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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素练深深三两寸 ...

  •   雨夜,茫山,剑啸。

      剑刃划破皮肉,和骨骼碰撞,发出龃龉的水声,剑尖涩然,张辽用力划下去,反身踢开一人,剑回身前,横扫劈开一条路。

      雨越发大了。张辽喜欢在雨夜杀人,湿润的泥和草容得下浓厚的腥味,血液不容易凝固,不会在手上留下粘嗒嗒的干涸血块。

      今晚其实是个意外,这伙人不在张辽的生意单子上,但张辽和这帮派有仇,看见一次就打一次,只身夜里来去,劫财劫命,活脱脱一鬼见愁。

      剑舞得酣畅,张辽衣摆翻飞间忽然听见一道细碎的哭响,耳尖抖了抖,目光一偏,看到一个颜色鲜嫩的小球向自己奔了过来。张辽眉心一跳,那球越滚越大,近了才看出来是个锦衣小姑娘,哭得不算好看,雨和泪抹了一脸,张辽闪身一躲,一手按住姑娘一手扬剑,借力挥开一人的脖子,血溅了一脸一身。张辽挑眉,不动声色地观察女孩,颇有些好整以暇。

      她看起来吓得不轻,身子在雨里微微抖,头发打湿成绺狼狈地贴在脸上,眼睛睁得很大,血融着雨水顺着脸流到下颌,像一条蜿蜒的长河。

      很白,白得晃眼。

      张辽的第一印象就是她那霜白的脸,夜色中如同茫山生长出的第二轮月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央求他救救自己。

      张辽垂眸看她一眼,没管她。他在茫山逗留得有点久了,再过不久这群人的外援就会来,张辽皱皱眉,翻身一跃,倾身踏在树干上借力而起,像只矫捷的猫隐入雨夜。

      但与此同时还有身上的陡然一轻。

      张辽蓦然回首,看到自己那柄绝不算轻快的剑被那小孩抽了去,死死握在身前,挥退那些捉她回去的人。

      “英雄!大侠!英雄救我!”

      剑挥得很没有章法。张辽暗自点评。

      她四下胡乱看着,试图从如针的雨线里找出那暗色的身影,声音有些嘶哑,和她的身体一样颤抖。

      “救我,我能给你想要的!我有钱,我能给你钱和美妾,救我!”

      利诱,很聪明,不过对他不起作用。

      “求你救救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张辽敛了心神,想着反正那剑也是路上杀了任务对象后劫来的,萍水相逢,就当殉了她了。

      转身的瞬间,张辽听到冷铁入肉的声音,短暂地停顿过后,终于叹了口气,折了回去。说不上是意料之中还是出乎预料,那小姑娘两手握着剑,身前横了一具尸体,尸体胸口一个长而深的口子,内脏翻出来,被雨水冲流了一地。

      少女的声音不再颤抖,微微哑,冷言入耳,夜雨般凉,她道:“帮我,扬州刘氏,为君所用。”

      …

      张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带着她出来。拎人出茫山是他偶然善心大发,本来打算脱险就把她扔路边的,莫名就被她跟了一路,硬是跟到了客栈。

      像只小狸子,呆傻傻的,亦步亦趋地就被人拐回了家。

      张辽径直翻身跃进房间,换下衣服,规整自己一番。他早就扮做商户定下了房,夜里翻身而出,无人知道他悄无声息地做了什么腥臭的营生,只当这秋雨凉意洗人心髓,好梦一场。

      那小姑娘在楼下,张辽隐在窗后,看到她直直看向自己的窗,莫名有种被她看破此身所在的异样感。她脊背因凉雨而微微佝偻着,腰却笔直,如同她身后那棵纤细的幼柳。

      与此同时,张辽听到远方传来官兵夜行的马蹄声。

      帮我——

      她的口型告诉他。

      雨帘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张辽对上她的目光,无声勾了勾唇角。

      此处官匪勾结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被拐到此处却十指纤净衣冠端庄 ,可见是个重要人质,此地官员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求我啊——

      他回以口型。

      门口传来叩击声,店里的伙计说热水备好了,张辽把被子胡乱堆叠,拉下床幔,尔后慢吞吞起身去开了门。

      “倒水去吧,声音轻点。”张辽交代道,暗示一眼床上。

      马蹄声更近了,直奔客栈而来,张辽靠在屏风上,指尖叩着屏风脆弱的实木边框,那上头雕着松树图案,因为年岁稍久而洇出些许灰白的斑。

      “快点!”张辽出声催促,店伙计怯怯应了声,慌忙把水一股脑扔浴桶里。

      等到伙计低着头匆匆退出去,张辽才悠悠踱步窗边,看着楼下雨中抱着剑那小孩。

      三。

      可怜见的,穿得轻而薄,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要冻坏了。

      二。

      飞身而出,落地猫一般寂静无声,张辽直起腰身,听到清浅的一声“一”。

      女孩鬓发如缠绕的蛇,蛇后露出一双湿淋淋的眼,接住他的目光。她作了一揖,道:“先生侠义。”

      张辽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意味不明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女孩向前走了两步,把手搭在他手心里:“多谢。”

      张辽挑眉:“钱与美妾?”

