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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嶙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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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提示:本文剧情根据历史编写,与游戏剧情有出入。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一)
张辽生于并州雁门关,北部荒凉之地。
但张辽不那么觉得,他觉得并州很漂亮,草原辽阔,春天有数不尽的花,夏夜星空明亮,枕在大地上就像枕在母亲膝头。空气一年四季都是澄亮的,雨后难得湿润,混着青草泥土香,山丘遥遥远远,青色满目。
对于张辽来说,那里永远是他的家。真正意义上和母亲一脉而牵动他的,家。
天边低低一条线,阴云压在眉间,雨就这么落下来。
反倒是比没下起来时舒缓得多,天总阴着,压得人烦闷。
张辽想起洛阳宫里的屋脊,看着是高的,可他生于自在天地,总觉得那方木梁阴恻恻的,又好似一直在往下坠、往下坠,就像一线闭起的目,睁开了就是一场屋中人的覆灭。
何进死了,他不用再钻回那精致拥挤的洛阳城去了。想到这,张辽前途迷茫,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回雁门关吗?手底下浩浩汤汤一伙人,也不知道丁原管不管得起。
张辽有些烦闷,那便先接着做些生意吧,走到并州再说,实在不行,丁原要是养不起,就把人都遣散了种地去。
种地的杀猪的,杀猪杀出出息来就成了何进;何进,汉宫,天子,广陵王。
张辽思绪丝线样传开,传到“广陵王”便不再动了。他想起那个小亲王单薄的身形,压在层层叠叠的亲王袍服里,被锦衣簇拥得可怜。她站在皇帝身前,十多岁稚嫩的脸,冷眉呵斥他不守礼节,目无天颜。要不是御前不得佩剑,少不得她要把那双纤细的手搭在剑鞘上,狠狠抽出两寸雪光来,给他点厉害瞧瞧。
两脚猫似的,张牙舞爪,尾巴该炸成枝菖蒲。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他说: “管好你自己”。
想到这里,张辽忽然有些想笑,烦郁散开了些。雨停了,阴云淡开,显出后面澈如水的天,棉柔的白云高高絮在碧落,一团一团,看着软和和的。
(二)
张辽是个生意人。
万事万物于张辽都有一杆秤,每一步都要称一称,利多者胜。
中原人喜欢自小学些仁义礼智信,要学得诚且谦恭,学到满腹经纶,学成美德君子;然而再大些又要人全然忘记这些,把瑰玉摔碎了,浇上污水,要亲自把它们踩进泥里,才算长大。张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自小就没梦想过做谦谦君子,睁眼就是萧索的雁门关,打起仗来除了土块就是尸体,连草都不多长。
他是尸体堆里长出来的魂骨肉,一双眼是草原上的鹰,一颗心是草原上的狼。
所以他很轻易就察觉到了自己那份心思,绝不是长辈的怜爱——他自己都年轻着,连姑娘手都没摸过,哪有那么多给人当爹的心力。但那个小亲王,女扮男装的广陵王,素着一双手给他添茶,让他莫名有种冲动,想把她的手擎在掌心,细细抚过她虎口处的茧。
如果不是这样的时代,若她只是亲王府的郡主,大概会比现在明媚得多,会喜欢放纸鸢,吃甜酥,和侍女磨些胭脂黛墨,琢磨什么发髻好看…………可她虎口生了茧,腰间缠了剑,身着男装,笑盈盈地和他做人命生意。
张辽见过三个刀口舔血的女人,一个是马孟起没看住的阿蝉,一个是掌管绣衣楼的广陵王,一个是他统守雁门关的母亲。
张辽知道其中一个女人的结局。
隐隐地,他也猜得到另外一个女人的结局。
实在有些不忍,想想便觉得可惜。他对这个孩子有超越旁人的爱怜,但在张辽的那杆秤上,她并不重于别的什么。这很残酷,但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比别人的命贵也不是什么好事。
到这里,张辽想,下次见面,给她带几盒甜酥吧。
(三)
回了并州,丁原却死了。短短时日,洛阳城换了天,并州也乱作一团。张辽咬着腮肉,盘算了一圈,决定还是去找吕布。
他手里收编了这么多兵,乌泱泱的,全靠他一人养。但他养这么多兵干什么?他就是在这个乱哄哄的朝代找个不狼狈的活法,又不是想造反,自然没有白养着这群人的道理。
守在并州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雁门的气味印刻在张辽脑海里,辽阔干燥,晒干的枯草和鲜润的花,复又闻到,张辽心情说不出的好。花勃打了个响鼻,马尾左右扫了两下,张辽腿一夹,唤一声花勃,策马奔了出去。
并州的花草识人一般亲切,张辽仰躺在草地上,额角的黄铜装贴在脸上,冰凉,又渐渐熨暖了。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就守在雁门关。”
草太盛了,风吹过去就是绿压压一片,简直看不见草里有个人。吕布皱着眉,赤兔马牵在身旁不住踢踏着,吕布胡乱拽了拽笼头,道:“你不去?雁门关有什么好,除了草——”他踢了脚高出膝弯的草,“就是草!”
“又没打起来,我不去。老子刚从洛阳回来,那儿闷也闷死了。打起来再叫我,你替我同董卓打个圆场,我留在并州。”
吕布道:“你真不走?”
张辽“啧”一声,往他身上扔了根草:“不走,快滚吧你!”
马蹄声渐渐远了,又近回来,张辽眼皮一跳,翻身坐起,见吕布正往他这边扔石子儿。
砰砰啪啪的,老小子打得奇准无比,一颗石子儿能在空中撞上前一颗飞出去的。张辽躲闪不及,臂上挨了两下,噌地冒了火,趁着吕布下马,低头捏了一把石头土块,兜头往回打。
吕布挨了打,叫嚷道:“你他娘的,荣华富贵你不要,守着个鸟不拉屎的雁门关干什么!”
张辽冷笑:“绿豆大的脑子还教起我做事了!”
吕布大步跨来,同张辽扭打在一起,你拍我一下我踹你一脚,毫无章法,跟小孩似的。
打到最后张辽扯着吕布一起仰着看天,从草与草的缝隙里洒进灰蓝蓝的天来,草丛间被他们窝出一块空茫的天,云几乎看不见,又或许其实漫天都是云。风起了,那块四方的天摇晃着,偶见一只飞鹰。
“你说这雁门关的天,能一直这样吗?”
吕布疑惑地看他一眼,道:“自然不会了!这几日有雨下才这样,晴了就变回去了。你雁门关一年到头才下几个雨?”
张辽无言,一口气哽在喉间,气得转过身去,拿背对着吕布。
“又怎么了嘛!”吕布大声道。
张辽又往一旁挪了挪,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
吕布一骨碌坐起来:“文远,张文远!什么意思嘛!”
张辽也不转身,就这样背对着吕布,声音碎在花草纤细的茎叶上,又被挡回来,拼起来:
“我还是情愿死在雁门关,真要是死了,就埋我母亲边上。今时不同往日,比之洛阳那边的暗流涌动,并州反而衬出几分安宁来。我生于战场,几乎是为雁门关而生,在别处总觉得空浮,奉先,我知道你想拼个富贵,但人想要的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你会不记得今天的你。但你记着我今天说的话,总归不会害你。”
吕布思索着,不知咂摸得出什么来。张辽翻身坐起来,往他肩头捶一拳:“绿豆脑子。想好你自己想要什么吧。”
风更大了,张辽站起身,四野旷达,军营的帐子远远的,露出灰黄的顶,连成一片。有号角声传来,花勃和赤兔低头嚼食,有炊烟的味道飘来,张辽的长发被风扬起,额饰碰在一起,像一串细小的风铃,幽幽唤归。
雁门关的天也会变,远处的营帐会行到别处,帐里的人会减少、更迭,就像这时代,无非是一个又一个轮回,一个伊始又一个覆灭。
那时他会在哪里呢?时代的指尖碾轧下来的时候,他会在哪儿?他所珍重的人,又会在哪儿呢?
