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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雨晚来云舐山 ...
夜,十二点整,老式挂钟刚响第一声,雨就准时落了下来。
雷雨,下得很急,听雨拍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就知道雨点大得像手串上的菩提珠。这是座老宅,雨汽里潮哒哒的,你被雷声惊醒,起身去关窗,听到楼梯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有贼?!
十二声钟响有绵长的尾韵,悠悠荡荡的音浪中,你捏起床头的匕首,弹开,握紧,躲在门缝后。夜色里你看不清,隐隐约约有一团更纯粹的黑从楼梯口浮现,高大,安静,危险。
黑影在门前停下了。
“呼……”
深呼吸的声音传来,黑影吐出一口气,似乎马上要面对什么惧怕的东西。这口气如果有形,一定是漆黑的无数细小的粒子,看似浓稠地聚在一起,实则如倒多了水的果珍,稀薄寡淡,一抿就化成无味的液体。
匕首划开一道坍塌的夜,面前的空气宛如流沙,自被抓住的手腕开始流失,下陷后的流沙中心露出一个人来。
“花勃,好久不见。”他说。
(一)
天上飘过去一只飞鸟,被风挟着,像一块破布片。今日阴。
昨晚这个男人从锁好门窗的宅子里凭空出现,轻车熟路地坐到你的床上,一副跟你很熟的架势。你打不过他,匕首被他轻易地折到手里收走,看起来还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你只好顺着他的意来,想安抚住他的情绪,再悄悄报警。
劫财?劫色?还是单纯就是变态?
不会是变态杀人魔吧?
忽然你听到他叫你的名字,下意识回神,看向他沉静的眼,接着强烈的恐惧席卷了你的大脑——他甚至知道你的名字!
他问你:“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来这儿的?”
怎么答?你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旅游。”
他点点头,沉默笼罩下来,你不敢说什么,半晌后他说:“我是张辽。”
他介绍自己用“我是张辽”,而不是“我叫张辽”,好像笃定你知道他,确定你的记忆里有他的一席之地。
“你以前来这里,原因多是祭祖,有时也是和这次差不多的原因。都是最近的几次,更早以前你总是住在这里。”
他的话很奇怪,你无法理解,皱着眉盯着他,期盼他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这人看起来似乎是脑子不好。
张辽住了口,眼神复杂:“不过你不知道这些,你不认得我,也不记得以前的那些你。”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挺峻的身姿看着莫名有些落寞。他的气势塌了下去,像一座沉默的倾倒的山。
雨落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张辽说:“每次见你,总是一场夜雨。”
“走了。”他曲起两根手指,轻轻弹了下你的额头,指向床上一方光滑的布料,“留好它,它叫信期绣,是我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下楼梯,你追到窗边,却转眼没有了他的踪迹。他就像是一步一步变透明了,蒸发成一团雾。
你回想着这个人:他的衣着很奇怪,身上的气质也不太像现代人,留很长很长的头发,戴丁零当啷的抹额,很高,劲瘦,很凛冽的一种漂亮。
“张辽……”
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猜想,几乎是蹦起来,心跳如雷地去查监控。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这超越了你的认知水平,应当是一场对自我想象力的无意义的自证;但你还是哆嗦着去点鼠标,一种“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的预感强烈地在你的动脉上跳动,你的手冰凉,并伴随颤抖。
恐惧声哑在喉咙里,你感到自己的感知好似是被熔断了,空空落落,触摸不到——
昨夜的监控里只有你一个人。
(二)
你是一个人来的,一人行,准备在广陵小住一段时间,一眼相中了这座老宅,却没想到住进去的第一夜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市郊有个道观,你立马就起身去爬了那座山,登上那座观,道长留着长须半眯着眼,半晌后抬头看你,眼神意味不清:“你这个,我做不了。”
“为什么?”
道长摇摇头:“做不了,做不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起身前你最后问了一句:“那我赶紧搬出那个房子,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道长沉声道:“不一定。”
你泄了气,道了声别向外走出。刚出道观大门,一棵松树下,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女人拉住了你,一副相熟模样,戴了朱砂手串的手不由分说搭在你手腕上,把你拉到树下。
“住在西边那老宅子里,是不是?”她笑眯眯地问。
你顿住了:“您知道?”