      “定不食言。”

      踏着树枝,一身水雾钻回了房间,张辽往屏风后一指:“洗个澡去。”

      她眼睛微微瞪大了,一身湿,指着自己,脸上飘出呆愣的迷惑。

      官兵已经叫开了客栈的门,搜查的声音不大,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让人心惊。

      “衣服......没得换。”她说。

      娇气。

      脚步声到了隔壁,有男人的小声惊呼传来。

      “......非得洗?”

      张辽老神在在地挑眉。

      “商量商量?”

      有脚步声到了门口。

      张辽脚下轻挪。

      门闩被剑刃挑起,无声无息。

      张辽一闪身就到了屏风后,一手握着女孩的腰,一手捂着她的嘴,把她凌空提起,掼进水里。热气霎时翻涌上来,迷蒙了他的眼,她的四肢挣扎着,张辽把她微微提起来一点好让她透气,只手捏着她的脖颈,指腹触得到她的下颌角,包住了她整个尖细的下巴。

      “嘘,好孩子,安静。”张辽的唇贴在掐着她脸的那只手上,垂着眼和她脸贴脸。

      脚步声到了屏风后。

      “叫一声。”张辽的唇移到她的耳边,轻声说。

      “呃!什么......啊!”

      张辽手向下探去,掰开她的腿,得到一声短促的惊叫。他安抚道:“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手下的挣扎更激烈了。

      好吧,看来并没有安抚到。

      更乱更多的脚步声涌入听觉,官兵入屋又匆忙离去,隐隐有人啐了一口,道是对露水鸳鸯。

      张辽松了手,把人往水里一扔,站起来甩着手上的水环视四周,确定没什么事了才低头看了眼女孩,她刚刚呛了口水,正捂着脖子咳嗽。

      “你接下来怎么办?”

      她湿着一双眼,狼狈成这样也不显落魄,泡在热水里看过来:“回扬州。”

      张辽“哦”了一声,道:“请便。”

      “你去哪儿?”

      张辽不说话。其实他也要去扬州。

      张辽看她,坚定道:“我不送你。”

      她心思倒是活络,立时追言:“吃住报销,路费一百两,到扬州后就付。”

      张辽毫不犹豫:“二百两。”

      “一百二,再加美妾三人。”

      “女人不要,一百八。”

      “一百五。”

      “成交。”

      “一……啊?”

      好像是被诓了。

      那头张辽递过来一套寝衣在小凳上,转身绕出了屏风,床架咯吱一声,于是得知他移步到了塌上。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拐到屏风后。

      “……阿陵。”

      水声滚落,地板上传来轻巧的踩踏声,尔后窸窸窣窣,应当是她在穿衣服。张辽懒得追究她叫阿玲还是阿绫,有个名就行了,好过一直唤她“喂”和“诶”。

      不多时,阿陵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提着裤腿,自己的寝衣在她身上大得滑稽,张辽没忍住弯了弯眼梢。她明明也算身材高挑,但在张辽面前莫名就衬出了几分娇小。

      但她似乎并不很在意这些,裤脚层叠堆到她小腿,像雪山里生出一棵嫩翠的树。小树站在张辽面前,低下头看床榻上坐着的他,问:“那你呢,你叫什么?”

      张辽手撑在身后,懒洋洋地抬眼看她:“聂文远。”

      “好,我记住了。”阿陵说着,拽起裤腿,翻身躺上床,“我累了,睡觉吧。”

      张辽:?

      张辽:“下去,这是我的床。”

      阿陵毫不在意,往里面让了让,拍拍身侧:“我不介意。”

      张辽简直气笑了。

      正要把人掀下去,一根手指竖在空气里,摇了摇:“一百五十两。”

      行,好样的。张辽翻身上床,愤愤抖开被子。

      ...

      第二日即启程,在阿陵的极力要求下,张辽出门去租了辆马车。走了没多久,张辽又折回来,手上多了几套裙装,青绿的,藕合的,尽是些小女孩喜欢的颜色。

      “换上。”张辽说。

      阿陵正为那套湿衣服发愁,昨夜下了一夜雨,到处都潮哒哒的,衣服根本晾不干,见他带了衣物回来,欢呼一声:“谢谢聂大哥!”

      张辽皱眉往后一躲,把衣服兜头盖了她一脸:“谁是你大哥,老子能当你叔。”

      小孩不服气:“我没你这么年轻的叔。”

      “再废话把你扔出去。”

      她却笑嘻嘻地凑上来:“那文远叔叔,可有家室了?”

      张辽心下戒备:“做什么?”

      “看叔叔这么凶暴,替我那苦命的小婶婶惋惜呀。”

      张辽愤而离去。

      租好了马车,张辽驾着车就回了客栈,在后院停下后催阿陵下楼。甫一下来,她倒惊了一瞬:“你没雇车夫吗?”

      张辽不屑:“用不着。”

      她皱眉:“我不放心你。”

      “不放心什么?”

      阿陵踌躇一下,道:“怕你趁月黑风高把我扔河里镇底。”

      张辽倒是笑得开怀,那笑把他眉梢眼角都化开了些,漾着眼尾一抹红,看得人心痒痒。

      “我要想扔你,用不着月黑风高。”

      ……

      就是这张嘴实在可恶!