(四)
张辽并不总是呆在并州,董卓有时派他出去做些差事,张辽熟悉这个,前老板丁原和何进还活着的时候他也做这些。路途中再做点旁的买卖,有时候也接些人头生意。
接到绣衣楼委托的时候张辽刚剿灭一支起义军,女官低眉向他禀言,听完报酬,张辽一挑眉:“这么简单的事,你们楼主出这么多?”
“楼主说,若张将军有疑议,就请您广陵一叙。”
张辽一顿,道:“那我要是没问这一句,你们楼主还有这句话吗?”
女官一笑:“楼主说您不会不问的。”
行。心眼耍到他身上来了。
六七月,广陵的热是极闷的,蝉鸣吵得人头痛,午后街上人并不多,大多在家避暑午睡,只有孩子和乞丐还在门外树下蹲坐着。
广陵王正属于“孩子”那一列的,张辽甫一进王府,被领着绕到后院,就看到她蹲在地上,挽着袖子玩井水。井水是刚打上来的,盛在桶里,和她的手一同冰着的还有些瓜果,被她拍下水中,漂起后又按进水,在她手掌下浮沉着。
张辽一脸嫌弃:“你多大了?”
她抬眼扫了张辽一眼,一本正经道:“十七。”
“十七。”张辽低低重复了句,“若是个女孩,都该嫁人了。”
广陵王奇怪地看他一眼:“好端端的,怎么拿我作女子?”
张辽深深地望着她,广陵王始终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好像她就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
一番话在喉间忍了又忍,最后张辽问她:“找我来什么事?”
忍什么呢?戳穿了还平白惹毛了她,生意不成倒添仇家。可张辽几乎是很用力地把口舌上的话咽了下去。他想和她拥有一个秘密,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有着极深牵绊的秘密,想到几乎背离他的利益准则,要让他费力压下去。
广陵王把手伸出木桶,捞了只梨子出来,就着水淋淋的手递给他。张辽看不下去,扯出随身的绢布给她擦手。她的手在水里不知泡了多久,指尖皱起,张辽胡乱抹了两下,就把布料揉成团塞进她手里:“自己擦!”
广陵王捏着那团绢布,慢腾腾地把另一只手也拿出来──这次是只红粉色的桃。她把擦过的那只手里的梨放在嘴边啃了一口,又把拿桃的这只滴水的手甩了甩,递到张辽面前。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张辽蹲下身,把洇湿了的帕子从她手指缝里扯出来,给她擦另一只手。
小孩还不知死活地问他:“你不要吗?”
张辽发誓此生绝对不要再带孩子。
擦过手,张辽准备起身,广陵王忽然伸手搭住他的小臂,凑近了,幽幽道:“文远叔叔对男子都这么……细心体贴吗?”
她的手还沾着井水的凉,寒意顺着张辽的皮肉钻进骨头里,一路窜上头皮,他咬牙,遏住那一刹时的慌乱。
“文远叔叔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她一双眼是沉静的,睿敏的一个玲珑人,浅浅望着他,仿佛能看穿他一切心事。
“我们去书房说话吧。”她说。
张辽不可否认他被此刻的广陵王深深吸引住,和聪明人博弈总是有趣的。广陵王走在前,还在慢慢啃那只梨子,不时有细碎的脆响传来;她今日没穿亲王袍服,整个人显得轻盈起来,脖颈纤细,明明是多脆弱的一只狐崽儿,背却挺直着,像一柄秀美锋利的剑。
多么漂亮的一个人,他不忍心看她摧折了,又忍不住想看她还能走多远。张辽心里的称动摇了,或许她要重于一些更昂贵的货物,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然而她并没有立时提这事,只是说起了这次委托他做的事。出价高是为着封口,她要这人是董卓部下所杀,而不是他张辽收了广陵王的好处去杀。
张辽道:“我杀人本就不多话,何必如此。”
广陵王为他添茶,闻言笑了笑:“我要确保万无一失,怎么安抚董卓也是张将军的分内事。”
张辽默然,片刻后抓住她正倒茶的手的腕:“你是往死路上逼我。”
“不会,”她手腕轻轻挣了出来,浅笑道,“绣衣楼保你。”
张辽冷笑:“那你要是突然不想保我了呢?以你绣衣楼的能力,把我推出去触董卓的逆鳞再简单不过。”
广陵王笑意深了,抛出最重要的一句:“什么时候知道我的事的,文远叔叔?”
张辽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太会算计人心,是顶狡猾的狐狸一只,弯弯绕绕这许多,要他自己把命脉抖出来,她才加码,亮出真正的尾巴。
无声对峙中,广陵王想要清除自己的隐患,张辽想要认清自己的软肋。
最后张辽语气平缓,仿佛这场交谈本就是亲切的,他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到了一个长辈的地位,说:“望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阿蝉小时候在军营当男孩养,就像你这样。”
“哦……难怪。”广陵王眉眼淡漠下去,自语般轻言。
她的中指指腹在茶杯沿打转,就像她说话一样,慢悠悠,轻软着,好似撒娇:“想必文远叔叔也不会将本王至于死地的,对吧?叔叔这般疼我,连手都亲自替我擦。”
张辽不喜欢被人看穿。底盘从手中抽离的滋味并不好受,为他平添了几分赤裸的蒙羞,但这次他却并没有如临大敌。张辽喜欢一切有挑战性的东西,比如雁门关以北的杀伐,广陵城中的王。
他听到自己轻慢地吐言,尾音上挑而沙哑:“那当然,叔叔疼你么。”
这话她却不爱听。
广陵王笑容淡下去,缓缓抬眼,茶捏在手指间,茶香氤氲。
“张将军,你僭越了。”
张辽微扯起一边唇,似笑非笑:“是么?我不觉得。”
广陵王放下茶杯,手肘撑在膝盖,尖削的下巴戳在手指搭成的网上,凑近了:“你的僭越够几车粮,几条人命,又几座城墙呢?”
她睫毛长长的,不过分浓密,微微抬高头和他成面对面,眼睛却半阖着,遮住了小半褐色的眼珠。张辽忽然觉得无味,这份因情而起的拉扯被搅成利益的纠纷,他觉得扫兴。
于是他道:“其实你也不值什么。”
广陵王的睫毛更垂下去几分了:“那看来你的喜欢也算不得什么。”
“你一定要和我掰扯这些?”
她只淡淡的:“我从来都是广陵的王,生是,死是,唯独不是自己。”
张辽眼睛眯起,俯身凑近,舌尖一字一句地碾过:“我教教你?”
她有些微微的错愕:“什么?”