“哎呀呀,那宅子比看起来要有年头得多,原先是座祠呢!”女人说到这里,神色激动,“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就这样了。哎不过呀——”
女人凑近了,趴在你耳朵边悄声笑着说:“那供的东西还在。塑像仍在,缘未尽啊。”
“什么……意思?”你大脑放空了片刻,回过神来后追问她,“供的东西?就是我看到的那个……吗?”
女人捏了捏你的耳垂,笑言道:“是也不是。因果混沌,无始无终呀。”
你偏了偏头避开她,问:“那怎么能解决?”
“你要能找到那宅子里供奉的像,或许就能追溯到这段缘起于何方。至于怎么解,能不能解......”女人笑笑,“缘结难解,爱莫能助。 ”
说罢她便要离开了,你眼睫痉挛眨动,轻声问她:“那宅子里的,是叫张辽吗?张辽,张文远。”
女人转过身来,盈盈的笑泯去了,她的眼像颗灌满胶质物的玻璃球,清澈又浓杂,直直盯着你:“是,也不是。”
你哑然,微微翕张唇齿,女人道:“下山去吧。”
(三)
回到宅子里,他果然在,长手长脚地嵌在皮质沙发里,衬得那单人沙发都小了两号。张辽不知从哪儿抖出来的衬衫,长发束成马尾,听到门响后从沙发上仰头倒着看你,碎金的眼被睫毛遮挡住一半,这样的视角下明暗格外分明。
“做了饭,来吃。”他懒懒地招呼你。
这理所当然般的熟稔使你有些恍惚,你的目光在他的后脑勺和餐桌间逡巡,无力地张了张嘴,组织不出语言来。
张辽头顶长眼一般,问你:“怎么?”
你整理了下心态,回道:“监控看不到的人,做的饭能吃么?”
他终于坐正起身来,微微偏过头,好像在用余光看你又好像根本没在意你,歪着脑袋停顿了片刻,张辽轻轻笑了声,道:“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是你的一只鬼,你还活着,我却早该死了。”
“什么意思?”
他重重地呼吸,扭头看向你,脸上有些故作轻松的平静:“先过来吃饭。能吃,放心。”
你倚在门上,颓然沉默了片刻,张辽也不作声,平静之后你仰起脸,布料悉悉簌簌的声音响起,你向餐桌走去,拉开椅子坐下。
“都爱吃吗?”他问。
你看着这一桌你一直都很喜欢的菜,筷子凝滞在空中,你说:“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目光移到张辽脸上,他右眼处有一块刺青,像一片森然的林,其中露出沉霭的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你。
“你是我一位故人。”
你摇头:“我不是。”
张辽没反驳你,而是和你说:“吃饭,我说给你听。”
张辽,字文远,三国名将,生活在两千多年前。据他所说,其实他算不上是鬼,因为这里是他的一场梦,真实的他正安稳地睡在两千年前的榻上。他说,你是他梦中的人。
“我的一辈子,于你而言只是一个夜晚,一场梦?”你微微挑眉,“那我是假的吗?”
张辽沉默了一下,说:“不是。我们都是真实的,不过不在同一个时空。”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一个古人。”
张辽闭了闭眼,道:“我们常常相见,是你告诉我的。”
“可我并不记得你。”你说。
张辽扯了扯嘴角;“你当然不记得。你每次都不记得。”
你有些烦躁,把筷子扣在桌上,正色道:“你的话我听不明白,不要和我打哑谜。道士说这宅子里供着一尊像,找到了就能弄明白些什么,你知道吗?”