      准备启程,张辽掀开门帘,给阿陵递了两条羊毛厚毯,几袋水和干粮,最后端了个盒子给她。阿陵接过东西一样样往马车的柜橱里搁,张辽看着,监工。

      “柜子里有枕头,拉开最上面那格就是;啧......嫌这嫌那的,爱枕不枕。那盒不用装!那盒是你的,抱着吧。”

      女孩闻言打开看了一眼,只见盒子里满满当当都是些点心,样式很是好看,于是小小惊呼一声,笑说谢谢文远叔叔。

      她这副不忸怩的样子张辽很受用,颇有些养闺女的成就感,心情甚好地垂手放下门帘,过不多时又塞了只新的枕头进来。

      “你呢?”她问。

      “谁说是给你的了?我的。”张辽说。

      阿陵撇撇嘴。大老爷们用水红绣花枕头,和穿大红肚兜有什么区别!

      聂文远你看着文质彬彬的,这把年纪了还穿红兜兜!

      晨起出发,夜间行至荒野,距离下座城还有半日路程,但好在一路上时有商人,也不算孤立独行。

      立秋后又下过雨,白日还热得掀帘子,入夜天就陡然凉下来。阿陵披着条毯子,从马车里钻出来,张辽转头看了一眼就皱起眉,这小孩也忒不顶冻。好在火和水炉架了起来,张辽把杌子让给她,自己挪到一边坐到地上去。

      “喝口水。”张辽把灌了热水的水袋递给她,一双白细的手接过去,在柔软的水囊腹部捏了捏。

      暖烘烘的。

      啄了两口温水,那双手就把水袋捧住不动了,张辽催她:“再喝口。”

      阿陵摇摇头,盯着火堆发呆,过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对着张辽发呆。

      张辽被她盯得发毛,刚要说话,就听小姑娘怔怔来了句:“你好像我娘亲。”

      张辽:......

      你听听,你听听!这是夸人吗?

      但她又落寞地开口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她......离开很多年了。”

      张辽沉默了,别过脸去。

      “这次从家里跑出来,也是因为听人说她出现在茫山附近,结果自己反而被山匪关起来了......可能她早就不在了吧,不然怎么从不回来看我。”她吸了吸鼻子,蜷起身子,红着鼻尖儿眼角跟张辽说谢谢。

      张辽用指腹把她眼泪抹掉,想,算了,娘亲就娘亲吧,别哭了,哭得人心烦。

      张辽的安慰人方式就是喊人吃饭,简单吃了点东西,张辽侧目看她,确定她心情好些了才放下心。

      几辆马车远远围在一起,有点人气但又不会太近,吃过饭张辽把人赶上马车去睡觉,自己靠在门板上闭眼歇息。夜里不安生,商道多匪贼,人们都不敢睡熟。

      夜深了,四下无光,只有织娘鸣叫四下响动。女孩睁开眼,拥围着毛毯掀开一角窗帘,和窗外一张脸正对上。她笑起来,一根手指抵在唇上,轻声道:“嘘——”

      一道黑影掠出,剑鞘压在那人脖颈上。摸了两把,张辽说:“不是山匪。”

      身上叮叮当当的,是一同停驻的商人,此刻他正跪地上,念叨着英雄饶命自己只是一时邪念。

      阿陵神色淡淡的:“好困。”

      张辽瞥了她一眼,一脚踹开那商人:“滚吧。”

      车里的女人打了个哈欠,张辽替她把帘子放下,声音透过厚重的窗帘传到张辽耳朵里,闷闷的:“幸好有你呀,文远叔叔。”

      张辽静默了一瞬,看也没看,扬手把剑了掷出去。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唤,帘后的女人问怎么了,张辽回说刚刚那贼商绊倒了。

      她的笑声传出来:“好蠢哦。”

      张辽环视四周一圈,道:“睡吧,我要驱车赶路了,但愿你还睡得着。”

      捡回剑,张辽在那人尸身上蹭掉血液,飞身上车,驾马而行,日出时刚好行至滨城。已过寅时一刻,城门开着,护城河上的吊桥也放了下来,张辽驱车驶入城中,寻了家客栈。

      “醒醒。”张辽一把掀开门帘,清晨冷蓝的空气涌入车厢,天光乍现,她皱起眉,把小臂遮在山根处。

      张辽循循善诱:“换床睡,换个舒服点的。”

      朦胧间,阿陵挥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张辽后槽牙紧了紧,伸手拖她,并不轻柔地连人带毯子拽出了马车,扛上肩头。

      “聂文远你有病啊!”终于醒了神,她在张辽肩头破口大骂,张辽气得发笑,把人往上颠了颠,只手握着她的小腿,把她的胯骨架在肩上。

      这一颠一架,她的重心向前倾去,半扇人都耷拉在张辽肩后,气血一股股往头顶冲,脑袋直发晕。她两手扶住张辽的腰,拧他:“聂文远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张辽闻言脚步一顿,作势要把人抛下去:“行啊。”

      毫不意外地,张辽背后被死死抓住,传来一声悠长的尖叫。楼上开着的窗户里钻出个睡眼惺忪的人怒骂:“吵什么吵!”

      张辽像尊煞神,慢悠悠抬头,道:“滚回去睡你的觉。”

      那人看见他腰间的长剑,熄了声,把脑袋缩回了屋里。张辽拍拍身前女子的腿肚,问:“还困么?”