张辽一手揽过广陵王的后颈,扣住了往自己这边推,她那双半阖着的眼睛终于睁大了,琥珀棕色的眼睛,像鹿,此刻总算显出两分十几岁孩子的澄澈来。
他的鼻尖碰到她的,她在挣扎,却难以挣开箍在后脑的手。鼻尖之下是他两片纤薄的唇,张辽身上那股总是透着些寒凉的香浓重地压下来,就像他整个人一样,强烈,难以忽视,不可一世。
那唇近了,那香也近了,广陵王有些分不清钻进她唇齿的究竟是他的吻还是他的香,徒劳的挣扎让她窒息。而后张辽忽然嗤笑一声,冷冷的,就在她唇边,极近。
“孩子。”
他放开了她,迅速地起身向外迈步而去,边走边道:“你的委托我接了,就按你开的价来。但我的情你承不起,少拿你自己做婊子。”
(五)
闹得不大愉快,之后又是数月过去。
张辽叼咬着一根狗尾草,在马上走过了一个秋。他有时会想起那个没触碰到的吻,犬齿相磨,咬断了一截碧绿的草茎。
后来渐渐乱了,吕布替他推脱许久,终于还是抵不住军令。董卓的命令下来,张辽安静地接受,整兵点阵,向西南而行。
一路离雁门渐渐远了,张辽隐隐预感,或许这一走,他将再也回不到这座炽烈的关隘。
莫名有些伤感,难免缅怀一些离散多年的金灿灿的过往,每远一步,张辽的心就慌一分,只是被他按着,压在心底隐隐地想。
也许他是因为家乡而更怀念母亲,又或许他是因为母亲而怀念家乡。张辽分不清,家与母亲这两个意象混杂在一起,交融了,分不出。
他只是怀念,遥遥怀念着那个方向。
夜间军队驻扎,他有时枕在大地上,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份枕在母亲膝头的归属感。陌生的天地,张辽默默转向北方,又默默转回来,强迫自己看天。
后来也就习惯了。不看了。
一路杀下南方,张辽一直在平乱,从这个边界打到那个边界,离并州越来越远,离徐州却越来越近。
徐州。
徐州是个挺漂亮的地方,暖呼呼的碧绿水乡之地,花草嫩得一掐就断,沁出甘苦的汁来。
张辽骑马立在山丘上,可以看到徐州城。远远一个灰色的大方块,木色连绵,又断开,接着又是一片灰。广陵更远,也更鲜艳,像初生的猫崽儿,柔软娇嫩。
“花勃……”
张辽低低道,不知在唤马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日徐州也得遭殃,张辽想着,得想个法子,把那孩子藏起来。
今年春暖,草木盛得厉害,山头的地菜花几乎高到花勃的腹部。张辽在那座丘上待了很久,身后青天绵延万里,张辽是天地间那一逆旅。身后不远处营地升起炊烟,黄昏已至,鸟雀翻飞,西边渐渐暗出一条红黄的暖色,慢慢染透半边天。张辽深深呼吸着,涌上三分眩晕。
他仰起头,一丝一丝地把胸腔里那口气吐出去。
夜里张辽忽闻帐帘轻动,寻声拔剑而起,冷剑相接,撞出热烈的响动,刺啦一声划开尖啸,让人头皮发紧。
那小贼被张辽抵在剑身下,一端是剑尖,一端是张辽,中间一道薄薄的空,他用匕首抵住,用以容身。
帐内透不进月色,漆黑一片,小贼急促地呼吸,忽然轻声叫他:“张将军。”
张辽眉间轻皱,手上没松劲,语气却松快下来:“广陵王做客的姿态还真是别具一格。”
一片黑中,她沉默着,忽然松了抵住他剑身的匕首,就势躺在地上。
“张辽,我可以在你这睡一觉的吧?”
张辽把剑往她身上一扔,转身往榻边走:“不准。”
广陵王张开双臂,尽量在地上躺得舒服,那剑横在她胸膛,压得她呼吸都闷闷的。
“董卓死了。”她说。
张辽脚步一顿。
“消息明天就能送到你这儿。”
张辽回过身来:“接着说。”
她脑袋一歪,语调上扬:“躺着说?”
“你自己愿意躺地上。”
“文远叔叔好狠的心嗳。”
张辽不为所动:“有话快说,不说就滚,拿腔作势的等我把你扔出去呢?”
她还是躺地上,懒洋洋的,连身上的剑都懒得往下搬。
“扔吧,文远叔叔开心就好,本王一向不记仇。”
空气中晕开淡淡的锈味,张辽走过去,蹲下,并不温柔地往她额头上试了一把——不烫,张辽松了口气,准备起身点灯。
她视力好得出奇,这样浓重的黑,广陵王一抬胳膊就搭住了他的手,轻轻巧巧的,就这么把手塞进他的指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张辽拇指在她虎口处抚了抚。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早在心里演练过一千遍一万遍,以至于在这样的情景下,他的动作熟稔得突兀。
两人皆一愣,而后广陵王把手又往他手中送了送,手指尖在他的指缝徘徊,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想要你入绣衣楼。”
张辽几乎是甩开她的手。
“我跟没跟你说过,别拿你自己当婊子。你当我是什么,你的嫖客?”
广陵王闷哼一声,恹恹地笑言:“我不就是么,只要你为我所用。”
张辽恨不能捏在她伤口上,捏到她痛,捏出一包血,再撒上两把盐,好好杀杀她的穷威风。
“你对别人也这样?”
广陵王似乎是怔了一下,轻轻道:“不。只对你。”
张辽的心就像被猛烈地攥了一把,忽地柔软下来。血腥味越来越浓了,他本想给她点教训吃,故意不理会,现在却率先捱不住心疼,迫切地想看看她的伤,给她上些药。
于是他微微回握住她的手,放轻了嗓子,道:“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广陵王喉间涩然,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锁骨,交叠起手压住。
张辽嗓音低低的,不知是在压制□□还是怒意:“你非要这样?”
广陵王不说话,只是把手在他手上轻抚,指尖滑到他的指骨,经过他蓬勃的青筋,到手腕,到小臂。
“起来。”张辽说。
广陵王不动弹,一声不吭,好像再跟他较劲,又好像是被他这声叱喝唬着了。
“我叫你起来!”
她声音弱弱的,听起来点有点委屈:“张辽,我不是来用我和你做什么交易,或者说不只是……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
“可你明明喜欢我。”
张辽不出声了。
“可你也不推开我,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把我扔出去,还要给我看伤口……”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
张辽轻轻磨了下牙。
把她打横抱起,她却哼了声,血腥味陡然席卷了这分寸空间,张辽僵住了身子,手上一片湿凉。
把人放到榻上,张辽火急火燎地点了灯,就看到她苍白着脸,半身衣裳都是锈红的血色,她还掩耳盗铃地伸手挡,眼神飘到帐顶去。
“怎么伤的?”张辽听到他自己沉声问,嗓音低得他自己都惊了一跳。
广陵王眼观鼻,垂着眼躲人,蚊子哼哼似的:“洛阳事变,我替王允接应断后,碰上了李傕。”
“你跟李傕打了照面?”
“没有,没正面对上,我在暗处,他没认出我。”
张辽替她细细揭开黏在身上的布,小孩蹙着眉,一声也不吭。她腰背一片血污,几乎看不到那本来洁白的皮,右腰一道口子直划到脊柱,深得几乎切骨,汩汩冒着血珠。
张辽颤声冷笑,连呼吸都成了颗粒状,在喉间滚动着,滑出阻塞的气音。
“你挺厉害,还能喘气到现在。”
小亲王病殃殃的,此时才终于撑不住眼皮,气若游丝:“这不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见叔叔么。死前再看叔叔一眼,本王也算此生圆满了。”
(六)
圆满,真是圆满,求圆满得圆满。
张辽抓着她养伤,一天三顿药,比命都苦三分,每次看到张辽端着食盘进屋都活像见了阎王爷。张辽就奇了怪了,怎么她那么利那么狠的刀剑都不怕,偏偏怕这口草煮汤怕得要命。口腹之苦,还能比丢了性命唬人吗?
她藏在被子里点点头,说能。
能你奶奶个腿!张辽把人扯出来,喝!老子看着你喝,喝不完有你受的。
小亲王病恹恹的,捧着碗嗅,一吐舌头,露出个要吐的神情;张辽脑子一轴,皱着眉去扯她那吐出来的舌头。
小狐狸吓了一跳,舌头被挟住含糊不清道:“干森么!”
