑子快。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攥着雁回的小臂将人拽了起来,掌心触到的□□像块冻透的冰,还带着夜露的潮湿。

      “这是做什么?又没怪你。”

      雁回被强行按回圆凳,目光仓惶的游移,最后落在沈洌方才接触过自己的手上。

      沈洌见状,以为方才把人弄疼了,只好举起双手,眼里噙着笑意,“本王不动你了,你自己摘。”他顿了顿,轻声补充道,“又不是没见过,羞什么?”

      雁回眼睑微垂,沉默片刻后,终于抬手扳开了面具的暗扣。

      金属部件弹开的声响让沈洌喉头发紧,饶是早有准备,心头仍不禁为之一颤。

      沈洌直勾勾凝视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光景,心脏突突直跳,却不想早已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真漂亮……”

      那是一张俊俏到极致的精致容颜。

      轮廓清晰而立体,带着舞象之年特有的圆滑,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薄唇微抿,鼻梁高挺,而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本该是凌厉的线条,却因长睫低垂而显出几分温顺。

      而此刻,这张脸却在沈洌的注视和“感叹”下写满了踧踖不安,添了几分如受惊家雀儿般的脆弱美感。

      沈洌如梦初醒,忽觉得喉咙干涩,热茶入口才发现拿错了杯盏,只好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又慌忙夹了一筷子辣笋塞进嘴里,却忘了那是厨娘秘制。

      热辣感直冲脑门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推来蜜饯碟子,指尖还带着经年累月磨出的薄茧。

      这顿早膳在近乎诡异的沉默中结束。

      膳后雁回退得很快,面具扣回去时"咔嗒"一声,像是给这场荒诞的晨戏画上句点。沈洌望着他重新隐入阴影的背影,忽然瞥见对方耳尖未褪的红晕。

      原来精钢玄铁之下,也会为一句无意之间的"漂亮"而烧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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