      阿陵头摇成拨浪鼓:“不困了不困了。”

      不敢困。

      张辽于是欠身向前,把人安稳放下,扶着她的肩掉了个个儿:“那吃饭去。”

      滨城商业繁荣,五更天就有摊铺支好了卖早点,滨城作为交通枢纽城,城门乍开总有往来旅人,来来往往,鱼龙混杂。

      有商贩在路边捶打鱼丸,现杀的肥美河鱼鱼尾还在翻腾,腹肉却离了身,在案上摊开白润晶莹的一片,混了不知名粉面,在木棒的捶打下逐渐呈现出乳白色。这场面不算好看,但阿陵却看得津津有味,蹲在木盆前逗活着的大草鱼,眼睛直盯着案上搓成团的鱼丸。

      张辽心下了然,撩袍抚衣,坐在长凳上跷二郎腿,一手虚虚捏成拳,撑在头侧,偏首对店家说:“来两碗鱼丸面,要揉了鸡蛋的细面。”

      阿陵抬眼望过来,笑嘻嘻的:“谢谢文远叔叔带我吃早饭。”

      “不谢,”张辽说,眉梢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记你账上。”

      阿陵:?

      但不得不承认,尽管他不当人,但是他对于食物的品味真是不错,面条爽滑,汤底鲜亮,阿陵吃饭慢悠悠的,不知不觉也快吃下一整碗。

      张辽吃得快,撑着腮看她一次几根面挑着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的,忍不住问她:“你一直吃饭这么慢吗?”

      少女点点头,不以为然,等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后才擦擦嘴开口回答:“在家的时候规矩大,食不过三箸,一口要嚼二三十下,一顿饭要吃半个时辰。”

      “贵族规矩多。”

      “贵族规矩多。”阿陵点头,尔后忽然反应过来,“你套我话?”

      张辽嗤笑一声,对这话报以不屑。

      正要催她快点吃好回去补觉,余光擦过去一个人影,粗衣麻裤,鬼鬼祟祟。张辽凝神一瞥,当下抓起剑飞身跃出,直奔那人杀去,留下一句“你慢慢吃,不准乱跑”,阿陵茫然地从碗里抬起头来左右环顾,望不到张辽人在哪儿,于是又安稳低头喝汤。

      等到张辽回来她也没吃完那份面,看起来是吃撑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细面,也不往嘴里送了,张辽皱眉,衣摆掀出脆利的响,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旁,伸手示意她:“给我吧。”

      阿陵把碗推给他,张辽接过,三两口吃完,一抹嘴,站起来付账走人。

      “你刚刚做什么去了?”她快步追上来,问道。

      张辽手撑在剑柄上,半回过身来等她,懒洋洋答道:“砍人。”

      小孩很震惊:“啊?”

      “雇我还不知道我做什么营生的吗?”

      “可是、这,青天白日的,官兵怎么可能不抓你!”

      张辽粲然一笑:“逗你的。”

      “那就好那就好。”

      气顺到一半,张辽凑近耳边悄声说:“刚刚没砍,晚上砍。”

      “噫!”她凑回去,“什么仇啊,跟他们这么过不去?”

      张辽漫不经心的:“小时候他们老大仗着人多砸我垒的小木头屋。”

      “啊?”

      ...

      回客栈时天光大亮,张辽径直走向一间房,阿陵在身后亦步亦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我的房间呢?”

      张辽把身子往旁边一让:“喏。”

      接着他也步入房间,反手把门带上了。

      很清楚她的疑惑,张辽走向床边,边摘佩剑边说:“不是不介意么,那跟叔叔一块睡吧。”

      阿陵定在门口不动:“我报销,你再去开一间。”

      “不去。”张辽大喇喇往床上一倒。

      阿陵怒骂:“你有病吧聂文远!”

      “再骂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她一噎,转身往门口走去,张辽在床上把双臂交叠枕在脖子下,说:“不是雇我保护你么,看不见你我怎么保护。”

      回应他的是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张辽顿了顿,轻笑一声。

      不多时门又响起来,脚步声气呼呼地到了桌前,又到了窗前,接着是凳子落地的声音,张辽睁开眼,揶揄她:“哟,怎么回来了大小姐?”

      阿陵手撑在窗台上,目视前方,回以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张辽当然知道她在气什么,这客栈就剩了这一间房,同样,也就只有这一张床。

      “把窗关上,我要睡觉。”

      窗前的女孩又气呼呼地一把把叉竿抽掉,窗框啪嗒一声闭合,又震起忽闪两下,屋内暗了下来。她把窗帘也拉上,踢踢踏踏向床边而来,碰了碰张辽的胳膊,把他往里推:“我也要睡。”

      张辽“啧”了一声,拒不从命:“你都睡多久了,还睡。哎!下去!”

      阿陵才不管他,推不开就从他身上迈过去,第二条腿从张辽腰侧抬起的时候被他握住了脚腕,吓得她一个踉跄,趴坐在了张辽腰上。

      张辽眯起眼,眸光冷冷的,语调却飘悠悠:“死孩子,你是真不怕死啊。”

      女孩坐在他腰上,呆了一瞬,直到张辽的拇指开始摩挲她凸起的骨节,才惊慌地推他,往旁边一骨碌,仰躺在床上。床榻上空间狭小,张辽翻身坐起,捏着她的腿架到自己腰上,凑到她脸边恶狠狠地威胁:“你再乱动一次,老子非弄死你。”

      她吓狠了,眼泪直往外涌,怔怔地望着他,手还撑在张辽胸前,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张辽心里隐隐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眼泪撷去,躺了回去。

      “睡吧。”

      张辽闭上眼,放缓呼吸,尽力忽视小腹下那一团火,一旁不时传来女人吸鼻涕的声音,张辽咬了咬牙,暗自唾骂自己。

      还是个孩子,张辽你他娘的牲口啊。

      直到日至东南,张辽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浅眠过去。正午时候张辽起来叫阿陵吃饭,女孩蜷着身子睡得脑袋直发昏,说不吃了不饿,被张辽生生拖起来,投喂了一碗鱼片粥。长身体的孩子,一天天的不爱吃饭算什么事。

      腹胃被粥食暖得熨帖,少女把勺子悬在嘴边吹凉,嘀咕道:“你道歉的方式还真是喊人吃饭啊......”