很滑,还软,薄薄一片,“烤了吃。”
她把舌头往回缩,被张辽钳住了,晃两下:“别动,小心扯豁了舌头。你乖乖喝药,我去给你拿两颗蜜饯。”
小狐狸眨眼,张辽又扯了扯:“成不成?说话。”
“层层!层!撒开我!”
张辽松手,把指尖上的涎水抹在她脸上,被她嫌弃地使劲蹭去,笑得匪气:“早这样不就好了。”
“你先去拿蜜饯!我要看到蜜饯才喝,谁知道你是不是诓我。你这老狐狸,可恶得很。”
老狐狸失笑:“行,等着。”转身去不远处柜橱里翻了个小陶罐出来,掂了掂,递到她鼻下晃了一圈,“先喝,不然待会儿苦死你,这药凉了喝着恶心。”
广陵王深吸两口气,闭上眼,视死如归地举盏饮尽,脸皱成一团,“快快快......”
张辽塞了个杏脯在她嘴里,拿走她手里的碗,好笑发问:“你平时生病受伤,喝药也这副要死的德行?”
她安静了一瞬,专心嚼果脯,才悠悠道:“不啊。”
又没人追着喂果脯,命是自己的,除了自己还有谁在乎?
张辽轻“嗬”了一声,心下了然,原来是撒娇。
就这么玩着闹着养了小半月,广陵王身上那伤刚刚合上点皮肉,张辽练完兵端着食案回营帐,看到她安安静静靠在榻上看书。帐内光影朦胧昏暗,张辽去点起一支烛台移到她旁边,扫了一眼她看的书卷,是他的兵书。
也不知她怎么拖着半残废的身子从书架子上摸来的。
“喜欢看就让人把那书架子搬到眼前来。”
她摇摇头,把竹简放下:“打发时间罢了。”
“那就打发时间。”张辽把那卷竹片拿在手里颠了掂,“让人给你用蔡侯纸誊抄下来,竹简还是笨重了些,仔细伤手。”
广陵王只觉得好笑:“叔叔真是钱多没处使,旁人听一耳朵都打哆嗦的贵重东西,到你这儿都能消遣着玩。”
张辽垂眼,自嘲一笑,是了,什么东西都不计代价地堆给她,要把她捧在砌满珍宝的匣子里,真是好奇怪的心理,就像武帝幼时所谓的“金屋藏娇”。
不过不是什么好结局,张辽回神,眉间笑意黯下三分。
她倒很通人气,适时又凑上来:“今天吃什么?”
张辽道:“烧鸡烧鹅酱肘腊鱼,想吃哪个?你能吃哪个?”
广陵王从善如流:“我要吃拌凉菜。”
张辽伸手把她披散的头发揉乱,从榻边起身:“等着。”
走到门前,张辽停下脚步,随口问了句:“什么时候走?”
广陵王低头拨弄着锦被上的流苏,像要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的,张辽就站在那,也不催促,日光从门口洒进来,兜头披了他一身。
广陵王率先挨不住这沉默,道:“过晌午他们应该就来了。”
“晌午。”张辽点点头,迈出门槛,“鲈鱼吃不吃?”
榻上的女孩有点诧异地看过来,张辽挑眉,示意她还有什么事快说。
“啊?”
“嗯?”
“吃。”
“行。”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也没提。
猜的呗,小狐狸崽子,他要不问,她肯定一声不吭就溜了。
张辽的心态倒是很平和,这几天就像一场幻梦,拥有时觉得不真实,就算消失了也只觉得美好而不至滋生恨憾。他早知道的,他早知道她会走,也早就知道她会站在那片柔嫩的草色里,如一支荷,有生机,却脆嫩易摧。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惋惜着,旁观着,彼时视角高高在上,此时却惊觉原来已身入此局。
他原来是想看这只小鸟几时会被人射落,现在却不可自抑地想她高飞不坠,想撕碎捕她的网、瞄她的箭。
这不是好兆头,起码对于张辽来说,这根软肋是致命的。当初他骂吕奉先是绿豆脑子的时候还要他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如今却是看不透自己想要什么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张辽手一抖,盐撒多了。
回到营帐,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刚刚还披散如瀑的长发挽起在头顶,没穿她那身亲王的皮,头发也只用一根簪子固定好就算完事,张辽看她一眼,把给她加的餐搁到桌上,“吃饭。”
广陵王也看他一眼,其实她已经先前他送来的她已经吃过了,但还是挽起袖子去捞碗筷。张辽手撑在桌子两侧,投下的阴影自上而下包裹住了她,他道:“吃完再走,叫你那窝家雀出去等着。”
她没吱声,拿着筷子的手抬起,轻轻一挥,帐里刮起几阵不可察觉的轻风,蛾部的人翻身而出,无踪无际。
她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筷子鱼,已然套上了她那层喜怒不形于色的皮,张辽看得牙痒,伸手去掐她的脸,逼她仰起头来看他。
广陵王啊,好没心肺的人。张辽一寸一寸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深深地呼吸,脉搏砰砰、砰砰,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咽了口唾沫润嗓,说起话却依旧阻涩艰难:“回去好好上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这么大的伤养不好就容易死。”
“嗯。”
“马骑慢点,别受颠,他们没给你准备马车吧。”
“唔,没有。”
张辽叹了口气,“往下天凉了,注意添衣,好好吃饭。”
广陵王不答话了。
张辽不知道和谁较劲,也不知和谁僵持,总之他久久维持这样的姿势和沉默,直到她那软白的脸上磨出一片红,他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她。
她眼里有星点零落的笑意,又拣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很好吃。”她说。
“我还以为,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就不在了呢。”
她自嘲地笑了声,垂着眼去饮茶,说:“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不知怎么,就还是留了会儿,想着总该好好跟你道个别。
她走后,张辽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慢慢把那加多了盐的鲈鱼吃完,一箸是咸涩的鱼肉,一箸是自己那酸麻的心。
(七)
夏去秋来,秋走冬归,四季更替不停,时间残酷奔逝,一晃已是深冬。
吕布杀了董卓,事发后张辽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问都不必问,他这是要分羹,眼里的热切藏都藏不住。张辽不乐于见到这种场面,但更不愿意看他这样一头闯进角逐场里东撞西撞,总归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丁原死了董卓也死了,吕布愿意自立门户,那他也就帮他做事,总归不受上司气。
“什么意思张文远?不让往南边打,那还打个屁!”
吕布把帘子一掀,气哼哼的,张辽眼皮都懒得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算这批货的账。
“轻点扒拉我帘子,别拿东西不当东西。”张辽语气闲闲的,“陈宫怎么说?”
说到这他哼笑一声:“不让你打吧?要是陈宫同意你也不会来老子帐里撒泼。”
吕布在帐子里转了个圈,闻言得意一笑:“哼,这回你可错了,公台可同意了,他说要乘胜追击直取徐州,让我来要你的意思。”
张辽顿了顿:“你是主帅,问我干什么。”
吕布道:“我也说是啊!”张辽不冷不淡瞥他一眼,吕布瘪瘪嘴,“说着玩呢。不过他坚持要我问你,怎么,你在徐州有什么宝贝?”
宝贝?张辽继续低头算他的账,“是有一个,那你撤兵?”