张辽缄默着,你看到他脸上浮起一个艳丽的笑,唇角向一侧牵起,他脸上的刺青似乎都鲜活了起来。这和刚刚那个静谧甚至有些哀伤的人大为不同,你眨眨眼,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张辽,那个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在史书里留名千年的张辽。
他笑,语气里有一股残忍的欣慰,似乎他等你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你隐约有些害怕,不知是在恐慌这个人的真面目,还是潜意识里抗拒真相。
“这里祭奠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啊。”
(四)
你想起那个手上缠了朱砂串的女人,她回答你说:是,也不是。
怪不得他说你是他的故人,怪不得他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爱吃什么菜——他亲口告诉你千年前的你就住在这座宅子的位置,这里有你的王府,你的绣衣楼;而你是那个人的转世,和她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太刻薄的话,太刻薄的眼神。他这样残忍地剥离你,告诉你你不是你,你是一个完美的复制品,连小习惯都一样,就连你的愠怒和对自我的坚定,都是她的模样。
你越坚定你就是你,越印证了你是她。这种无力感太强烈,你厌恶自证,却被卷入自我的被倾覆。
“你真是个残忍的人。”你缓缓摇着头看他。
张辽的表情称不上得意,他的手安稳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微皱着眉:“对不起。”
你叹出一口气,重新拾起了筷子,夹了一著鱼肉到嘴里:“我不想掺和进你的念旧,明天我就会离开。”
“你走不出去。”
“什么意思?”
张辽不说话了。你夹起一根脆笋咬在嘴里,肌肉收紧又舒张,牙关磨损着理智,你低低骂了声,说:“你不是大将军吗?说话这么婆婆妈妈?”
“无意义的事,告诉你也只能徒增恐慌。小孩,兵家事,军心不能乱。”
“你一个三国时期的死人,和我说不告诉我你的事是因为不想徒增我的恐慌?我是你的一匹马、一条狗,随便你怎么玩弄?”
“你会重蹈你的覆辙。”
“我不是她。”
张辽语气淡淡的:“那就好了。”
偌大的空间里你们诡异地安静下来,张辽摸出一根打火机转在指尖,问你:“你抽烟吗?”
他对这个社会熟悉得完全不像个古人,你审视地扫视他一眼,从包里摸出一盒黄金叶,丢到他身上。张辽手一伸,那烟盒稳稳落到他手里,手指翻动两圈,他笑一声:“还真抽啊?没收了。”
你没忍住,闭上眼翻了个隐秘的白眼。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他点上一根烟,“啪嚓”一声响,这就是台阶了。你读懂了,也走下去了,就能翻篇,就可以像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一样相安无事。
“吃完去休息吧,待会儿我收拾。”
“没吃完。”
“又没赶你,安心吃你的。”
你沉默着咀嚼,大脑好像在思考却又一片空白,线索像蛛丝,细而轻,几乎称得上是完全没有。
“我烟呢。”吃完饭,你对着一杯水沉思半天,向张辽伸出手。
他睨你一眼:“别想。”
“一根。”
“不然你还想要一包?”
你不欲多言,伸手去摸他的口袋,张辽本来正在洗碗,察觉到你的意图陡然一闪身,水珠溅了你一身一脸。
“别碰我!”
张辽的状态仿佛是受了敌,拧眉抿唇,下眼睑鼓起一道肉弯,把眼梢那抹要命的红都遮掩起来。
你怔住了,不解地看着他,?手伸在半空中,狼狈又无措。
他定了定神,示意你往后退,直到你站在厨房外,双脚乖巧地并拢。
“无论如何,不要碰我,明白吗?”
你摇头:“不明白。”
张辽低声骂了句:“死孩子!”
“为什么?”
“别问,对你不好。”
“你很关心我啊。”
“你挺聪明。”
“以为我听不懂反讽吗?”你脸上浮现出薄薄的一层笑意,“你喜欢她?”
张辽一顿,道:“我爱她。”
你的呼吸放缓,自动挡调到手动挡,片刻后你感觉到呼吸不畅快,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
“我和她有多像?”