      “你说什么?”张辽问。

      “没,没什么。”

      张辽“哼”了一声,以他的耳力,怎么可能听不见她在那嘀咕什么。不过他也没打算追究。

      谁让她还真说对了。

      晌午最适合睡觉,张辽又倒了回去,他昼伏夜出,像只蝙蝠;阿陵没再窝回去,张辽不许她出门,于是脸趴在桌子上出神。

      不知道她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日暮时张辽睁开眼,就看到她又挪回了窗边,长久地看西边落日云霞。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嗓子因太久没说话而干哑,清了声嗓子,她轻轻说:“你醒啦。”

      张辽“嗯”了一声,坐起身来。

      “西边的天很好看。”

      张辽又“嗯”了声。

      那双眼眨了两下,从他身上移开了。张辽喉咙发痒,咳了一声,把那股想揉她发顶的冲动按回去。

      盯着她吃过饭,张辽扯她出去晃了一圈消消食,也把小孩的精力消耗一下,亥时刚过不久就把人赶去睡觉,躺下之前小孩嘴里还数落他,跟他待一块,一天都过得混混沌沌,白天困晚上醒,人要坏的。

      “少废话,闭眼。”张辽在桌前擦他那柄宝贝长剑。

      阿陵翻了个白眼,翻身面朝墙,拿背影对着他。张辽把当时在茫山被她抽去的那把剑放在她枕边,轻声道:“半夜醒来我要是不在,你就用这把剑。”

      她猛地翻身回来:“你要去哪儿?”

      张辽痞气一笑:“爷去砍人。”

      …

      张辽是杀手,剑客,一柄剑用得不像剑,像刀也像枪,戳刺劈砍,千变万化。

      恰如今夜,水洗过的天明月高悬,张辽手中剑花如素练,横劈做剑,竖砍为刀,被对方横剑防住就顺势剁他的手,逼退一个身后又来一个,自下转柄回剑上挑,再挡?冷铁碰撞铿然,张辽松手,剑身借力向上飞旋,被他截住,化挑为砍,直击门面。

      他招式不算光明,下手很阴,蛇一般游走在敌人的肩颈,剑自下往上盘,一用力就削断其臂膊;借人挥剑的力腾身而起,绕到其后,剑柄在自己脖子上滚过半圈,剑身就飞旋而过,划破身后人动脉,俯首扬手,剑又回掌中。

      打完已经是满地碎肢,连呻吟声都没有,血从脖子断口处往外汩汩淌了一地,张辽甩掉剑血滴,从胸襟掏出来张锦帕,就着月光抖开,顺手抹了指剑身上的血,划掉锦帕上的一个名字。

      目光顺着字往上游移,张辽的目光在最上方那个没划掉的名字上顿了顿,吹了声哨,又把名单收回前胸。密鸟飞至,张辽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塞进鸟腿上绑的小竹管里,告诉雇主买卖已成。扭了两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哒哒的响,张辽把剑在尸体衣物上抹干净,抬步往回走。

      越过几棵树,张辽望到他们所住的客栈,脚下速度减缓,最终停在一根粗壮的树岔上。遥遥的,夜色里有一簇昏暗的光,映出窗前一道影,因为烛光太暗而显得那影子也不真切,融进夜色里,晕着一圈一圈毛边。

      张辽的心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烛火轻晃了两下,拖出细长一条黑色的烟线,灯火窄瘦,尖端暗暗的橙黄,蜡烛有着淡香,尸油堆叠在烛脚,凝固成丑陋的新生儿。生命有时就如一根蜡烛,燃烧,发出呛辣的味道,熏得屋顶积上一层黑油,拼命养育出一块更新更小也更面目全非的自己。在人的眼里蜡烛的生育没有意义,在张辽眼里人也没什么意义,为了一口吃,为了一日活,人可以像人,也可以不是人。

      可她如蜡烛顶簇一团焰,小小的,可就是亮亮堂堂,痛灼飞蛾。

      张辽不愿做飞蛾,那太蠢。太勇敢。

      他害怕那种勇敢。

      无声息地,张辽半蹲在窗台上,一手撑在头顶窗框,一手落在膝盖上,静静看着桌前打盹的人儿。

      时间奔流且快且慢,街上传来打更人的敲锣声,她抖了抖,脑袋轻晃两下,马上就要醒来。张辽轻飘飘踩到地板上,又因身上干涸的血而停步不前。

      她坐起身来,抻了抻身子,睡眼朦胧地跟张辽说话:“你回来啦?”