吕布没说话,沉默席卷这寸空间片刻,张辽没抬头,支起一只手挥着让他滚,说:“行了知道了。”
吕布没动,他斟酌了下,“文远,开弓没有回头箭。”
张辽不置可否。
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条路只能走到黑,所有做过的选择都会报应回来,因果循环,业障积孽。
张辽是个没有欲望的人,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做一尾鳞片滑腻的鱼,他一直觉得这决定不算差,如今却感受到一种扼颈般的掣肘感。
软肋。
张辽想,完了。
吕布说完就走了,张辽拉开信匣,那支张扬的竹简被他拿在手里,鸢羽标记微微硌手,张辽无意识地摩挲着。
事难从心,必有代价。这是一条和绝路没什么区别的路。
张辽看着那竹简,很久之后忽然笑了,此时日已西沉,黄昏同当初在山丘上远远眺望徐州城那天一样张扬。张辽笑得用手撑住额头,抵在桌子上发抖,不为别的,为自己的患得患失优柔寡断而好笑。吕奉先又怎样,广陵王又怎样,哪条路不是一眼望不出三尺的迷途?他是张辽,威名能止小儿夜啼,战无不胜,无所不能。
竹简上的字苍劲如松枝,和她人一点也不像,她长得纤细,像苇条或者细竹。
暮霭沉沉,鸟群惊散,张辽翻身上马,营地军士闲嘴问了句“将军何往”,张辽牵紧笼头引马掉头,风中传来他一句“谈生意”。
此言禀到吕布面前,吕布看向陈宫,陈宫挑挑眉,称赞杯中好茶。
到广陵时已是月上梅梢,张辽直接翻进王府后院,抬眼看了眼月亮,转回头来敲广陵王的门。门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她披着条月白色的毛氅推开门,张辽一眼就看出她手上藏了只袖箭,看见来人是张辽,又松下一口气。
不过那袖箭并没收起来。
“怎么这时候来,出什么事了?”广陵王边问边去拿炭盆上煨着的水,给张辽倒茶,“来得也太急,活该喝不上好茶。”
张辽无声看她忙活,接过茶水囫囵一口吞下,她皱皱眉,又添一盏。
他本想说句俏皮话,譬如“想见见你”或者“没出事就不能来找你吗”,但是一股异样的暖意挤在心口,丝丝缕缕缠绕着他,让他把那些轻慢的相思尽数咽了下去。这重逢太自然了,就好像他这数月以来的孤独与纠结都是昨夜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牵挂的人就在身边,斟了两盏茶,过往的百十日被她消解成窗外的月色。她是有这样的能力,她总是有这样的力量。
广陵王不急着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不说,她也就不问。屋里没点灯,月光顺着门框爬进来,森森惨白,映得她鼻尖一方荧色。张辽把玩着她府上这杯子,温凉而不冰手——她房间里用的玉茶具。
沉默笼罩下来,煨的水添了两泡茶,张辽没看她,目光虚虚投在一只花瓶上。后来她也不再啜饮那杯温凉的涩水,张辽问她,伤怎么样了。
广陵王没说话,张辽偏过头去望她,那月光灼目,她眼睛里沉静如水,皎皎月光躁动流转,张辽安静和她对视,忽然越过身去擒住她的下巴,唇瓣相接,张辽啄吮着她的唇瓣,感受到她的手在他衣领上紧了紧。
有些冰。
在事态变得不可控之前,那双散发着凉意的手抵在他胸前,把他推远了些。张辽敛目看她兀自理好了寝衣,有些气笑了。
“什么事,你先说,这么晚来广陵,总不能只是为了那档子事。”她倒是冷静。
张辽挑眉,“怎么就不能是?几年前你就欠我一回,还占我的营帐吃我的喝我的,不是说让我疼你,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皱眉:“什么几年前,你别信口雌黄。”
“那就是别的都不否认了?”
她的脸一下扬起来对着他,眉间皱着,满眼的不可置信,倒是多了几分鲜活气,不似方才那样,冷得像一尊像。
张辽一手盖住她的脸,把她的脑袋往后推,“死孩子,早晚让你气死。”
他又说,“奉先要攻徐州。”
广陵王一把搡开他的手,失声叫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说!”
“怕什么,”张辽语气吊儿郎当的,“爷还在呢,保你广陵不死。”
“怎么保,本王归属吕布?”广陵王高挑起眉,面上不忿,摆明了写着“没门”两个字。
张辽“呵”一声,“归属他干什么,归属我。”
这话倒有几分少年恣肆,她打量他,“你要造反?”
张辽咂舌,弹她脑瓜,“什么话。”
她沉默一会儿,似乎斟酌了下,开口说:“我这有条路。”
张辽摸着她的下巴,微微扬脸示意她说。
“数日前,我得天子密令,陛下他想......兵变还政。”
张辽没接话,只是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不停摩挲她的下颌,有时还捏捏她的脸颊。终于在广陵王心底有些发慌之后,他才懒懒吐出句:“接着说。”
广陵王颈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来,她太信任张辽了,这种毫无危机意识的信任让她此刻才晃回神来,张辽对她好,但是从未真正与她同一阵营过。她亲自递了把刀给他,把自己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张辽眼下。
“......我得密诏,必要起兵反曹,要求天子亲政,贬曹操,兴汉室。”广陵王僵着脖子,“届时吕将军和......张将军,就可以以汉室忠臣的名声,角逐功与名。”
张辽静静看她,掰过她的脸要她和自己对视,“你忘了董卓怎么进京的了?”
张让之乱,朝廷难平,袁绍何进另寻西凉军援助,反而直直把洛阳送进了董卓手里。
而如今,这个“董卓”似乎马上就要成为吕布。
张辽低下头蹭蹭她的鼻尖,拇指擦过她的唇角,抿得她嘴角向腮侧拉长,好像一抹诙谐的笑。“你太信任我了,广陵王,你不该这么信我。”
广陵王这才发现自己在微微发着抖,张辽见她说不出话,幽幽叹了口气,“生意么,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也该摊开说说利了。说吧,有什么好处,我听听。”
他接着说:“怕什么,乖孩子,叔叔又不吃人。”
(八)
当夜张辽拿到了盖有广陵王印的一绢白帕,上面细写了天子诛反贼平乱世的计划,授命吕布张辽等人起兵反叛。张辽本意是想再等等,等局面明确些再做定夺,但他夜深才回营地,见陈宫营帐烛火未熄,就明了他们是在等自己。藏着掖着反而矫作,张辽脚步一顿,走向了陈宫营帐,把那惊心触目的白帕抖给他们看。
陈宫的反应......也算在意料之中。
他到底是汉臣,张辽看他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一把扯走了那块布,眼睛盯着吕布,“此事先搁置着,不急于定夺。”
陈宫敛了神情,拢袖垂手,道:“改日请广陵王一叙吧。”
张辽将要出门的脚步一顿,“何必?”
“就来我营。”
“去广陵。”劝不下他,张辽当机立断,“你跟我一起。”
陈宫看着他不说话。
他奶奶的,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两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张辽气得要发疯,饶是一向乐意跟人谈着来此刻也是怒火中烧。陈宫闲闲道:“张将军和广陵王私交甚笃,在下不得不防。”
张辽眯起眼冷哼一声,“知道我们私交甚笃你还敢拿她做文章?”
陈宫被他的不要脸结结实实惊了一下,刚要反驳,就见吕布在张辽的眼神威逼下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敲定了不日让他们两个前去广陵议事。
飞书去广陵的时候,张辽的脸色依旧不好看,陈宫状似无意地拍拍他的肩,张辽转过头,看到他嘴角那抹讳莫如深的笑。
“秘密,”陈宫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秘密,只要存在,就会破败。”
张辽不爱和这些文绉绉的文人纠缠:“别在这绕弯子。”
“十几年前广陵王府一场火,只活了位小世子,女公子亡于大火,尸骨无存。”
张辽的目光霎时锁在陈宫脸上,陈宫满意地笑笑,继续说:“都知道女公子死了,那广陵那位女公子,又是谁呢?”