张辽用牙叼出一支烟,点上,又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给你。你接住了火机,烟盒啪嘁一声拍到地上,滑出去半米。
“一个人。”大雾迷了张辽的眼,他如是说。
你摸到烟,倚在厨房的推拉门上,隔着一道门背对着里面的张辽,卷入一口流水般的呛辣的云。你仰着头眯起眼,张开口齿让没过肺的颗粒飞向天花板。那细腻轻盈的颗粒如同供奉时的香火,袅袅烟煴,起承转合着人世间的欲与怨。
“混蛋。”
(五)
其实你是裸辞,房子租了长期,押金不退,工作没找,贷款退休。
买了两箱书,你每天早早爬到二楼阳台的摇椅上瘫着,看不了两页就开始走神刷手机,快一个月过去了连一本都没看完。张辽总是冷着一张俊脸做家务,拖把到你脚下你就抬高腿,张辽就站起身来挡住你的阳光,顺便抄走你装模作样捧起的书。
他把书拿在手里扫了两眼,说:“你没正经事要做吗?”
你自下而上缓缓扫视他,视线在他的眼睛处停下:“读书不是正经事吗?”
他身形太高,投下的阴影包裹住你,你就像颗琥珀核桃,抬头看到他灿烂的轮廓线。
张辽嗤笑一声,打算把书还你,你接上一句:“上辈子太忙了,这辈子歇歇。”
你看着他盯住你的眼睛,笑着伸出一只手:“还我吧。”
张辽对现代世界的熟悉非常古怪,甚至于他连简体字都能大致看懂,对于各种电器也能快速上手。你在宅子里偷偷摸摸翻找那女道人提及的塑像,张辽多在厨房待着,确认他看不到后你就会放下书去各处翻找。
他有自己的房间,里面的物件陈设都和这座房子一样悠久古朴,沉木味从雕工精湛的床头架上散发出,房间里有一张写字桌,桌上有一面镜子,一看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样式,鎏银的镶边,氧化发了黑。
这房间你早前并没有细看,前主人留下的生活痕迹太重,你只看了一眼就选择了客房;而如今别的房间你都探索遍了,只剩下这间主卧。
张辽身上还是那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野性,但又莫名地与这座宅子契合。阳台上的花他种,客厅里的唱片机他用——那一看就是古董的东西也亏得他敢上手;还有他那不知道哪儿来的多得不重样的衣服、了如指掌的各方物件,甚至于那台笨重的大头电视,都似乎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太熟悉这里了。
你垂下眼,收敛心神,伸手向那个一看就打不开的有锁孔的抽屉。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来找一尊塑像的,而这种东西不太可能出现在上了锁的抽屉里。你的手落在抽屉把手上,木料摩擦,抽屉内的空间显露出来。没锁。
厚厚一抽屉的信,最上面的最新,牛皮纸的信封,亲启二字之上是你的名字。
下一封年代更久一些,看起来和张辽桌上那方镜子差不多年纪,钢笔字,和刚刚那封写了一样的内容。你浑身一僵,翻看剩下的信,它们一封比一封老旧,用的笔也渐渐从钢笔换为毛笔,你摒住了呼吸,大脑一声惊雷——这些年代不同的信,全部都是写给你的——或许不是你,而是两千年前那个,东汉末年的“你”。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梦”的?
你翻到最开始那封,信笺破损几乎溃烂,就像刚从墓里挖出来的一样,一看就知道年代久远,是件可以送进博物馆展出的“文物”。你不敢打开,怕这马上要散了架的祖宗化成一堆灰。你猜这东西可能也有个两千年了。想了想,你从最近几封里抽出一封塞进兜里,整理好后合上了抽屉。
他房间里有一座推拉门大衣柜,你推开一扇,柔软的衣物沾了他身上凛冽的气息,铺面席卷了你的嗅觉。刚准备查看另一扇衣柜,一只手探过来,虚扶在最右侧那扇门上。
张辽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微微挑起一边眉,语气里笑意寥寥:“在这呢。”
他把那扇门推开,后面露出个黑洞洞的房间来,张辽把门后的灯打开,你探身进去,看到一尊落满灰的塑像。
那是张辽。
你与他解不开丢不下的缘起于这尊像,这座祠,这个人。
(六)
虽然不道德,但是搞清楚这一切更重要,你做事本就有些“不择手段”,此时拿到了张辽的信,必然要打开看一看。
本以为会有什么缱绻情话,相思难解,打开来却发现只有两行流水账,连称呼开头都没有:民国十六年,逢广陵旧居。二十六年,亡于战。
虽然笔是钢笔,但写的是隶书,圆润的字被他写得像梅枝,在宣白的纸上凌风傲寒。
什么意思?谁死了?