      声音有些哑,她抬手倒了杯凉茶往嘴里倒,张辽截住杯子,又无奈于这个时辰没有炖熟的热水,她奇怪地看他一眼,就着他的手把那杯冰凉的茶水喝了半盏,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啧,怎么什么都喝?”张辽把杯子收回去,“吃饭倒是挑嘴。”

      阿陵舔舔唇上的水珠,避而不答:“你身上都是血味。”

      张辽低头看了一眼,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被血洇成干片的下摆。

      “吓着你了?”张辽往后退了步。

      她摇头:“还好,只是有点怕你不回来了。”

      怕你不回来了,怕你回不来了。

      张辽的手抬了又落,终于还是放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去床上睡。”张辽说。

      ...

      第二日立马启程离了滨城,走之前张辽往马车上满满当当塞了一车零嘴,把小孩围在车里,腿都伸不开。

      “下一站去哪儿?”她在车里抻头问。

      张辽哼笑:“深山老林。”

      “啊?不要吧!”

      张辽挑眉一笑,不予回答。一路避开城镇,在树林小道蜿蜒而行,偶尔去附近村镇补些物资,然后继续走没有人的路。

      他在躲着什么。

      夜里他也总会携着一身血腥气回来,不过回来前总是寻个溪河洗去一身脏污,那淡淡的血味里还有水的冷腥气。张辽像一场雨了。

      而那些凉爽的夜里,阿陵多半会等他,抱着那柄剑窝在马车里,等一场雨落下。

      是夜,张辽没再离开,而是和阿陵一起蜷在马车里。他不睡,只是坐在车里看她睡。约摸丑时一刻,张辽耳尖微动,挑帘而出,剑在手中随意挽了个银花,一根食指竖在唇边,面容因那抹邪气的笑而更显瑰美。“嘘”了一声,张辽笑道:“不许吵醒她,不然你们会死很难看。”

      是当初茫山那伙人,在滨城的时候就见过他们的人,没想到还挺锲而不舍,一路追到这边来。

      张辽心下不耐,他所担心的另有其人——不过茫山的人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如果像他所说是绑架勒索,那又何必在事已败露后还穷追不舍?他有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告诉他,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张辽厌恶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这让他不安。

      他年近而立,同龄人该儿女绕膝的年纪,张辽却日夜与血腥味作伴,如一只乱葬岗爬出来的活鬼。死在他剑下的人不计其数,张辽举起剑,自嘲地笑了笑:这是第一次,他的剑为了守护谁而杀人。

      栽了啊,张文远。

      兵器相接,震得人手臂发麻,记不清划开了第几个喉咙,红色黏热的液体溅到眼中,张辽狠狠一闭眼,手上一松,肩膀传来一阵尖锐剧痛。

      剑刃微卷,钝了些,张辽拿剑尖穿透面前人的脖子,挥手把那颗脑袋从剑身上甩掉。真狼狈啊,早知道不接这单了,才一百五十两,命都快要搭上,亏得要死。

      又戳到骨头了,张辽心疼剑心疼得要死,一脚踢开后方来人的手,那人环首刀脱手,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落到张辽手里。

      掂了一手,张辽笑道:“好刀。”

      还刀入鞘,美人盘簪,张辽身姿低伏,如游蛇迅疾盘桓,卸人胳膊腿就像拆湖蟹,残肢满地,明明人就在眼前,下一瞬却就行至身后,不及反应脖子都被砍断半截。张辽每一击都直击命门,专砍动脉,血如雨喷洒,他在一场红雨里双眼碎金似炬。

      马车就在他身后,安详宁静,当中的人似乎睡得极酣,连翻身的响动都没有。那尊杀神只身挡在前,没人再敢迈步。

      杀神出声了:“还不滚?”

      活着的零星几个人慌不择路,张辽收了刀剑,掀开马车帘子,小孩坐在里面,抬眼望过来。

      “吓到了?”张辽轻声问,想拿手去捏她的脸,目光触到自己沾满血的手,手指微动,又缩了回去。

      她点头:“有点。”

      张辽想说点什么,阿陵捧起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手心里。她的脸轻柔得像月,霜一样的白,蹭上暗红的血液,眸光明亮,张辽想起那夜的烛火。

      张辽的翅膀被烧焦了,被焰火烫得卷曲炭化。

      原来飞蛾扑火是如此滚热的欢愉。

      轻缓的一个吻,唇瓣相辗,只尝的到夜露寒凉。她身体有些抖,张辽想拥住她,又不想一身血污沾染她,轻轻退远些,借着地上映射的月光,张辽端详着她的脸,忽然她的泪滚落下来,张辽心底一酸,几乎手足无措。

      “哭什么......真是的。”张辽揩去她的泪,轻声哄,“好了好了,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她把脸凑上来,舔他的唇缝,撬开他坚硬的防守,勾着他的心软成一池水。

      “我怕你不回来了。”

      张辽拍拍她的背,咬她耳朵:“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

      张辽顿了顿,没回答。

      把阿陵赶下车换了衣服,她用水打湿帕子递进来让他擦洗,天擦亮的时候张辽带着一身藏起来的伤,驱车前行。女孩这次没进车厢里窝着,而是一起坐在外面,陪他一起驾车。

      临近正午的时候才到渠州城,阿陵跳下马车去订房,张辽在后面盯她的背影。过不久,她手指上转着一根钥匙回来了,张辽挑眉:“一间?”

      小孩脸不红心不跳:“就剩一间了。”

      “那换家店?”