“重要么?”张辽嗓子哑得厉害。
陈宫摇头:“不重要。”
但陈宫不是那个意思,张辽明白。她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世子已经死了,世子袭爵广陵王,而在这一环上,她名不副实,早已是人言中的一具枯骨,事态一经暴露,广陵王将不复存在。
“何必多此一举?”
她本就意欲合作,又何必要费劲掐着她的命脉?张辽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只恨自己尽数明了。他理解陈宫,聪明人总会留足退路,手里的底牌越多越能傲然站在这乱世里——但他想不到她的退路。
“在下知道的旁人自然也会知道,张将军果敢有谋,不如同该来往的人多加来往。”陈宫不再多说,背过身去,边走边轻声留下一句:“你的心乱了,张将军。”
他知道陈宫说的是谁。
张辽回眸,挑眉道:“算不上乱,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也知道我要护住谁。”
再入广陵,没想到竟然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局面。
张辽骑马踏在这座柔嫩城池的青石砖上,马蹄声踢踢踏踏,陈宫扬起一角马车的帘子,张辽驱马凑近了,给他一把拽下来,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股幼稚劲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她穿着亲王袍服站在王府外,重重锦衣压在她身上,好像绵软的冬雪盖在没打下来的柿子上,软乎乎,一掐一包水,色厉内荏的小玩意儿。
进到屋里,没说上几句话陈宫就找了个理由支走他。大家心知肚明,张辽也不多斡旋,提了剑就去后院看她养的梅花,再回来时就是听到她抬高了声跟陈宫叫板,张辽倚着她的树侧耳听了会儿,抬步进到屋里。
屋里炭火烧得旺,小狐狸煞白一张脸,瞧着就不顶冻。张辽拿炭钩把炭拨了拨,盆里哔哔啵啵炸出一小片飞扬的红火星子来,他盯着火不出声,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一晃橙红,一晃雪白。
“野心?什么叫‘野心’?谁没有野心!”她声音拔高了就遮不住尖细的本音,“你看这山河,看吴郡的孙策周瑜,看汝南的袁绍袁术,看朝廷那些年轻人,看你们,看我!我们哪个不是少年人,哪个不是少年意气一腔抱负,哪个不想安身立命!你们的野心就是人之所欲,我的野心就是大逆不道?凭什么!天下何来这样的道理!”
屋内安静了片刻,张辽嗤笑一声,走过去往她的后脖颈子捏了一把:“属猫的,忒爱炸毛。”
广陵王挡开他的手,轻皱着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少在这里哄我。”
张辽的手滑到她手上,不紧不慢地捏着,这场合作谈得不算愉快,陈宫走的时候依旧是留了一线余地,张辽把她摁到桌前坐好了,循循善诱:“这事是成了,不用听他说那些锥心话,他故意的。”
她仰起头来瞧他:“你又知道?”
张辽喜欢她仰头看他,素白的一张脸,像幼鸟。张开手掌兜头盖住她一脸,她皱着眉躲,张辽想,多漂亮的一双眼,引他折腰,使观火者入火海。
遮着她的眼,张辽解释:“只要是跟曹操对着干的,陈宫都乐意做,何况你师出有名。”
“你把手拿开。”
张辽凑近她的脸,歪着头俯视她,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打开拦住她视野的窗,广陵王睁开眼,正望进他眼里。
落梅寂寥,炭火盆发出温暖的声响,雪光映在窗纸上惨白一片,不知道怎么纠缠到了这一步,她把吻印在他嘴唇上,好像要放任那火烧焦她一样。
“等下、腰!”翻过身的时候,她得空急急唤他。
张辽眯着眼摩挲她腰上那一大块痂,有一部分已经脱落了,有的泛着红,看着是被她自己挠的,看得他上火。
轻轻掐她大腿一下,“让你仔细着,好话你是半句也不听。”
她不应,过了会儿自己拧过身来亲他,声音轻得像烟,张辽差点以为那是他自己脑子里的臆想。
她说:“文远,疼疼我。”
男人喜欢在女人身上找母亲,那里有自我,是所来与所在。爱人与母亲具象为一条□□。这是个很龌龊却又极为圣洁的仪式,他在不断的进攻中寻求庇护,而她张开手,柔美的母性与残酷的神性发自她的面庞,接纳他。
他的喉咙里有一头锁牢了的兽。
入夜,张辽阖眼搂着她,偎在一起听落雪声。积雪压断了枝子,簌簌黑影一闪而过,屋外空空,四下也空空,偌大的广陵王府像染了一滴墨的狼毫尖儿,被四周的白茫簇拥着,屋里人得白雪庇佑,在这肃冷的天地里远远丢落下一地残破的现世。
“广陵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张辽闭着眼“嗯”一声。
“你把雁门的雪也带来了。”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安静了一下,舌尖抿着的话翻腾着,煎炒他难耐的心思。
小姑娘笑着说:“谢谢你出现。”
张辽想,这话该我说。
默契地沉默下来,张辽指腹擦抚她的脸,尔后喟然叹道:“雪停了,是不是?”
“雪停了你就走吗?”她仰起头来。
“走。”
“那我不要雪停。”
他笑: “小孩。”
“那你会为了我和曹操反目吗?”
张辽卡壳了一瞬,秘密的披露打得他措手不及。她很快笑起来,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没关系,我只要你这份犹豫,这就够了。”
这话和“我爱你”没有任何区别,张辽心中轰然一声,被这奇暖的惊雷劈中,酸酸麻麻漾满了一颗心;潮水退去,只留张辽一个人,直视着一贫如洗的自己。
张辽说:“我只忠于我的心。”
她把手扶在他胸口上,笑意清浅,“那好啊,那祝你事事顺心,长命百岁。”
走的时候积雪已能没过马蹄,她站在廊下送他,张辽给她把披风系紧,替她遮着风。
他本想故作潇洒的,想想又觉得小子般拧巴,于是回过头对她道:“下次见面......”
她拥着披风,笑着打断他:“我知道,我知道。走吧。”
下次相见,不知何时,不知何处,不知何种境遇。张辽抖两下缰绳,“走了。”
曹操的信飞回来,张辽翻看过一遍,把那只传信的鸽子捏着脖颈,缓慢地掐死。
这天下,他终于还是搅局其中。
张辽仰起头,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雾白的一团,再吸入肺腑,雪风冷得彻骨,有一两点星子,天渐渐蓝了,这世界看起来像被吞在天的肚子里。
(九)
这仗说打也就打起来了。今年冬天格外冷,腊月的风吹僵了身子,广陵王搓搓手,呵出的热气转眼就散成冷雾。
“曹操到哪儿了?”
“约有两日就到下邳了。”
广陵王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再抬眼就看到一只手掀开厚重的帘子,张辽迈步进来,把其他人挥退,广陵王略一点头,示意他们退下。
“刚要问你到哪儿了,你就来了。”广陵王走过去牵他的手,想替他焐热。张辽笑了一声,反手捂住她的,倒是比一直窝在屋里的人手还暖。
“找我做什么?”
她嗤笑一声,跟他唇枪舌剑地斗嘴,“给你当救兵。”
张辽把人掼进怀里,拧她的脸,“没大没小的兔崽子。”
“文远叔叔,”她这次说了好话哄他,软乎乎地叫他叔叔,叫他的字,“你怕不怕?”