你眉头紧皱,理不清思绪,却想起另一桩事。
张辽正坐在阳台小几前喝酒,也不知道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人在太阳底下喝白酒。你光明正大地走进他的房间,心虚地瞥了一眼那抽屉,走向那扇内有乾坤的推拉门。
那塑像和他一点也不像,塑得他身形壮硕,披坚执锐,你用纸巾拂掉外面那层松软的灰尘,吹开后在尘土掩映后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有些好笑,你在脑海里把张辽那张称得上是艳丽的脸对比这泥塑的小人,手指轻轻揉擦,在像的面上打转。
跨越了两千年时光,这里有一尊千年不朽的像,一间几经换颜的屋,懵懵懂懂度过月余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人和这段缘究竟有多么玄幻与难得。张文远,文远......你无声地叫他的字,像在唇齿间重走过他那孤寂的两千年。
张辽走进来,看到你手中那尊清晰起来的像,却没有任何别的反应。他身上带了些浅淡的酒香,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荡动,空落落,满当当。
“晚餐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张辽应了句,看了你一会儿,闲闲开口:“好玩么?”
“挺可爱的。”你回头看他,因为身高差距只得仰头看他,问:“我呢?你不是说这里祭奠的是我,怎么没见到?”
张辽不看你了,抱臂仰着下颌说:“你早就见过了。”
新的秘密,如同泉眼涌出的水,在你还没来得及舀出的时候就重新灌满,让你束手无策。
他又三缄其口了,明明告诉自己那刻薄的真相的也是他,可他现在又拿出一副保护者的皮囊来隐瞒你,好似先前出口的那话是个错误,于是他通过更加严密的作茧来弥补这个错误。可是为什么?他的秘密那么多,围绕着你旋转舞蹈,你伸手抓,只有一场空。
“又不告诉我。”你冷眼望着他。
张辽道:“别说些扫兴话。”
可你偏要说,你偏不要这肥皂泡一样纤脆的梦境,你要打碎你的梦,也要打碎张辽的梦。
“你身上的,我身上的,全部的秘密,我都要找出来。”你盯着他的眼,像只母狼。
或许你们的相像之处也就在这里,张辽看着你,金色的眼睛仿若夕阳下的一杯弥尔顿达芙。你身上的血冷了下去,因为你清晰地知道他看的不是你。
“半小时后吃饭,吃饭前把信放回去。”张辽说。
你觉得你们是在吵架,被点破后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对于张辽不留情面的难堪。胸腔里是被拧紧一般的酸感,你的身体像一瓶碳酸饮料,气泡自胸腔上涌,呛辣刺激泪腺,啪刺——甜腻的水汽漾出瓶口。
“那信里死去的人是谁?你在历史中游荡了多久?我是谁,你是谁,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藏起来的秘密是什么?告诉我啊张辽,告诉我啊!”你攥住了他的手,嘶吼着质问他。
张辽几乎是触电一般甩开了你的手:“别碰我!”