      她一脸挑衅:“成啊,那走?”

      张辽一把把她薅上马车,往后院马厩去。

      “就这家。”他说。

      终于能好好收拾一番自己了,张辽拿出药来包扎伤口,小孩在门外等着,开始还能听到点声音,后面疼劲上来了也顾不上她了,再回神已经听不到她的声响。张辽心下一慌,披了件外衣就着急忙慌地出门去找孩子,刚推门就看到这死孩子蹲在地上啃梅干,刚从马车里摸出来的,见他开门还递过来一只手,问他“你吃吗”。

      张辽眉心跳了跳:“我不吃!”

      “哦......”她蔫哒哒地跟着进了屋,在张辽身后戳他,“你伤很重吗?缠了好多圈。”

      张辽避开她的手:“死不了。别乱戳!”

      “你别死啊。”她说。

      张辽转身捂她嘴,她不再出声,在他手心舔了口。

      操。

      火点起来了,张辽掐着她的下巴亲她,把人钉在墙上,膝盖顶开她的腿,在她腿心狠狠一碾。手下的小人浑身剧烈一抖,身子软趴趴地就要往地上滑,张辽架住她,啃她脖子。

      “我说没说过,你再乱动,我就弄死你?”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手撑在张辽胸前没什么力道地推他,脱力时手像溺水一般往上胡乱拍,正打到张辽肩膀的伤处,张辽身子一僵,血气平了平,放开了她。

      血缓慢洇了出来,她看着无措地要掉眼泪,张辽把她圈在怀里轻拍两下,就听到她悄声说:

      “这会儿不行......外面有人。”

      张辽眉间凛然,往窗外瞄看,外面人群往来,有几个极不显眼的青年人混在人群里,顶着客栈门口。张辽一眼便知,那是那人豢养的杀手。

      冲她来的。

      或许连他也不打算放过。

      张辽犬齿磨了磨,双眸微眯。真是个不守规矩的客人啊。

      渠州紧邻扬州,把她送到扬州情况应该就会好很多。事不宜迟,张辽拿上刀剑,手撑窗框一跃而下,在楼下张开双臂,示意她往下跳。

      她犹豫着,在张辽皱起眉的时候才下定决心,像他一样撑起身子跳下。

      却没落进张辽怀里,她轻巧地落在地上,蹲身缓冲,接着就直起身来。张辽看在眼里,把手伸给她。

      马车用不得了,张辽摸到马厩,甩下几枚碎银,就近牵了匹马离开。

      渠州南北主干道通达宽敞,马腿总比人腿利索,借着这点微妙的时间差,张辽一鼓作气奔出渠州城。彼时天已昏黄,瘦马惫怠,少女窝在他身前昏昏欲睡。

      真坐得住啊,小没良心的。

      张辽掰过她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马力不济,终于还是缓步停了下来。天已黑透,张辽听到身后细碎的衣料破空声,从腰间抽出剑。

      “给你那把剑呢?”张辽往她腰间摸去,“借叔叔用用。”

      阿陵把那把剑抽出来,递到他手里,双手捧住张辽的脸,额头相抵,轻轻说:“记得回来。我真心的。”

      真心一颗,当真万分可贵。张辽侧首在她手心啄吻一下,翻身下马,身姿翩影如虹。

      她在张辽身后,腰背挺直如毫绘银钩,手持缰绳,面容冷傲,带着股骨子里教养出的矜贵桀骜。

      这是张辽第二次在她面前杀人,第一次在茫山,他冲进人群里,最后带走了她;第二次在渠州城郊,他带了一身伤,狼狈而凶狠,她坐在马上,似乎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张辽用剑还有几分洒脱恣肆,衣摆飞旋就像胡人的胡旋舞,有叮铃作响的尖锐配饰坠着布料张狂,一剑封喉,还有两分君子意;用刀则阴狠凶残,闪身截腕,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挥剑则低转穿腹,格挡则砍断他手,一时间血色飞溅,地面都沁了一层红霜。马上的女人抖抖缰绳,驱马抬步往一旁让了让,免得沾染血污。

      他到底是身上有伤未愈,伤处透出湿润的凉意,藏在黑色的布料上。张辽手一僵,腿上落了一剑,几乎切骨。女人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有人直奔她而去,张辽闪身到她马前,无人能伤她分毫。但他却难以自保,一击跪地,一击又卸其剑,张辽此仗打得实在难堪,单手撑起环首刀抵挡一剑,喉咙抑制不住一声痛哼,化挡为劈,顾不上那些杀招,血蒙了眼,暴起砍杀,不知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中了多少剑。终于在一剑凌空而来的时候张辽再也躲不开,倒是不慌,只是有些不甘心,这一剑下去他能不能活也是未知数,说不定死不了呢?死不了就找这妮子算账,一笔没到手的百十两银子就让他落魄成这样。

      但要是死了呢——

      张辽听到刀剑碰撞的尖锐响声,痛苦并没有如期而至,不要命的打法导致耳鸣,张辽晃了晃脑袋,眯起眼回头看。看到她单手执着自己那柄卷了刃的剑,眼神冷淡地拦住对方刺过来的兵器。

      她勾唇惨淡一笑,说不上语气里是嘲讽还是什么,轻言道:“真狼狈啊,叔叔。”

      张辽的手剧烈抽动了一下,摇晃着站起来,刀在手中用腕力甩了两下,借着刀转动的力起势向前,刀尖直指她的脸颊。

      她眉间轻皱,很快反应过来,侧身腾闪,一剑穿过张辽身后人的胸腔,而张辽的剑越过她,奔入一具胸腹。

      夜风寒凉,织娘声声喧嚣却无人在意,东边隐隐由黑转蓝,这场战争小而无力,眼前蒙蒙的蓝昏暗却浓重夺目,融散了血红,她撑着他的身体,像拥抱一场漫长而煦暖的雨。

      天亮了。

      这长夜,终于明了。

      ...