张辽“呵”了一声。
吕布在下邳,曹操大军将至,广陵王手里捏着天子密令居于广陵,袁氏兄弟虎视眈眈,张辽明面上是吕布的人,暗里接触曹操,实则是个碟中谍。一环扣一环,谁都是伺机而动,这波谲云涌的局面,多想一下都觉得脑子疼。
广陵王爬到他身上,脸蹭着他的脸,“等这场仗打完了,我想去雁门关看看。”
张辽兜着她,“随你。”
他坐不久,马上就要回下邳,特意往返却装成顺路的样子,小姑娘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张辽恍惚想起她的年纪,又想起母亲来。她们几乎完全不同,但张辽总能从她的身上看到一些他怀念的影子,地母一般的坚韧,从前他躲在这影子后面,如今他为这影子遮挡。她是一棵小树,已经有了自己的年轮,一圈一圈,可喜的是都绕不开他。
雁门关,他是欢喜她向往雁门关的,那里有他的根,是他一生所系的故里,张辽喜欢被她一丝一丝侵入环绕的感觉。
茶冷了,张辽拍拍身上挂着的人,咬她耳朵,“我该走了。”
广陵王扯着他不撒手,又腻乎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终于放走了张辽。那黛青色的身影远去后,广陵王的肩陡然垮下,转身冲进鸢房,“陛下还没有音信吗?”
这几日鸢房里的绣云鸢不花钱似的往外撒,天南海北各个据点都飞了个遍,却始终没再有天子刘协的讯息,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广陵王的胃隐隐抽痛,手搭在剑柄上,在鸢房里稍站片刻,向外奔去。
“去下邳,现在就整兵出发!”
阿蝉看她一眼,并无异言,“是,楼主。”
“陈登呢?陈登留在广陵,你......”
她刚起了个头,阿蝉就把话接过去:“属下随楼主一起。”
广陵王没再多说,点点头,风风火火出了王府。两日,曹操到不了的下邳,她广陵王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旦日行至白门楼,张辽拧着眉给她开城门,当着一众人的面没拆穿她,一得空就把她拎到房间去,问怎么回事,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广陵王嗫嚅两下,交代道:“陛下不见了。”
张辽顿住了,好半晌才找回声音,“细说。”
“安排在皇宫里的蜂使鸢使全部没有消息,陛下知道其中一部分,但是现在所有人都不见了。”她抿抿唇,看向张辽,“我要见陛下。”
“他不可能直接对天子动手。”
“我知道,我知道……”这的确是个陷阱,她煞白着脸努力思索,想找出那个能够利用的薄弱点,可太乱了,张辽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打,哄她说他还在,他一直在。
“明日,我会向曹操质问天子下落,如果事有败迹,陈登就是广陵郡守,阿蝉该回西凉就送她回西凉,你千万保重。”
张辽见不得她这交代后事的模样,捏着她的脸不让她说话,广陵王挣开他的手,恳切道:“这浑水你不要蹚,只有你能做好这一切,我只信你。”
她抚上张辽的脸,苦笑道:“我不该这么信你的,可我信你。如果事有不测你一定要保重,你是我最重的念想。”
张辽痛恨一切离别,他的表情冷硬得近乎不近人情,高高拽起她的胳膊向后空折,使她踮起脚来失去重心,被他全然压着吻。喘息间张辽问她:“就非得管那窝囊皇帝吗?”
少女捧着他的脸,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还政天子的口号,吕布就永远是逆贼,曹操永远师出有名,一个下邳能撑多久?他们自己都不过是东一块西一堆的散兵游将,下邳一战若不得人心,谁都活不了。
走这一步险棋,赢了可争千秋功名,输了……输了至少还能把他们都摘出去。
广陵王自哂,真伟大啊,早前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崇高的一颗心呢。
夜里被张辽晃醒,他面色依旧难看,看样子还在生气,广陵王安抚地往他身上靠,支起身子亲一口,再倒在张辽肩头。
“怎么了?”
张辽诡异地沉默一霎,道:“没事。”
他扣着她接吻,压她倒回榻上,手刚探到大腿根,门外有人敲门,颇有些急匆匆。
“殿下,城门来报,曹军已至城外。”
广陵王一把掀开张辽,又被他摁回去,腿心抵着他的,广陵王一抖,慌忙拍他:“喂!”
张辽叼着她的肉抬眼看她,“嗯?”
嗯个屁啊!曹操都打到家门口了!广陵王气得想翻白眼,张辽不紧不慢的:“他早晚都要来,不急。”
广陵王抓住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质问他:“你刚才叫醒我是不是就是说这事的?”
“刚才是,”张辽低下头,鼻尖蹭蹭她的,“现在改了。”
小死孩子,白天一副英雄就义的模样,恨得张辽想咬她,拥抱发了狠的紧。门外又响起下人的声音,张辽扭头怒喊了一声“滚”,脚步声急哄哄地远了。
他太想抓住这个人了,她的肌肤,她的气味,她的声音,她的魂。可太轻太缥缈了,她像梦里的人,张辽在许多个梦里追赶一个身影,以前是母亲,最近多是她,远远融在雁门关少有的大雾里,任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好像又被放到了“需要被放弃”的位置上,这让他恐慌,她们身上共有的那种“万死不辞”的英雄主义让他不得不又一次被抛下,在张辽眼里她们重于一切,但在她们眼里,张辽和自己的性命似乎都比不过名为“大义”的信仰。
“刘协不在皇宫,他大概率在曹营,或许就在城门外呢。”进去的时候张辽告诉她,语气淬了毒一般妖艳。他做些诛心的事就会用这种语言和表情,坏心地期待对方崩溃。
广陵王静静看着他,直到他几乎要败下阵来,她才捧着他的脸,在他脸上游移啄吻着,“你一定要活下去。”
张辽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非要个太平天下,也不是觉得他该被舍去,只是她觉得她自己可以被放弃。
原来爱也不过是种舍生取义。
这夜太煎熬,张辽圈着她看天光渐明,广陵王摸到他的耳饰,兀自摘下来穿在自己耳朵上。
“好看吗?”
张辽说好看,鼻尖刮在她后肩,“给我也留点什么吧,如果事态难看了,给叔叔留点念想。”
“呸呸呸,乌鸦嘴。”她仰过来捂他的嘴,又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平日戴的鸢羽发扣收在妆奁里了,你要想要就拿去。”
“哎,”她又翻过身来,胳膊撑着身子对他讲话,“我把绣衣楼给你吧,当嫁妆。”
张辽被她那“嫁妆”两个字惹得心尖儿颤,顿了顿,回说:“又要我给你料理烂摊子?”
广陵王笑嘻嘻的,“落别人手里我不放心。”
张辽眯起眼,小狐狸立马赔笑着凑过来亲他,张辽推开她:“少跟我托孤,我才不管你那些破事,有本事你就好好活着别死咯。”
“文远叔叔,再陪我会儿吧。”她勾着他的指尖,不放他走,直到天光大明,陈宫遣人来叫他们去议事。
任何事越是心里念叨,它就越容易成真,事情只要有可能变坏,坏事就总会发生。
城外火光隐隐,黑烟腾空如龙,张辽持双剑于马上立于阵前,广陵王站在城墙上,远远看到他只身两军之间,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她抿了抿唇角,眺望不远处的烽烟,张辽远远抬眼看过来,广陵王的手捏在青砖上,指尖红白界限分明,沾染一掌灰屑。
曹营里火光忽然大盛,后方募然嘈杂,人影攒动,马踢踏起来,张辽拽住笼头,安抚地摸摸马的鬃毛,广陵王望向他,张辽摇摇头,转回身去。
一场迅猛的偷袭烧了曹操两仓粮,人影在黑豆般的军士中翻腾,火光似乎慢成了一抖一抖的撕裂的细碎太阳,广陵王看到那澄黄的太阳碎尸染了猩红,迅速暗了下去,有谋士出来喊了些什么,广陵王紧了紧斗篷,转身下了城楼。
在叱骂声中,广陵王走向张辽,又走过张辽,张辽盯着她的背影,看她伶仃孤傲,双手高捧着皇室锦绣,扬声道:“本王乃汉家宗室广陵亲王,奉天子密令,求见天子!”