晚啦,文远。
两耳仿佛被一双手轻柔捧住,闷闷的感觉后是逐渐响亮的嗡鸣,剧烈的耳鸣伴随着眼前强烈的白光,你倒在一个炽热的怀抱里,像做了一场烟花盛开的梦。
你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从东汉末年,历经魏晋,穿过唐宋元明,直到现在,每一个朝代每一个你,无数个前世,同一个张辽,注定的死亡。你忽然明白了他那些简短的流水账一样的信,每一世的你与他相逢于广陵,又一世世在相同的年纪死在张辽眼前。你是全新的你,而张辽是一个陈旧破碎的张辽,他在梦里时时见你,灵魂跨越时间,连接起无数个一无所知的你。所以他不让你触碰他,张辽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的容器,你透过他触摸到每一个鲜血淋漓的自己。
雨不知何时又下起了,云落在地上,温吞舔舐着苍翠的山。空气里充盈着湿哒哒的水汽,在这场梦里你忽然很想拥抱张辽,一个紧实而安心的拥抱,想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好好闻闻他的味道。
他踏着夜雨而来,碎雨铮鸣,就像他手中剑啸。难以想象张辽是以什么样的心境来面对这一切,戎马几十年,死亡几乎融化在他的一生中,而后在他的后半生残忍地追回。
(七)
光与耳鸣片刻后消散了,如大梦一场,你再睁开眼睛就看到床边的张辽。
他的容貌没有变过,岁月凝固在他身上,张辽说,他在梦里的外表停留在“你”死的那一年。你知道他说的是谁,事实上不只是张辽,“你”也不断重复在那一年,每一个转世的广陵王都会死在同样的年纪。
“你能抱抱我吗?”你张开双臂,张辽停顿了下,俯身倾向你。
他和过往的每一个他重合在一起,束发的、散发的、穿甲胄的、着长衣的......只有他身上凛冽的味道,一如汉末松枝上的一抔雪,千年百年不曾变过。
张辽或许也曾欣喜于相逢,也期待过你看他不像看陌生人。他深爱的那个人永恒地死在广陵地下,遇见的每一个你都用冷漠的眼神割裂他,记忆就像承载了一个人的灵魂,张辽期待你的灵魂不朽,在某一个下雨的日子里对他说好久不见啊,文远叔叔;可是当你一次又一次死去,重复着最初的命运,张辽的心头忽然涌出一个“命”字来,那些记忆也蒙上了一层痛苦的影,于是他不再愿意让你想起,远远观望,独自背负轮回的剐刑。
这座房子的位置是曾经的广陵王府,每一世的你都会因为各种原因来到这里;而来到这里,似乎就是张辽“梦”到你的开关。你已经轮回了太多世,即便是如张辽所言,你的一世只是他的一场梦,隔半旬就梦一夜,也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而你现在距离死亡时间还有不到一年。
“害怕吗?”张辽说,“你会在一段时间后死亡,既定的结局比意外更磨损人的意志。”
你抵着他肩窝摇头:“你怕我死吗?”
“以前怕,这次不怕了。”
你没懂,张辽轻轻笑了,语气轻快道:“小花勃,我就要死了。”
你想要把他推开些看他的眼睛,却被张辽紧紧拥着挣脱不开,他亲亲你的额角,不带一丝情欲。
死亡如影随形,他麻木的灵魂终于又激起了一丝活气,这应该是你们的最后一次轮回了吧,张辽想,死了以后一定要赶紧投胎,省得你也遭这罪。
他叫你乖孩子,说你太像她了,以往的转世都没有你像,你们都没有她的记忆,也许是她的灵魂真的消散了,只剩躯壳重复厄运。
你摇头,说不是的,文远叔叔,不是的。
相师曾断言,如果张辽不舍弃那荒诞危险的梦,命数不会再长过十年。
而如今,张辽年过天命,伤病缠身,年轻时的疤痕时时咬着他的痛感。他住在广陵,广陵王府几经战乱早已变了模样,张辽买下,花了大价钱翻修,寝房整修成她还在时的那样,他就躺卧在没有她的榻上,做着一世世轮回的梦。
他别无所有,只剩那一方锦绣。
那天之后,张辽说他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你捏着他的手说不行,张辽又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模样,掰着你的脸要你开心点,他张文远保证活着回来。
你信吗?说不上来。但你选择相信他,因为他是张辽,他可以历经千年来到你面前,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不要让我等你太久。”最后你对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张辽在家里像猫科动物一样神出鬼没,你跟在他身后,被他在脑门上弹了一下。
“水果和一些菜都在冰箱里,米在柜子里,面你就别动了。”
“托孤呢?”