      两个人带着伤,蹒跚远离了那处腥臭的尸堆,找了块干净空地。两个人身上只摸得出一个火折子,阿陵捡来树枝架了个火堆,和张辽一起躺在地上听虫鸣。

      “想喝水。”张辽使唤道。

      她淡淡看过来一眼:“你不能喝。”

      “啧!”张辽轻轻拍她一掌。

      “会死人的,你伤好重。”阿陵摇头。好歹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重伤不能喝水都不知道吗?

      张辽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你才伤得重呢,老子好得很!”

      阿陵没理他。

      过了会儿她轻声问张辽:“如果当时我跑了呢?丢下你一个人,我自己逃命。”

      张辽沉思了一下,平静道:“把剑掷出去。”

      “......什么?”

      “拦住追你的人,把剑掷出去,杀了离你最近的那个人。”然后因为失去武器而惨烈地死掉。

      她回过头来,珍重地凝视他:“没有你,我走不出茫山。”

      张辽撑起身来,掐着她的脸,晃了晃:“那就给老子记住了,是我救的你,你这辈子都不准忘。”

      她安静地望张辽的眼睛,片刻后把胳膊伸在他颈后,揽住他,亲吻他的唇舌。

      “对不起哦。”她说。

      张辽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他是一场微凉的夜雨,汹涌地来,安静地袭过。只有她知道,这里曾经下过一场阵痛的雨。

      她牵着他的手落在自己腰间,张辽的呼吸重了几分,退远了些,问她:“你确定?在这?”

      她咬住他的衣领,轻轻摇头:“你身上有伤。”

      “那你他娘的招惹老子?”张辽低头在她脖子上啃一口。

      “我帮你。”她说。

      …

      渠州离扬州不远,这个方向走,遇到的第一个郡叫广陵。

      薅了两天野菜,人饿瘦了身上的伤也快化脓了,阿陵话越来越少,不知道是不是饿的;张辽情况不太好,他伤得不轻,此时已经有些发热。

      夜里张辽像只暖炉,皱着眉微微蜷缩,阿陵窝进他怀里,手在他背上安抚地捋。

      “阿陵。”他叫她。

      “嗯?”

      “到扬州后,请我尝尝你们那的桂花酒吧。”

      “好。”

      “你们江南人,总喜欢搞些甜腻腻的东西。”

      “是啊,甜腻腻的。”

      “和我在一起这几天,待不惯吧?我们北地人,几乎哪里都和你们不一样。”他顿了下,似乎是困迷了,声音在嗓子中艰难挤压,口腔里发音黏糊糊的,含糊道,“用剑也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月亮真圆。”

      “嗯。”

      “说起来,到中秋了吧?”

      “到了。”

      “请你喝桂花酒。”

      张辽吻住她,体温滚烫,那唇舌也如焰火,张辽的飞蛾烫成一小堆灰滚进热蜡里,被裹住了,被点燃。于是她又成了飞蛾,烧焦了翅膀,炭化的灰裹进蜡里。

      “你别死啊,你回来。”

      张辽闷闷笑了声,说:“我知道,你怕我不回来了。”

      这段路又长又苦,张辽脑子昏昏沉沉的,却又很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永远不要有尽头,一直走到他死那天。

      现在就死了也挺好,总好过秘密见了光,碎成风过时的秋水。天光冷然,他们走向破晓,并肩而立,不远处的广陵城像一枚行刑令,等待被她或他扔出,然后碎尸万段。

      阿陵,阿陵。

      聂文远,聂文远。

      对我诚实吧,撕下你的皮吧,给我看看你的心,给我亲亲你的骨骼。

      月升月落,云卷云舒,再一个天明时,一座城终于从雾紫的山后走出来。

      扬州,广陵。

      蹒跚走了近乎一整夜,她终于停下来,脚尖轻轻碾地上的石子:“文远啊。你的刺杀名单上,有我的名号吧?”

      张辽冷冷瞥她:“你有什么名号。”

      阿陵笑起来,眼睑弯起两道肉芽:“广陵郡王呀。”

      张辽右眼皮狠狠一跳,恨不能把她的口鼻捂上。但她始终笑盈盈的,戳痛张辽的秘密:“怎么不承认?不是早就知道嘛,难不成文远叔叔是舍不得我?”

      秘密总是见不得人的。秘密该溃烂,随着他的死去而死去,腐化成一滩尸水。

      张辽的剑出鞘了半寸,被她轻柔拍拍手指,按了回去。

      “阿陵。”他叫她。

      “阿陵”收了笑,轻叹一口气,颇为无奈似的:“是广陵王啊。张辽。”

      数名死士悄然浮现身影,张辽向南看,不远处就是广陵郡的城门,巨大的匾藏在青灰砖石的阴影下,城门仿佛蛰伏的兽,大开着,等待将来者拆吃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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