她眼神清亮,朗声言道:“将军勉励治国,弹精竭力,尽心尽美,陛下不忍将军操劳,惟愿将军珍重体魄,舒心休养。”
曹操沉沉看着她,那目光似有千斤重,落在广陵王肩上。她顿了顿,直视回去,“臣,要见天子。”
曹操不言语,他身侧的谋士会心上前,替他喝广陵王胡言乱语,逆贼猖狂,“将军忠洁之土,为汉室江山尽忠竭力,广陵王你竟敢假传君意!”
广陵王怒目向他,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本王面前为鬼做伥!本王持天子之令,尔岂敢蔑视皇威!”言罢,又向曹操,“本王要见天子!”
曹操终于一笑,屈身让出身后一个身影来,广陵王盯着那个身影,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认了命。她徐徐提气,伏地而跪,恭称陛下,身前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地军士,张辽跳下马,远远在她身后。
刘协那身繁复的宫装在跪了一地的战场上显得滑稽无比,少年故作严肃,声音发着抖,说自己从未给过广陵王什么密令,今日她说的事,他一概不知。
话到这应当就说完了,广陵王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眼睛后知后觉地眨了一眨,耳边似乎有草木被马蹄踏碎的轻微的黏腻水声,尘埃已定,她将要起身来,就听得刘协又颤巍巍地补上一句: “广陵王莫不是……被奸人蒙骗了?”
广陵王心底奇异地宁静,她知道他是想救她,但他能做什么呢?他又能做到哪一步呢?天子,也不过只能在自己被敲定的台词上多加一句废话,广陵王手腕上有一枚袖中箭,必要时她可以让自己死得有尊严一点。
张辽拣起一颗石子弹到她脚边,离她藏了箭的手毫厘之差。他总是这么了解她,近乎玄诡的心有灵犀。
“臣受奸细所骗,惊扰陛下,罪该万死。”她伏地一拜,又起身直直望向曹操,“他人无罪,皆为我所累,只要你不对他们赶尽杀绝,我认输。”
她的身影和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恍惚间张辽还是那个幼小的张辽,哭着喊着都抓不住母亲的背影。他看她走了,远了,望不到了。
走了,远了,倒下了。
再之后,他记不清了。
抓不住的永远抓不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的,用背影渐渐决然遥远了的,以前的张辽抓不住,现在的张辽还是抓不住。
张辽看不见她的神情,但他直觉她是笑着的,淡然如冬月微弱的炭火盆,一盏煨得温温的茶。那时她的指尖有些冰。
(十)
从牢里提她出来的时候,腊梅快开败了。
雪融流水,广陵王听到高窗外有鸟鸣,阖着眼,囚衣在光下熠
熠生辉。张辽停步在她面前,蹲下身仔细瞧她。
瘦了,剩一把骨头,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拖走;耳朵上生了冻疮,
透着光看通红的像一枚炭火星子。
“来给我送行?”她笑言。
张辽“嗯”了一声,“先给你吃顿好的,再告诉你饭里有毒。”
她笑得开怀,最后问: “广陵怎样?”
张辽捏起她手上的镣铐,拎她起来,“不问别的?”
“问你怎么替他做事吗?”她摇头, “不问。”
张辽不说话。她说过,只有他能做好这一切,他是所有人的生前身后名,除了她。
“都活着吗?”她又问。
张辽顿了一下,答:“陈宫死了。”
广陵王点头,“他的确是很正直刚烈的一个人。”
“那你呢?你怎么样?”她又问,跟在张辽身后亦步亦趋。张辽牙咬了松松了咬,没忍住把她掼到墙边恶狠狠地质问,“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不好奇自己的死法吗?你当老子是专你托孤用的,由着你一次次诛我的心?”
她被他摔懵了一下,被他一连串的质问晃了神,张辽的眼神能吃人一般,广陵王呆呆看着他,忽然一笑,去摸他的脸,“叔叔,你关心则乱的时候就会这副模样,好像竖了刺的刺猬,恨不得把我扎出满腔血来。”
“可是我不会被你扎到的, ”她踮起脚来抱住他, “你很好,是我错了,害你担心,真是抱歉。”
她总能自然地把两人之间空白的时间消弭,就好像他们从未分离。张辽如上了笼头的马,宁静地将头搁在她肩膀上。
“你要去并州,雁门关,今日出发。”他说。
广陵王笑着捋着张辽裸露的后颈,“这么好呀,去你的家乡。他会饿死我吗?”
“一路苦寒,等到了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希望我死在路上。”广陵王拍拍他, “保我这条命,辛苦你了。”
“你还活着,也辛苦你了。”
张辽在狱外奔走,曹操不给他透露狱中消息,他不知道她的生死,只能祈祷她一如过往坚韧。张辽记得她的袖中箭,那精巧的武器早就被拆卸落地;他也时常想起广陵,偶尔途经,王府被陈登维持在原样,张辽夜半翻进去,静静地在那卧房里坐上一夜。
流放雁门关的路上固然折磨,之后无休无止的监禁才更加摧人,曹操把她放在雁门关,不无诛心的道理,这同时意味了张辽将不再可以回到那生养他的关隘,许久以前的一个念头,终于一语成谶。
张辽把她搂紧了,“你活着。”
“文远,我不怕的,我不苦。你要知道,没什么能摧折了我。”
“我不能去看你,多了也不嘱托你,那边有些旧部下,你自己经营。”
这场送别况味凄苍,广陵王亲亲他,“文远,为我送行吧。”
这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广陵王想着,摸了摸耳垂上的钉饰。
送她出城,张辽看她挺直着背渐渐远去,寒风料峭,她衣衫单薄。母亲,广陵王,雁门关。他终于见证了所有结局,和他当初所猜并无所差。
从此她同他北境的家乡和母亲一起,化作张辽心尖的一粒盐,腐蚀着他日益老去的灵魂。
他还年轻着,他的血肉骨骼还年轻着;但他的魂却在枯萎了,远去了,悠悠荡荡飞回了并州,飞回春天数不尽的花里,飞回夏夜满天灼灼的星子里,飞回她身边。
暑往寒来,雁门的冬比广陵早,也比广陵狠厉。
不知过了几个冬。
张辽的信一封一封落雪般飘来并州,广陵王一封也没回。那些没拆的信压在案上,平白起了一座苍白的山,哀哀地望着她。
后来信少了,渐渐的不来了。帐外落了雪,广陵王披着大氅走出去,抬手接住一片雪团。雪很快融成一滩水,冷冷睨着她。广陵王微微笑了,轻声说:
“下雪了,文远。”
广陵王不敢看。
思念可以被积压,总不至于逼疯了她,但她不敢听到张辽的消息。他的旧部说他长居广陵,就在旧广陵王府附近。她听那人说着,微微笑起来,她想的到他翻身进去王府如入自己家门一般,也想得起月光,窗外曾有一丛细竹,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将军他……”她张了张口,却忽然做下什么决定,“算了,不必告诉我。”
广陵王急急辞别了部下,终于肯把张辽的信全部搬出来,在雪色下一封一封拆开。原来思念是不可控的猛兽洪水,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却在后知后觉的情绪反扑中溃不成军。
人间岁月流转,顺颂时祺,冬绥夏安。
文远,下雪了,我来找你好不好?
(十一)
十年苍茫岁月,故人归,戚戚恐识。怕仍是午夜大梦一场,醒来四下空空,心也空空。
张辽不知道她是怎么一路奔逃南下的,马被她跑死几只,又怎么站到他面前,张辽一概不知。
江南不下雪,就像并州雁门也没有张将军一样。
但她只是继续磨着墨,笑着夸张辽的字好了很多,风骨嶙峋,如北境的松枝一般。