张辽“啧”了一声,道:“死孩子,说点好的。”
你圈住他的腰,额头抵在张辽胸口,瓮声瓮气地要他长命百岁。
张辽拍拍你的背,不应答。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你沉默着在房子里走过,不抱希望地查看每一个房间,最后窝在床边看了一日雨落。细密的雨,轻成一团云,被风揉成虚幻的波浪,咬掉一口山尖尖。你叹了一口气,翻出一包湿纸巾,钻进衣柜后的房间,开始细细擦拭张辽那尊丑塑像。
那塑像上有几道裂痕,看上去莫名有几分可怜。
你也开始写信,记录流水账,今天没有胃口吃饭,你养的花快要死了我总忘记浇水,你衣柜里的衣服我拿来穿了,好大,原来你这么大只......文远,我有点想你。
张辽有一段时间没出现了。几个月于他而言或许只是汉末的一碗药,时间流逝不同速,你们隔着两千年,你的一辈子只是他的一场梦。
日历上的数字接连黯淡下去,终于鲜红的数字跳到了那一天,张辽也终于再次出现在老宅的沙发上。你从二楼房间走下来看到他,他面色更苍白了些,越发像一只鬼。他揿开了电视,没开灯,老式的大头电视笨拙地闪动,不时有雪花啪刺一声亮过,在放早些年的小品,赵丽蓉在舞台上唱着走四方,传来喝彩声一片。
你笑不出来。
因为他今天就要死了。
桌子上散落着许多信纸,张辽叼着一根烟,整个人像裹在云里。
“我想你。”你说,“想得心都疼。”
张辽把烟在指尖掐灭了,从那片低矮的云里站起身来走向你,你张开手,等他抱住你。
松枝,烟草,积雪,干枯的草。他身上是一种辽阔的味道,闭上眼看得到雁门关。你抬起下巴寻找他的吻,像雪地荒原里的兔子奔赴温软湿润的兔窝。
历史上的张辽死于今日,你知道,他是来跟你告别的。你来得好晚啊,文远。我也来得好晚。
张辽把你抵在墙上,吻得又急又深,你安抚着他的肩背柔软地迎合,一吻毕你轻咬他纤薄的唇珠,要他吞下那些该死的生离死别。而实际上他也没打算说什么,对于张辽来说,死亡已经是太平常的事,他渴望结束,早在遣退劝他停止梦中轮回的方士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再多看一眼吧,再多一眼,这偌大的王府旧址是张辽的生前墓,生死交缠混沌,他在加速自己死亡的梦里饮鸩止渴。
张辽问你:“我给你那块信期绣呢?”
你从手腕上解下被你当手环戴的信期绣,轻轻从张辽怀里钻出来,把绣品拿在手里叠好,问他:“以往轮回里,她们都没有关于我的记忆,对吗?”
张辽怔住了,眼里是浓厚的不可置信和惊骇。他猜到了,只是不敢求证,千百年的轮回磨灭了他的希冀,只有悲观主义者才能不疯魔。
今天也是你那命定的死期。
“我不会好好保存它的,下楼前,我把你那尊塑像砸了。”
“文远,”你微微笑着,对他摇头,“我已经死去很久了。”
你把那方绚丽的锦绣摊开在手,撕毁了,抖落了,时光簌簌流过,鲜妍的图案发了灰,落到地上时已失了光彩,成了一抔来自两千年前的尘土。
午夜的钟响回荡在老宅里,当——当——张辽微微仰起头,月色下他的喉结颤动着,似有万语千言阻塞在那片灰薄的投影中。他的眼闭起来了,生命自他皮肤下的血管中流淌奔走。你知道,他死去了。两千年前的张辽自此在史书中结尾,张辽的一生终止了。
(番外)
如水中窒息的人猛见天光,心脏重归跳动,你说不出生命重新灌注进身躯是什么感觉,睁开眼是客厅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晨曦洒在你的脸上。你微微闭眼避开那光,手指逐渐恢复知觉,你下意识弯曲,被一只手握紧。
你的眼睛忽然被这光刺出泪来,水珠顺着眼角落进鬓发里,融成一片湿凉。你笑了一声,没忍住抽了一下鼻子,又笑起来,身子随着笑一颤一颤,你回握住那只手。
“好久不见。”
张辽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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