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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长安雪 楔子: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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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长安,雪下得温吞而绵长。
雪沫沾湿承乾大街的青石板,又很快被来往了车轮碾成一片泥泞,混着马蹄溅起的冰水,在街衢间蜿蜒成一道道污浊的细流。
暮色渐沉,街边的铺子早早悬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映得行人匆匆的身影愈发模糊。
青羽楼飞檐下悬着两盏羊角宫灯,绛红的纱罩笼着烛火,竟将这廊下的一方积雪映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
“王爷不再多留会儿了?”
柳娘斜倚在雕花木隔板上,一袭织金锦缎长裙裹着婀娜身段,发间珠钗轻颤,鬓边一朵红绢牡丹灼灼如焰,在这九尺寒天里,倒像是凭空燃起的一簇火。
“且听完奴家新排的《寒梅引》再走也不迟啊。”柳娘轻捻腰间的金丝流苏,语气嗔怪,笑颦生媚。眼波流转间,状似无意的扫过沈洌身后的“影子”。
“柳娘留步,这天儿不讲情面,若贪聆妙音,今日怕是不必回去了。”沈洌低笑,拢了拢领口的狐裘披袄。
他自然知道柳娘在看什么。
三步远处,雁回靠着槛框的阴影里,玄色劲装上的飞鹤暗纹随呼吸隐现,半面覆甲,唯独一双半阖眼睛,鹰隼般注视着沈洌的身影。
他指间把玩着一枚铜哨,指腹摩挲过哨口展翅的鹤形刻痕,似乎并不在意柳娘那略带审视的目光。
“王爷说笑。那便快回吧,外面风紧,当心寒了身子。”柳娘垂眸敛回目光,轻笑着不再多言。
告别柳娘,沈洌坐进停在门口的暖轿。
暖轿内,他倚着软垫,面上客套的笑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倦色攀上眉梢。他随手掀起轿帘一角,窗外雪影朦胧,行人缩颈疾行,车轮碾过湿漉的石板,咯吱声单调而冗长。
轿帘落下时,永亲王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
“王爷,宫里传话。”府里的掌事姑姑温盈撑伞迎了上来,油纸伞面绘着淡墨山水,此刻却沾了雪粒,化作斑驳的湿痕。
她将伞举过沈冽头顶:“陛下口谕,让您明晚入宫赴家宴。”
“赴宴?”沈洌蹙眉,“什么由头?”
“说是为宁王殿下接风。”温盈压低嗓音,“宁王殿下前日刚从曲水回来,据说染了风寒,在府中歇了一日。”
沈洌眸光微动,只“嗯”了一声,抬步迈过门槛。
经过庭院时,见一株腊梅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幽香暗浮。他脚步略缓,忽然开口:“雁回,方才青羽楼里,胡姬舞的那曲《沁园春》,你觉得如何?”
雁回始终与沈洌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在听到问话时,身躯微微一颤。
他并未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仿若雪落枝头的颤动。
沈洌没有在意,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回应,反而勾起唇角:“也是,问你也枉然,你眼里横竖只量得那扇窗容得开身,那条街跑得开马。”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调侃一个无趣的朋友,而雁回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将头低得更深。
当沈洌走过前厅的回廊时,府墙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车轮滚动声,那噪音在马匹嘶鸣中遏止在府前,惊起飞檐上停留的寒鸦,紧接着就是听不清话语的急促交谈。
沈洌疑惑,正要让温盈出门查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身后的回廊拐角处匆匆赶来。正是长公主沈云湄。
“阿舟 !”
只见她鹅黄宫装翻飞,提着繁复的裙摆小跑到沈冽面前,雪沫沾湿了半幅衣袖,头上的金钗步摇随动作叮呤作响,身后还紧跟着个拿伞的侍女。
“阿姐?”沈洌一怔,即速上前搀扶,“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他边说着,边自然的侧过身,挡住廊下风口的位置。
沈云湄说目光迅速扫了一眼靠在廊柱上雁回,随即又留在沈洌脸上,沉声急切道:“我方从母后宫里回来,父皇心情不大好,似是因为曲水赈灾拨款出了纰漏,户部几位大人挨了训责,三哥他……”
她话没说完,但忧虑之色溢于言表。沈渝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沈洌的三哥,心性温和,奉旨负责此次水患的灾情巡查。
沈洌闻言,面上的轻闲也敛去几分。曲水水患,朝廷拨下去的粮款不是小数目,牵扯到的利益更是盘根错节。唯恐水患未平,人祸将至啊。
他拍了拍沈云湄的手背,再次将微笑挂起:“莫慌莫慌,事发突然,父皇兴许只是就事论事,未必会牵扯到三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怎么底气。
沈云湄显然也不信,但焦灼之色稍缓,幽幽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只是这节骨眼上,明晚又是家宴,我怕……”她欲言又止。
“家宴而已,阿姐不必多虑。”沈洌岔开话题,试图活跃气氛,“正好,我今日在柳娘那儿得了些上好的银针,阿姐尝尝?。”说完,又转头吩咐温盈:“去暖阁备茶。”
沈云湄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两人并肩向暖阁走去,雁回依旧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浑身的寒气。侍女奉上热茶,青瓷盏里的银针缓缓舒展,茶香袅袅。沈云湄捧着茶盏,心神似乎安定了些许。
“说起来,”沈洌呷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问,“父皇此次设宴,除了接风,可还有别的要事商议?”
沈云湄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垂落眉眼,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只是隐约听到母后提了一句,似乎燕北也不太安生。”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向沈洌,眼神复杂,“你平日里也多留心些,万不要让自己也跳进某淌浑水里。”
燕北?沈洌心下一沉,面上却笑道:“阿姐放心,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那些大事,自有父皇和大哥们操心。”
沈云湄看着他这幅懈怠模样,想说什么,但终究化作一声情不可闻的叹息。
"咔嗒"一声轻响。雁回腰间佩刀不知怎的,撞上了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